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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两岸山河待归人

共 58 章

江西省修水县有座神秘的721矿,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这里的人们隐姓埋名。对外,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冰冷的5号信箱。同时,远在海对岸的台湾省桃园县,街上突然多了一位沿街叫卖海蛎煎的瘸腿傻子。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来自哪里,不清楚。有人说他是叛逃的义士、也有人说他是共党潜伏过来的间谍,人们只有在他弥留之际,才听到了两个字——英林。在福建省晋江县的英林小镇,有一户洪姓人家,他们的父亲战死沙场,三个儿子又接连扛起老子的枪。老大去了朝鲜杳无音信,老二上;老二转业,老三上……同样是在英林的小渔村围头,在距离海最近的地方,有一个收破烂的野丫头。她的父亲告诉她,母亲来自海对岸,是一条美人鱼……转业到721矿的洪家老二,一辈子都在寻找自己的哥哥;远在桃园卖海蛎煎的瘸腿傻子,一辈子都想回家;那个捡破烂的野丫头,一辈子都没见到自己的爸妈……从平壤到修水,从英林到桃园……团圆、回家,这些于我们普通人再平常不过的日常,于他们,却是一生的夙愿!从一个炮火连天的战场来到一个不见硝烟的战场。当归的,又何止是一个傻子!

正在阅读 · 第十五章 围头

第十五章 围头

“你、眼镜的事你是怎么想的?”洪楚君梗着脖子、佯装强势。

“什么怎么想的?洪楚君,你不会又想把那副眼镜偷出来卖给我吧?我这回可打死不收了啊!现在我们是一家人,可不能再帮着你销赃了。”

“胡说什么呀你,谁又想偷出来卖了?”

果然小孩子激不得,洪楚君被她这一激将顿时乱了阵脚。

“那你想干什么?”梦荷故意逗他。

“我、我是说之前,你已经把眼镜还回来了,可是我们的糖粑已经、已经……”

洪楚君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心虚的几乎是在呓语。

“哦,你说上回卖我眼镜换糖粑的事啊!”

洪楚君看她恍然大悟又提起糖耙的事情,赶紧用手捂她的嘴,生怕别人听到。

“你小点声、小点声!”

“你手洗没洗啊,就往我嘴上捂,呸呸呸!”梦荷嫌弃的拍了他的手一巴掌。

“黏糊糊的恶心死了,几天没洗手了?”

“别废话,你快说,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什么啊?眼镜我不是已经还回来了吗?”

“可是我们的糖粑……”

洪楚君实在是没脸说出“换回的糖粑早就被我们吃完了”这句话。

“糖耙怎么了?你莫不是还想讹我几块糖粑?”

洪楚君看在对牛弹琴,这场谈判将毫无意外以失败告终,气的扭头就走。

“哎,洪楚君!”

梦荷走上前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支钢笔塞他手里。

“以后跟我说话别你你你的,要喊阿姐!听到了吗?”

洪楚君看看手里的钢笔,再看梦荷一副老大的派头,嚣张跋扈的不可一世,当时就愣了,她这到底唱的哪出啊?葫芦里打算卖给我什么药?

梦荷看他不言语气的又在后脑勺狠狠拍了一巴掌,眼睛瞪的比铜铃都大。

“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叫阿姐!”

她怎么这么会送东西呢?

楚君表面平静、内心却翻江倒海。这支钢笔,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那支,他是真想要啊!可是,又总感觉拿了这支笔又会跟上次换糖粑似的再上梦荷一回当。至于你问他上什么当?那他不知道,反正梦荷鬼心眼子太多,谁知道又要骗他什么。

“怎么?不喜欢啊?那正好,阿慈一直想要,我就勉为其难的给她吧。”梦荷故意作势要把钢笔拿回来。

“别!喜欢喜欢,那个……阿姐!”

不管她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管她什么当呢,先拿到笔再说。楚君已经决定,打不过就加入。

“这还差不多!”

