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阿狗
洪家小叔从马来西亚来信了,信里说已经委托了台湾的乡亲们帮忙寻找洪楚世。
“阿嫂你放心啦,如果阿世真的去了台湾,就算倾家荡产我也会把他找到带回家的。”
“阿家,大伯真的去了台湾吗?”
梦荷知道这事才是洪母最大的心结,比抱孙子什么的大多了,于是借着这封信赶紧转移焦点。
“不知道,怕万一去了呢,不然朝鲜那边不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啊,唉!”洪母叹了口气,手里揉搓着一个面团。
“说起来就生气,那个黄明言,亏我大伯和老洪都对他那么好,就是不肯吐露一点消息。就他那态度还想要我的军刀,做梦吧!我这次去把他狠狠批评了一下。”
想想这次711一行,除了张胜达,就剩黄明言这头倔驴还没被她搞定了。
“老洪是谁?”
“哦,老洪就是二哥啊。”
“你阿爸才叫老洪,怎么阿界年纪轻轻就被叫老洪了?”
“嘿嘿,他们矿上的人都这么叫,那我总不能跟着他们叫洪队、班长吧,要不叫阿洪?”
梦荷确实也不知道现在该叫洪楚界什么合适,她思来想去,还是老洪比较顺嘴。
梦荷看到洪母把面团抻的越来越细,“阿家,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长寿面!今天是阿世的生日,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当然不记得!
这时候的洪楚世已经在警总被折磨到失忆,别说生日了,就连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都已经完全忘记了。
“哎,你叫什么名字啊?”
“嘿嘿,我叫阿狗。”
“对,一定记好了,你叫阿狗。给!”
一个特务把吃剩的一根肉骨头扔到远处,洪楚世一个跳跃想跑过去抓骨头,途中一张报纸从天而降,落到他的脸上,洪楚世停下抓起脸上的报纸,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你说他会不会是装傻啊?都失忆了还能认字?”
“医院的体检报告不是说了嘛,他这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身体本来的能力没有丧失,只是以前的记忆没了……嘿,阿狗,你从哪里来啊?”
“我从……”洪楚世看着报纸胡乱一指,“这里来,嘿嘿。”
“那他后续记忆会不会突然恢复啊?”
“有这个可能,不过医生也说了,哪怕再恢复这个人也废了。”
审查结束后,洪楚世又被带回关押室。10尺见方的空间,三四十个人被关在一起,每个人只有50厘米宽的空间可以睡觉。
“马上关灯睡觉喽,大家赶紧洗漱!”
洪楚世听闻赶紧乖乖地侧躺在地铺上,在最后一排靠近厕所的位置,一动也不敢动。
其他人也陆续躺下,由于空间狭小只能侧睡,一个人翻身,其他人就要如同骨牌般跟着翻身。
【】
在洪楚界的带领下采矿场工程进展顺利,刘宪法和几个矿领导过来视察,对工程进度和质量都很满意,表示不仅工作区,以后生活区、家属楼、学校都要建,“这就是我们711矿所有人未来的家!”
“领导英明!”
刘宪法刚讲完话掌声还没散去,徐老表就从人群中挤到最面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放,“感谢领导为我们全矿职工谋福利!”
自从上次偷跑被抓现行后徐老表着实安静了好一阵,可是他这个人实在不是那种能出大力的,爬山走不动道、下矿喘不动气,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痒,每天上班就是见缝插针磨洋工,只要不干活怎么都行,这也导致了谁都不愿意跟他在一个组干活,洪楚界没办法只能自己带着他。
这次也是,其他人都在那里打风钻、建采矿池,只有他借口要给大家抓鱼煲汤改善生活跑去河边,结果一上午连个鱼苗都没见到。眼看工期越来越近,全组人对他的意见越来越大。
“小徐,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在摸鱼?”
