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吉祥物
对这一点刘宪法自然是很清醒的，虽然他们矿现在说的是能提炼出重铀酸胺，但那也只是几十个人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月、才从十几吨矿石中炼出来的那区区几克，以后国家可是要指着它来造原子弹、造核潜艇呢，就这么个回收率和开采量哪辈子才能满足国防生产的需要啊？
如何把产量提高上去，提高铀的整体回收率呢？刘宪法想到了还在矿里视察工作的于胜龙。
于胜龙因为洪楚界他们这些老部下的关系，在711矿多住了几天，主要也是想在第一线多学习一下。期间，他也发现了711矿区设备简陋的问题，很多工种基本都靠人工手动操作，且防护条件差、铀回收率低，污染也不可避免。
为了改善这些老部下的工作环境，当然也是为了能早日提炼出合格的黄饼，于胜龙决定从物质和技术上对711矿进行全面支持，为此还专门从外面调来一台大功率的旧式柴油发电机。
“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剩下的主要还是看你们的！”于胜龙临别前握着刘宪法的手给他鼓气。
“刘书记，711矿是我部事业的掌上明珠，你们更是共和国的脊梁，要不惜一切办法创建一个简易的、花钱少的、上马快的采冶联合企业，争取办成典范、尽快拿出’黄饼’。到那个时候，我再来给你们庆功！”
“放心吧于部长，你也看到了，全矿上下的积极性都很高，保证完成党和国家交给我们的任务！”
“我相信你们，以后有什么困难你直接找我。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解决问题！”
于胜龙带着满满的期待走了，剩下的就看711矿什么时候能拿到黄饼了。
“黄饼”，顾名思义它是黄色的，其主要成分就是重铀酸铵，因制作工程中常常被加工成饼状而得名。据说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黄饼威力便可以驱动一列火车在全中国转个圈，这句话董元耀逢人必吹，成了他抬杠最重要的理论依据，也不知道听谁说的。
黄饼是核工业生产的一种重要原料，也是核燃料生产过程中必需的一种中间介质。可以这么说，想制造原子弹，必须得拿到黄饼，拿到特别多、特别多的黄饼，这也是711矿的建矿宗旨！
但是大规模生产黄饼有着极其复杂的工程技术，我们国家当时又处于一穷二白的困难时刻，好在上到中央领导、下到基层矿区职工，都坚持着同样的一个信念，“我们一定会拿到黄饼！”
所以当大家看着于胜龙动用关系、好不容易才给矿里调配来的这台“大功率、现代化、高科技”武器时，全矿人此时是信心百倍、众志成城！
“简直如虎添翼啊！有了它，咱们还怕拿不到黄饼。”董元耀拍了拍这铁疙瘩，还用袖子擦了擦。
“就是啊！还罗嗦什么，赶紧开工吧！”张胜达难得一见的没有抬杠，还冲着董元耀投去了个肯定的眼神。
“开工！”
洪楚界大吼一声，那气势不比当年带着他们冲锋差。
终于轮到熊大国亮相了，只见他挽了挽袖子，郑重的大踏步上前拿起摇把，那神情跟捧起个金疙瘩似的。
熊大国把摇把插到孔里，深吸一口气开始甩开膀子飞快的摇起来。随着摇把的转速越来越快，发电机的皮带也转的越来越快……所有人都凑上前去屏住呼吸，等待机器发动的那一刻。
“嘭！”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阵浓烟喷出，一根磨的起毛的皮带擦着董元耀的头皮飞出，吓得他一缩脖子，发电机剧烈的抖动了几下没了动静。
张胜达正巧站在烟囱旁边，一张脸被喷出的浓烟熏的跟烤地瓜似的，不过倒是张嘴显得牙白了很多，都快比上刘宪法的了。
“好家伙，幸亏我反应快，不然这个月都不用理发了。你们看这皮带磨的毛头没了，还不如我这根猪皮腰带结实呢。”
董元耀捡起那根断了的皮带看了又看，撕扯着上面的线头，像发泄着不满。
张胜达此时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机器刚一落地，他便迫不及待的嚷嚷着要立即开工，其他人更是纷纷附和、一脸的期待。可是当一切准备就绪等待启动时，大家才发现，这台所谓的“高科技”旧式柴油发电机其实除了“高科技”这三个字的定语以外，它还有一个更加精准的形容词——旧！
