第七章 认亲
梦荷听大家又在谈论她的身世，心里也有点不得劲儿。她确实从小跟满哥过活，至于她的阿妈，问了满哥多少次，每次都说是美人鱼，生下她来就回归大海了。小时候她还能信，闲着没事儿就在海边等着阿妈从海里游回来。长大了想想，这不纯属糊弄小孩嘛，她阿妈怎么可能是美人鱼，都不是一个物种，哪怕是一个物种，谁又能看上收破烂的满哥啊，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所以从那时起，梦荷便再也没有问过阿妈的任何事情，不是不想，是不敢，也认清了现实，她就是一个没有阿妈的孩子。
要说没有阿妈这件事给梦荷带来的影响，最大的恐怕就是闲言碎语了吧。总会有一些人，不管认不认识，背后议论、见面八卦。
“梦荷，想不想你阿妈呀？”
每回梦荷都是脸上笑嘻嘻，心里麻麻批，“想想想，怎么着，说想你还能送我一个不成？”
不过好在这么多年她也习惯了，嘴长在人家脸上，想说就说呗，不愿意听躲远点就好了。
“那个阿婶，既然眼镜找到了，那我走啦，您以后可得保管好，千万别再弄丢了。”
梦荷像以前一样假装没事人般大大咧咧的作势离开。
“小阿妹，你稍等一下。”
洪母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那些闲言碎语，本来她只是觉得梦荷这孩子挺上道，听说眼镜没了立刻给还了回来，还怎么也不肯收钱，谈笑间更是替楚君保足了颜面，如今再听闻她的身世，便多了一分怜惜。只见她把眼镜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到供台，点上三支香。
“老洪啊，你留下来东西总算找到了，是这个小阿妹送回来的。”
梦荷没想到洪母上香还能cue到自己，尴尬的咧嘴笑笑。
“如果不是她和妈祖显灵，你说我以后过去了还怎么有脸见你啊……”
洪母插好香，拉着梦荷的手，看她满手油污、浑身是灰，感动之余不禁可怜起来，果然没阿妈的孩子都普遍命苦啊。
洪母替梦荷整理整理头发、拍拍身上的灰。“小阿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梦荷，做梦的梦，荷花的荷。”
“梦荷，这名字真好听，今年多大了？”
“20。”
“比我家老二小一岁。”
洪母说着话顺手把她拉到椅子旁边。“梦荷啊，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洪家的大恩人啦。”
梦荷吓的连连摆手，“阿婶，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就是碰巧的事，这种小事哪敢成什么大恩人啊？”
“孩子，你不知道这副眼镜对我们洪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呢，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梦荷，你不是从小就没有阿妈嘛，要不从今天开始做我的女儿吧？”
梦荷当即愣在原地，什么？女儿？
“这发展未免也太出乎意料了吧？比我编故事还离谱。”
【】
离谱归离谱，架不住洪母坚持，梦荷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洪家的干女儿。
当然，严格意义上来讲也不能说是稀里糊涂，毕竟她还眼镜的时候还是颇费了一番周章的。但不管怎么样，她跟洪家从此因为这副眼镜有了奇妙的关联。而且有了洪家做靠山，她在收破烂这条路上简直踏上了康庄大道，所到之处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扶老携幼、夹道欢迎。
主要自从梦荷“大义还眼镜”这件事传开以后，是个人就知道她是洪母刚认的干女儿，替老洪家找回了承载着全英林荣光的传家宝。现在梦荷跟阿满两人再出去收破烂都不带吆喝的，进了村大板车往那一停、人往那儿一站，那就是活招牌，各种破烂扑面而来，那人气在其他收破烂人的眼里是相当的气人，放到现在就跟菜霸一样垄断的别人没点活路，比那些流量明星们的粉丝还疯狂。