洪楚界在外面听着院子里梦荷和楚君、楚慈他们叽叽喳喳地斗嘴,又想到了自己小时候。那时,他也整天为了谁来看场、谁多吃了一口点心跟阿兄和阿平斗个不停,现在想起来,心里突然涌出一种酸楚。

晚上,梦荷回家了,连鸡窝里的鸡都睡了。告别一天的喧嚣,洪楚界跟洪母又说起了阿兄洪楚世。洪母跟他说了实话,她担心阿兄被俘去了台湾。

“你二婶她阿舅在马来西亚,前段时间来信说蒋介石抓了一万多号人去台湾呢,阵仗闹得可大了……我想让你小叔也在外面打听打听,万一有信儿呢。”

洪楚界的小叔、也就是楚君的阿爸,早前下南洋做起了橡胶生意,据说足迹遍布东南亚、台日韩。

“我阿兄肯定是不可能投降的。”

“他是不可能投降,架不住国民党不让啊,不然怎么这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洪母这句话出来,洪楚界沉默了。他在心里设定过无数种可能,但是从来没想过他的阿兄洪楚世会投降到台湾。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如果大哥真的投了降去了台湾,那该怎么办?

第二天,洪楚界便独自一人偷偷来到了围头,一个位于他们临镇的小渔村。今天是星期天,村子里忙忙碌碌的,所有人都在忙着割稻、晒稻、收稻,看上去比英林的节奏要快很多,尤其是随处可见的战壕,似乎也在时时提醒着人们,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庄。

是的,这里是祖国大陆距离台湾最近的地方,与大金门岛相距仅有5.2海里。天晴的时候,你甚至都能看到对面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在国民党没有撤退到台湾的时候,这里的人和大小金门来往都很频繁。因为同宗同族,贸易、通婚、各种节庆祭祀活动,可以说亲如一家,去趟大金门比去趟广东、江西的还要方便。

可是自打国民党退守台湾以后,明明是近在咫尺的地方,却成了多少人一辈子的意难平。现在除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的每周“一三五你放炮、二四六我放炮、周日休战”以外,两边便再也没有了其他的任何联系。唉!当时只道是寻常,哪知经此一别,此生便再不复相见……

此时夕阳西下,洪楚界看着对面升起的袅袅炊烟,不禁思绪万千。

“阿兄,你到底在哪里啊?难道真的去了对面?”

是啊,洪楚世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当然是在警总的审讯室里。

洪楚世此前一直不知道自己后脖颈被烙上了青天白日旗这件事。从被抓到现在他一直就是被各种的刑讯逼供,导致身上没有一处完好,所以起初脖子上的疼痛他也以为只是正常的皮外伤。直到渐渐康复、能下床洗漱了,才第一次在镜子中看到了那个图案。

“啊!”

一声惨叫响彻整个荣民医院。

“唉,你要干什么、放下手术刀,不要冲动!啊!来人啊!”

绝望的洪楚世冲出洗漱间,跑到护士站抓起一把手术刀,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后勃颈,顿时鲜血染满了整个地面……也因此,他得以有幸被请到警总“喝茶”。

在台湾,警总是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存在。它的全称是“警备总司令部”。平时的工作任务包山揽海、无所不能,从监听、邮检、清除流氓到出入境管制什么都能管,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抓“匪谍”与政治犯,可以说集党、政、军特权于一身。谁都知道,只要落入警总的手里,那必然是生不如死。

“说说吧,什么情况,其他义士都去‘心战总队’接受集体训导、马上就要下部队了,你是怎么回事?”

已经被折磨得几天几夜没睡觉的洪楚世面色惨白,“放我回家!”

“什么?回家?”

“对!根据停战协议,我已经成了一介平民,所以我要回家!”

“呵呵,回家……回哪儿?回大陆?你以为把脖子上的烙印毁掉共产党就不知道你叛变的事情了?你就能回去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吧,大陆现在正在发动群众斗群众,被俘、叛变、投降、特务……随便哪个罪名都可以轻易让你身首两端,你还敢回去吗?”

“我没有叛变、没有投降,我只是被俘!”

“好好好,就算你没有投降,我问你,谁会信?”

审讯室里一片死一般的平静……

“回不去了,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历史也许一时会掩盖许多真相,但它不会永远。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同志们终会明白我洪楚世不是叛徒!”

“但愿你有命等到那一天吧,同志,哈哈哈哈……”

说着审讯人员突然话锋一转、眼神中同样透出无奈的绝望,“我们都回不去的地方,你凭什么想回就能回?咱们都回不去了,放弃吧!”

【】

“二哥,我家里正做着好吃的呢,你怎么来围头了?”

恍惚间,洪楚界看到有个人向他走来,赶紧把思绪拉回现实,是梦荷!