“我摸鱼也是想着为咱们队吃的好点嘛。”
为了不出力,徐老表每天都在琢磨调岗。只是他一没学历、二没能力、三没技术,矿上现在虽说部门多,那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再说他的风评又那样儿,想调到一个清闲的部门谈何容易,清闲的岗位都是要有学历的。
今天见到刘宪法,可算是被他逮到机会了,平常倒也不是没有这个机会,只是不像今天这么渴切。因为刚才出去抽烟的功夫,他听几个工友又在跟洪楚界“逼宫”,说他“工作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如果让这种害群之马继续留在队伍里,我们干脆也都罢工不干了。”
于是,徐老表决定今天无论如何得豁出去,一定让刘宪法解决他的工作问题,不然,他真怕被工友们给解决了。
“我也算是咱们矿的老人了,看着711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内心真是感慨万千啊!”
徐老表就这么拉着刘宪法的手不撒手,天南海北、没完没了的侃,一侃侃了半个多小时,侃到最后嘴角都泛起了一层白沫。
“想当年我们刚过来的时候,哪能想到有今天啊,那时候全矿的人都住在铁皮房里,冬天冷夏天热,生活物资又奇缺,是您号召咱们要生产自救,在山前开荒种地,种菜养猪……”
“是,那会儿……”
有个老工友本想插句话,徐老表哪能让他有表现的机会,瞬间提高了嗓门,“饭吃不上还好说,最害怕就是生病。当时我们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不是这个腹泻水肿,就是那个得了疟疾,见天把卫生所挤得是水泄不通,还是刘书记冒着生命危险神农尝百草,最后才总算遏制住了病情蔓延。刘书记,您可是我们711矿的大恩人啊!”
刘宪法也是没想到他能来这一出,尴尬的摆摆手,“那时候都不容易,是我们一起坚持下来的。”
看他嘴唇泛白,到下班的点了还在口若悬河,刘宪法想借口上厕所溜之大吉,“那个大家都该下班了吧,辛苦一天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去解个手。”
“书记您这边请、这边请!”
徐老表马上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当心脚下。”
刘宪法今天算是被徐老表给缠上了。
“小徐啊!”
刘宪法最后真是被逼无奈了,看厕所里也没旁人,索性开门见山,“你就直说吧,这磨蹭半天,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吧,想让我解决什么?”
徐老表刚才还毕恭毕敬,一听这话马上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书记,我家三代单传,家中老妈想让我去到一个稍微安全点的岗位。”
“不就是调岗嘛,你早说啊!”
徐老表从此人送外号“徐老表”,甚至最后连他的本名都没人知道了,就知道这人特别能侃,把书记刘宪法都给侃晕了。
“嗨,那才哪到哪儿,不过是我的一成功力!”徐老表倒是也不谦虚!
在跟刘宪法表达完自己的诉求后,剩下的日子徐老表就等着调岗了,他整天打扮的花枝招展、油头粉面,见人就炫耀自己的“光辉事迹”,更是一点活都不正干了。
这天矿里新到了一卡车石灰,洪楚界让徐老表跟着他卸石灰。徐老表光顾着跟司机侃大山,打开车斗时一个没注意,一整车的石灰倾斜而下,当时洪楚界和张胜达都在旁边,眼看着俩人躲闪不及就要被砸在石灰底下,黄明言关键时刻冲过去推了俩人一把。
这次事故虽说没有生命之忧,但三个人还是被紧急送往医院。徐老表因为在车头只是擦伤胳膊,洪楚界和张胜达就不一样了,虽然被黄明言推了一把,还是被扑倒在石灰下。洪楚界因此骨折,张胜达则被一根铁棍砸在后背导致背部神经受损,骨头压迫了五个神经,只能开刀打钢针。