刚开始听到是台旧发电机时大家都没往心里去，毕竟当时那个年代上哪儿给你找全新的啊，旧点就旧点呗，有台旧的能用就不错了。别说他们一个局级单位了，就算是国家从外国引进的设备，基本上也都是人家淘汰下来的三四十年代的二手老货。可是当这个“老宝贝”除了冒烟啥也不能动时，大家才集体傻了眼，才知道旧跟旧它还是有区别的。
熊大国拆开外壳，才看清了这台发电机的庐山真面目。就这么跟你说吧，它不仅旧的都快散架了，且电瓶的内存电力也是严重不足，别说工作，压根儿它就没法正常启动。别说二手、三手了，十手一百手都有可能。
这就是个摆件，吉祥物！
“嘿！你们这老团长不会是坑咱们的吧？就这破烂玩意儿要它能顶什么用？”马文俊盯着这台破机器开启了毒舌模式。
“他们官场上的人说话水分也太大了，这就过来摆着好看的啊，于部长说的倒是怪好听。”马文俊随手拍了拍机器顶盖，一根弹簧还一下子弹了出来。
“卧槽卧槽，这怎么着、要讹人啊？”马文俊吓得连忙后退两步。
“队长，是不是其他单位故意给了咱们一台已经报废的啊？”董元耀不大相信于胜龙是故意的，只能把锅甩给兄弟单位。
洪楚界过来捡起弹簧又塞回去，围着发电机看了又看。“好不容易弄来的宝贝，不能就此成了摆设吧！我看还行，就是皮带该换了。”
“要不试试用麻绳直接拉动柴油机飞轮？”黄明言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捆麻绳。
“黄师傅，您这未免有点太过于天方夜谭了吧？这台发电机飞轮用皮带都拉不起来，那麻绳能比皮带好使？”马文俊的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是啊黄师傅，你是有什么原理吗？”周先祖也搞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可能……麻绳比皮带摩擦力能强一点？反正啊，现在合适的皮带没有、现成的麻绳有的是。”
“切！”
可饶是这么说，也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
“既然咱们都没有其他办法，那最后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班长，你什么意思？”董元耀疑惑的盯着洪楚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里拎出来个大铁锤，也不知道是想修发电机呢还是想把它砸了。反正一到关键时刻，董元耀就喜欢抱个有分量的东西，就像那次碰到老虎抱起来块大石头一样。
“就用麻绳试试！”
于是，洪楚界一声令下，全队上下齐上阵，连矿上不久之前新开的供销合作社的售货员鲁哥和鲁嫂都过来帮忙了。
大家拉着几百米的麻绳齐上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听“轰隆”一声，发电机的排气管竟然真的冒出了浓浓黑烟，然后随着机器剧烈的晃动，发出了一阵很有节奏的轰鸣。
“嘿，成了！这也太神了！”马文俊被眼前的一幕搞的都快不相信科学了。
“这就叫土法炼钢。小马啊，你还是年轻，广大百姓的生活智慧，岂是金字塔里能学到的。”徐老表一副过来人、老大哥的样子。
众人也都忍不住的高兴，所谓事后一袋烟、胜过活神仙，此时大家伙都蹲在地上、纷纷掏出口袋里的烟美滋滋的吸着。
“抽完烟把电缆顺下去。”
洪楚界说着打开水壶喝了几大口水，也不知道是呛着了还是怎么了，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谁在背后说我？
“阿言哥，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放工之后，洪楚界特意等着黄明言一块回去。
黄明言倒是也不藏着掖着，“我知道，匿名信的事儿。”
“能告诉我原因吗？”
“没有原因！我不爱出风头、也不爱管闲事。”
“可是……”
“小洪，既然你坚持喊我一声哥，那就什么都别问了，我也是偶尔碰巧发现，谁做的我也不知道……现在啊，我就想能安安稳稳的过上几天太平日子，什么立功啊授奖啊，我不在乎，也不需要。”
黄明言就像是一个已经脱离了世俗欲望的悟道者，他无欲无求、他坚不可摧。你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也不想让你猜透，甚至，他都不想让你看见他。他就像一个透明人、一个影子，平时你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只有当危险来临你才发现，原来他一直都在。可是洪楚界明明记得，阿兄信里的黄明言好勇斗狠、酷爱表现好立功。