其实一开始,洪楚界就知道洪母认了梦荷做干女儿,还帮家里找回了父亲遗失的眼镜。

洪母在信里把梦荷夸上了天,导致他的心理预期也被拔得特别高。所以当俩人第一次见面时,他看到梦荷挽着裤腿、手上鞋上都是泥的假小子模样儿,差点没反应过来,这跟洪母信中描绘的形象差距也太大了吧。他甚至都无法理解洪母那种大气、端庄、讲究的人儿怎么会喜欢梦荷这么个野丫头。

但是相处几天下来,洪楚界好像又突然能理解了母亲。梦荷慷慨仗义、大而化之的性格就像一个小太阳,哪怕再阴暗的地方有了她仿佛也有了生机。想到他和阿兄这些年杳无音信、楚平离家出走的日子,如果没有梦荷,阿妈一定会很难熬吧。

“没什么!梦荷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梦荷举起手里用纸包裹的一包东西,“嘿嘿,做饭做到一半没盐了,回来取点盐……呐,那就是我家。”

梦荷指着西北角最靠近海的位置、距离这里百十米的几间不起眼的小石房子。

洪楚界见石房子门口果然挂着一个硕大的“废品收购站”纸牌子,一直听说她家收破烂的,原来是在这里。

“二哥,好不容易来一趟,要不要进去喝口茶?”

洪楚界连忙摆摆手,“天色不早了,还是改天吧……不过梦荷妹妹,收购站不是应该建在镇上吗,怎么还在村里?这么靠近海不怕潮湿吗?”

洪楚界其实想问的是,围头这附近三天两头的跟对面打炮,建在这里多危险啊,哪天一个大炮给轰了怎么办。

梦荷自然是没法跟洪楚界讲满哥编的那个“美人鱼”的传说,去哪找这么“恋爱脑”的人啊,所以只能打哈哈糊弄过去。不过,她虽然不相信自己的阿妈来自大海、是条美人鱼,可来自对面金门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不然满哥为什么要把家安在海边?

梦荷想着可能是她阿妈是金门人,回娘家的时候刚好遇到了打仗,所以就回不来了。所以满哥才把废品收购站建在了这里,想着等她万一哪天偷偷回来,一靠岸就能见到他。

原来还是个爱情故事!

“啊,那是因为……满哥喜欢大海呀!”

“满哥?”

“就是我阿爸。”

“哦!”

洪楚界知道这个答案有点敷衍也不好继续问下去,可能每个行业都有每个行业的灰色地带,尤其是收破烂的,三教九流,这里远离闹市区、靠近海边湿度大,或许……就是这些个原因吧。

俩人肩并肩往英林走,气氛有些尴尬,梦荷最怕冷场,绞尽脑汁找话题。

“二哥,场里的谷子回去要不要收起来啊,晚上不会下雨吧?”

洪楚界看了看天。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也爬上枝头,天上一块云彩也没有,哪会来雨啊。

“不会的。”

洪楚界其实也很尴尬,他看到梦荷手里的纸包突然想起什么,“梦荷妹妹,你是不是又从家里偷拿东西了?”

“没有没有,这回坚决没有,我跟毛主席发誓!”梦荷赶紧摆手还顺势把纸包举到洪楚界嘴边。

“真的是盐,不信你尝尝。二哥都已经教育过了,我自然得听话。”

洪楚界看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决定不再追究,“对,千万不能再拿了,我身子早都好了。”

“知道知道……嘿嘿,二哥,最近是不是嘴里没味儿,快回去吧,看看我给你煮的什么?”

梦荷故作神秘的加快了脚步。

“当当当当!”

梦荷打开盖子,只见锅里炖着两个半拉大猪头,耳朵舌头眼睛的都还在呢,全须全影的,估计是一整个拿回来直接从中间劈开就下了锅。

“今天咱们改善伙食,吃猪头!”

“耶!”

孩子们馋的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洪楚界吃惊,这年月,她去哪儿弄这么大一个整猪头啊?想起前几天的王八和老山参,“梦荷妹妹,你这猪头从哪里来的?”

“反正不是从家里拿的,也不是偷的哦。”

“可是……”

“哎呀,可是什么呀可是,二哥你就放心吃吧,绝对没人追来讨债的……阿慈,拿盆来、上猪头!”

洪楚界看她企图蒙混过关的样子也是无可奈何。自打他回来,这梦荷成天变着花样的从家里拿东西,知道的是她家开废品收购站,不知道的还以为食堂的大师傅来了。

“梦荷妹妹,我回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天天忙前跑后。平时我们三兄弟也不在家,我阿妈多亏你照顾,”

饭后,洪楚界把梦荷拽到里屋,掏出十块钱。

“这次回来的比较仓促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这个钱你拿着。”

“二哥,什么是你阿妈多亏我照顾?”梦荷歪着头一脸认真,假装听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