而且随着梦荷的“义举”越传越广，她收破烂的势力范围也在不断拓展，没多长时间，整个晋江都快成了她的地盘，其他收破烂的没办法只能避其锋芒。毫不客气的说，在当时，梦荷的破烂站几乎成了整个晋江独角兽一般的存在。
你问就她爷俩能不能忙得过来？
能！而且比以前更轻松了！
现在的梦荷和满哥基本上都不用自己动手，楚慈带着一群孩子就能把所有的活全干了，虽然丢还眼镜都跟她没关系，但人家就是认准了梦荷，成天跟个小迷妹似的，放了学就跑去围着梦荷团团转。过秤给钱、装车分类，干的有模有样，倒是那个始作俑者楚君也不知道心虚还是怎么滴一次都没见露面。
在享受了一次次这种外宾式的礼遇之后，阿满终于扛不住了，实在是作为焦点人物压力太大。
满哥为此满脸愁容，“你说光小孩帮着干点活还凑合，主要是每次咱爷俩一来就被人各种招呼；你说光招呼还能应付，主要是很多人还提着茶壶热水的给咱们送茶喝；你说光喝口茶倒也没什么，以前咱们走街串巷的时候也时常跟乡亲们讨水喝，可这英林地界，它不但请你喝茶，赶上晌午饭点儿了还给你送饭。也不管咱饿不饿、也不管咱自己带没带、也不管跟咱认不认识，把饭往板车上一放就走，都不带打招呼的。那洪家就更别提了，自从认了你以后再收破烂都没要过钱，这哪能行啊！”
“嗨！我以为什么事呢，瞧把你愁的，满哥，这不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吗？怎么还不开心上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调整好心态，以后你得学着习惯。”
梦荷一副无所谓的坦然，该吃吃该喝喝，不管是老头儿还是小媳妇，反正她跟谁都能自来熟，有时看到楚慈他们干的不好还会训斥几句，可阿满哪受得了这种干部待遇啊，他宁愿一个人去其他远一点的地方收破烂，就像以前一样。
“我习惯不了，要不以后英林你就自己来吧。”
“我觉得挺好的，不就是莫名多了一堆亲戚和久违的……爱嘛。”
梦荷本来想说“母爱”没说出口，这么多年没有阿妈的日子，她不仅不能听到“阿妈”这俩字，也已经叫不出来了。
“认干女儿可以是可以，但我能先不叫您……吗？”
这是在认亲仪式上梦荷对洪母说的话，尽管她很想，但就是说不出口，“阿妈”两个字就像被她的嘴给叛了无期徒刑，无论她如何努力给她们减刑，就是说出不来。
“你叫我阿家吧，一个意思。”
洪母摸着她的头，她怎么能不知道梦荷的窘况。这可怜的孩子，看着咋咋唬唬，其实内心脆弱的不堪一击。
说起来，梦荷打小跟满哥相依为命，别看收破烂见的人多，但也都是点头之交，真正对她表示关心的除了满哥再没第二个人，就这样还成天被叫小破烂。洪母认了她以后，隔三差五叫来家里吃饭，教她识识字、拉拉呱、做做针线活儿，这让梦荷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家的温暖，对这个“阿家”也莫名喜欢起来。
这天，洪母教着梦荷读信，言谈又聊起洪楚界他们哥仨。
“阿家，那个黄明言现在跟二哥在一个单位工作，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你二哥信里没说，现在，估计能好点吧。”
洪母还是太乐观，其实一点都没好！
即使那天黄明言一枪击毙老虎救下洪楚界，两个人的关系也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改善。
洪楚界专门给他道谢，换回的也只有轻飘飘的“换谁都会这么做”和冰冷的“最后再说一遍，不要叫我阿哥，我们就是普通工友。”真是生怕让他趁机得寸进尺，进而滋生出一丝一毫的对洪楚世的幻想。
不管怎么说，你跟我阿兄是结拜兄弟，现在我阿兄不在，那你以后更是我阿兄了。”
“油盐不进，真跟那块料一模一样！”黄明言愤愤离开。
洪楚界自然知道，他说的那块料是谁了。
他的阿兄洪楚世从小被叫犟驴，为了犟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就这样还依然死性不改！这也是他最最担心的事情，如果阿兄没有牺牲而是被抓做了俘虏，以他的脾气必然凶多吉少。
“班长，怎么我听说被俘官兵除了被交换回来的，还有一部分投降跟着去了台湾呢，你说洪大哥会不会……”