董元耀这些老战友本来就看不上夸夸其谈的徐老表,一直反对洪楚界带着他,现在见因为他的疏忽导致两人工伤,一个个气不打一出来,甚至怀疑徐老表就是那个破坏分子。
“不然为什么每次都是他?他会不会是在故意拖慢工程进度。”
“他们家解放前是地主吧?这种成分的人是怎么混进咱们矿里来的?张师傅,你调查的时候是不是把他给漏了啊。”
连一向不掺和的马文俊和周先祖都有点看不惯了。
“你们记不记得第一次下矿的时候,也是他推三阻四、不情不愿?”熊大国想起了他们第一次下矿的时候。
“没错,就是他,敌特分子!”董元耀笃定的下结论。
眼看着对徐老表的质疑越来越多,洪楚界无奈替他说话,“徐老表往大了说是思想不进步,其实就是人有点懒和滑头,政治立场没有问题的,不能出点事就乱扣帽子,要实事求是。”
“班长,你这样护着他哪天怎么被他害死的都不知道,大智和小亮血淋淋的教训还不够嘛。”
董元耀虽然看着刚做完手术还脸色苍白的洪楚界不忍心,但更多的还是不服气,都什么时候了,还护着那种人。
“徐老表不至于,能来咱们矿的,都是经过政审的,我们要相信咱们的同志,这就是一次疏忽大意造成的意外。”
洪楚界一锤定音,其他人也不再说话。
虽然徐老表被怀疑是破坏分子的嫌疑被洪楚界硬是给压了下来,不过大家对他的成见并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加重了不少。董元耀他们过来轮流陪床的故意冷落不管他,任由其自生自灭。“可怜”的徐老表就这样被打进了“冷宫”,被队里的人给孤立起来。
“当时情况非常紧急、被送到医院什么也没带,别说有人陪床端屎端尿、端茶送饭了,连口水都喝不上。”
徐老表逢人便诉苦,委屈的就差抹眼泪了,好在人家的嘴也真不是盖的,就包扎皮外伤的功夫便搭上了李洪文姨妈的表弟、也是他的主治医生闻一鸣。
“闻医生,你刚调过来吧?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啊?”
“调过来也快小半年了,你又不经常来医院,肯定没见过我。”闻一鸣虽然是主治医师,可是对谁都没有架子。
“哦,怪不得呢,那闻一多是不是你本家啊?”
“哈哈,不是,闻先生是湖北人,我山东的。”
自从调来矿医院,有好几个人都这么跟他开玩笑了,虽然是玩笑,但闻一鸣也觉得脸上有光。
“巧了,我们矿上我正好认识一个人,也是山东的,叫李洪文,他老家好像是德州……”
“我也德州的,李洪文是我表哥。”
“李师傅是你表哥?你看看,真是无巧不成书啊!他跟我、同一批进矿的,我们在修水进行保密教育的时候还睡过一间宿舍呢,说起来还是舍友。别说,你跟他长得还真有点像。”
徐老表一下子打通了沟通障碍,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你认识我表哥啊?我来了都没见他几次。”
“那都一个矿上的工友,熟的不能再熟了。老李嘛,参加过金门炮战,我们都一起下过矿,也算是一个战壕的兄弟……”
“对对对,我表哥是炮兵,参加过金门炮战。”提起李洪文,闻一鸣一下子觉得跟徐老表拉近了距离。
“哎,闻大夫,你们这儿有没有闲置的水杯啊,我这突然有点口渴。”
就这样,徐老表硬是靠着一张嘴让闻医生成了他的贴身陪护,而这一切,历来对徐老表颇有微词的李洪文并不知情。
“就长了一张嘴。”这是事后李洪文对他的评价。
就这样,徐老表因为人缘、口碑双双垫底,矿里再也没有人愿意跟他一个组,出院后刘宪法无奈只能把他调到了销售科,也算是知人善用、发挥所长。
张胜达因为背上打着钢钉已经不适合下矿,被安排去了安保科,每天在矿里负责安全巡逻、全职抓特务,也算是因祸得福。
住院的时候,黄明言也来看洪楚界,犹豫再三终于向他吐露了他阿兄洪楚世的事情。
“梦荷说的没错,我就是一个怂人,对不住你和你阿兄。”
洪楚界当下心一沉,他没想到梦荷还去找过黄明言,更没想到,黄明言终于决定谈起他阿兄。
“阿世没牺牲,他是被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