“从那场仗以后，那个爱出风头的黄明言就已经死了。”
黄明言说着，头也不回的甩开洪楚界，独自一人离去。
洪楚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又打了几个喷嚏。
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媳妇来了呗～
【】
梦荷父女俩一路舟车劳顿，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找到那间位于阳明路、什么门头都没有的接待站，真过于低调了。
“二哥！”梦荷兴冲冲的推门就打算往里冲。
“谁啊，到哪儿来找亲戚呢？”
接待处那位女同志本来坐在门口的大青石上正打盹呢，被梦荷这一嗓子吼了一个激灵。
“嘿嘿，阿姐，我找5号信箱的洪楚界。你知道他在哪儿嘛？我阿家说只要找到这儿，就能找到我二哥了。”
在火车站吃了一堑，梦荷明显长了不止一智，说话再也不“仗势”咄咄逼人了，见人先赔笑脸。
女同志本来想发火的，一看她眉开眼笑的见面就叫姐姐，也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了。
“哦，去711矿的啊。是来探亲的吧，住下等着吧。”
“还得住下？我二哥不在？”
“你看我这门脸儿长得像你二哥不？”
“嘿嘿，也是哦。我二哥说他在矿里工作，指定不能在这里……阿姐，你这个头巾真好看，在哪儿买的啊？我有一条跟这差不多一样的，不过没你的好看。”
梦荷说着打开背着的小包，从里面拿出一条崭新的头巾。
“你看，是不是花色差不多？”
女同志起身拿过梦荷的那条头巾，难以掩饰的喜爱，“瞎说，你这个好看，料子也比我的好。”
“是吗？我怎么觉得还是你那条花色更鲜艳一些呢，还真是各人有各人的眼光呢。要不这样阿姐，既然我们都互相喜欢对方的，您要不介意，我俩换换？”
“换换？？？这……不合适吧？”
女同志也没想到梦荷还能来这一出，“你这还是新的呢，我的都旧了。”
“也不新了，我都带腻了，一直想买条新的，奈何没钱也没票。嘿嘿，阿姐你如果能帮我这个忙，那我们两个就都有新头巾戴啦，我还不用额外多花钱，多好！”
“这……怎么好意思。”
“公平交易、你情我愿，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各花入各眼嘛。”
梦荷主动把头巾递到她手里，拿过女同志的头巾戴在头上。
“满哥，好看吗？……哦，阿姐，这是我阿爸，不放心我一个人，特地跟着过来的。”
“好看好看。”满哥自然是知道梦荷的小心思的，只是……
这可是梦荷结婚头天，他特意去县城的百货商场里给她置办的嫁妆啊，当时还托了人的。梦荷就结婚那天戴了一戴，如今被随随便便送了人，满哥心里疼的像破烂又碎了一地。
“你这妹子还真是……哎，你跟你阿爸都带证明了吧，我们后面正好还有几个空床铺，就别去招待所白花钱了。先在这边凑合两晚，明天矿里来车把你们捎过去。”
戴上新头巾的女同志脸色也明显晴朗了许多。
“两晚？还得后天来车啊？”
“妹子，是明天晚上来车，最快得后天一早才能走呢。”
“啊，这么慢呀……阿姐，您看今天天儿还早，要不您给我个地址，我们自己走了去？”
“什么事这么着急啊，可不老近呢。走，你是指定走不到的。”
“嘿嘿，其实、也没什么急事，就是……”
“过来看你家男人的？”
梦荷羞涩的点点头。
“嗨！怪不得呢，一看就是新媳妇。不过妹子啊，你就再心急姐姐也还是建议你在这住一晚上，当然你要想现在过去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他们那个矿吧……到这里实在是有点远，你想啊，开车的话还得九、十个钟头呢，步行的话……”
女同志后面的话没有继续说，梦荷心里也已然算明白了。她从小跟着满哥收破烂，别看大字不识几个、算术还是算的可以的。开车九、十个钟头的话，那走路……那还走什么啊，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车来拉吧。
洪楚界，你可知道我为了你家那点破事，这一路走的多辛苦吗？你给我等着，后天惊喜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