董元耀那天吃饭的时候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随便说了一嘴，结果不等他说完天灵盖便迎来了张胜达的一顿暴击。
“你小子胡咧咧什么呢。”
“放心，我阿兄不会投降的，他死都不会做俘虏！”
洪楚界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洪楚世是不会投降，但他确实去了台湾！
美军登陆艇即将要在基隆港口靠岸了，作为国民党败退台湾之后的一次“重大胜利”，被俘人员的出现成为了轰动整个台湾的重大事件。
一大早，基隆港上便聚集了上万名欢迎人群，临时布置的欢迎大会会场上彩旗飘扬、锣鼓喧天。
当登陆艇抵达码头时，一队队身着国军军服的女兵挥舞着“青天白日旗”，拿着孙中山和蒋介石的画像。一队志愿军战俘被宪兵和特务押着从美军军舰上走下来，整个港口沸腾了，各路记者疯狂的按着相机的快门，那得意忘形的样子好像反攻大陆成功了一样。
几名战俘受不了这种侮辱，奋起反抗，在他们的带动下，更多的战俘开始反抗，虽然他们手无寸铁还戴着手镣，但拼命的英勇还是让押解他们的宪兵特务们一时难以招架，随着反抗越来越激烈，几阵枪声响起，反抗的战俘倒在血泊之中，相机也被涌入的人群胡乱踩踏，整个港口瞬间一片混乱……
不过这一幕，倔驴洪楚世并不在其中，他因为先前拒绝投降、拒绝穿国民党的军服再一次遭遇严重迫害，并因伤势严重下船后被直接送往了荣民医院。
“那些叛徒原本就是你们国民党部队的降兵，老子可是正儿八经的人民解放军、是共产党！你看哪个共产党投过降？”
即使到了医院、都奄奄一息了洪楚世依然不改倔驴本色。
“你为何这么想不开呢？冥顽不灵！”负责策反洪楚界的国民党特务对他很是头疼。
“这就要问你们了，根据国际法规定，从签订停战协议那一刻起，我已经‘获得了自由’。我的身份已经从一名‘军人’变成了一介‘平民’，那我为什么现在又会从一名‘战俘’变成‘反共义士’？”
“你呀，就是被洗脑洗成了傻子，我问你，你革命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为了自由？”
洪楚世看着身处的环境和自己身上的伤，露出一抹讥笑，“你在这里跟我谈自由？”
【】
嘴皮子跟脑袋瓜一样勤快的董元耀，不知道又从哪里获得了“机密情报”，跟洪楚界他们说只要达到500吨以上的矿石储量就可以进行铀矿开采。
“500吨那是多还是少啊？”洪楚界对采矿没什么研究，对这个储量完全没有概念。
董元耀又开始卖起了关子，“这500吨要是煤矿铁矿啥的嘛，那国家都不稀得出手。哎哎哎，我不是说储量少啊，那简直就是没储量，跟土坷垃一样没太大价值。别说区区500吨了，就是5000吨，50000吨，乡政府就能把它挖了，根本不值当上头费那么大力气，把咱们这些部队精锐从各个战场上调回来爬山头，那不是纯纯浪费国家人才嘛？上级的账比咱们算的明白。”
“对，不值当的！”黎明亮跟董元耀捧哏似的，话接的那叫一个溜。
“小董你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墨迹呢，你就说，咱这500吨达标了不？”
“达哥你说你成天急什么急啊，那指定达标啊。这就说到重点了，咱们找的是什么矿？是制造原子弹的矿，是捍卫国家尊严的矿，是粉碎美帝霸权主义的矿，是……都明白了吧？”
董元耀本来想多用几个排比句来壮壮声势，奈何实在肚里空空，搜肠刮肚好不容易排了仨就排不下去了，只好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大家自行体会。
彭大智又往嘴里扔了几个花生米，悠哉乐哉的跟着瞎起哄。
“你们没听领队说嘛，要在咱们这里成立711矿务管理局，以后咱们就是转业工人了。”
彭大智这家伙最爱吃油炸花生米，天天拿花生米当零食吃。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回家探亲，别人带的土特产五花八门，就他，带的全是花生米。
“什么？转业工人？我们不回朝鲜打仗了？”
洪楚界一听这话有点儿沉不住气了，一下子从石凳子上站起来。他还想尽快完成任务回朝鲜找阿兄呢，这怎么还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