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负心汉
梦荷为了马文俊的事儿,这几天收购站基本都看不到她人影,吴秀香也不能一个人收破烂,于是也挂上了歇业的牌子,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煮上咖啡、吃起了下午茶,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可能是习惯了,吴秀香现在对着堆成山的破铜烂铁也无感了,相反还能从中看出一点破败的美。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人还没到,梦荷的声音就抢先一步传进院子。吴秀香不禁莞尔,她想过梦荷会铩羽而归,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听梦荷回来跟她学马文俊吃饭的样子,一口咖啡差点喷到餐盘里造型精美的糕点上。
“哎呀,造孽呀造孽。梦荷,都怪你!”
梦荷气的端起一杯咖啡一饮而尽,“香香姐你说,这个马文俊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天底下怎么还有这么奇怪的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还想给他介绍对象,真是傻到家了。还科学进食,我看他才是近视眼吧。”
“你呀,我早跟你说、你不听啊。你也不想想,像马文俊这种家世学历工作都无可挑剔的优质精英男,能剩下来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呀。”
吴秀香还打趣,如果梦荷能提前知道马文俊连种花都严格按照科学配比表调制肥料就更不会想要给他介绍对象了。
“我建议你啊,有时间可以去他的实验室看看,绝对!不虚此行!那才叫一丝不苟的科学配比呢……不过他也不是读书读傻了,本来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想这里的小姑娘眼界能有多高?撑破大天就是长得好点,可底子里还是个农民。人家马文俊可是科学家,他这种人如果想要幸福只能留在BJ上海这些知识分子比较集中的大城市,来我们这山沟沟,属实是有点悲剧。”
梦荷好像也明白了马文俊迟迟找不到对象的原因了,她有点心疼这些知识分子,虽然也不知道心疼什么,总之当天回到家又开始翻箱倒柜,把从英林带回来的那些压箱底的东西但凡合适的都统统拿到实验室让马文俊挑,喜欢什么就留下,那好爽劲儿把马文俊都看愣了。
“您这是干嘛呀?”
“送你的啊,喜欢什么随便挑。”
“不是,您为什么送我啊?什么原因呢?”
是啊,为什么啊,总不能是相亲失败的慰问品吧……
【】
“什么?她还拿着东西去了小马的实验室?”
洪楚界听张胜达说梦荷最近跟马文俊走的很近,不仅忙着给他介绍对象,还去了他的实验室参观不禁大惊失色,破天荒回家跟她大吵一架,并警告梦荷不要弄巧成拙、到时追悔莫及。
洪楚界当然不可能跟梦荷挑明了张胜达在怀疑她,只能语焉不详,希望她能及时意会,尽早悬崖勒马。只可惜这顿凭空指责在梦荷听来就是洪楚界的心不在了,人也就开始没事找事。
梦荷本来想把给马文俊介绍对象的事跟洪楚界解释清楚,但是看他那个样子又突然伤心起来,自己大着个肚子马上就要生了,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不仅不闻不问,还不分青红皂白对她一顿劈头盖脸,难道他就一点都不关心自己?自己就这么惹他嫌弃吗?梦荷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画风逐渐跑偏。
“你如果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同意跟我结婚?”
洪楚界本来还在生气,被她这莫名其妙的反问给问蒙了。“你说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你不是喜欢娜塔莎吗?那去跟她结婚啊,为什么还要娶我?就为了当孝子贤孙给你们老洪家留后吗?”
梦荷彻底进入自己的逻辑怪圈,变的歇斯底里。可,当初这不是你上赶着的吗?不过这话洪楚界也没法说。
“你别转移话题,这是两码事。”
梦荷这时候哪还管他几码子啊,冲上去就是一顿咆哮,“你就是看不上我,从一开始你就看不上!你娶我是因为阿家让你娶,同意我来矿里是因为刘书记要办废品收购站,你从来都没有在意过我!从来都没有!”
洪楚界见梦荷歇斯底里,他从小到大可一点都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啊,吓得第一时间本能的落荒而逃。失去理智的女人太可怕了,吵不过、完全吵不过,简直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梦荷彻底崩溃了,坐在门前哇哇大哭,那哭声惊天动地,恨不得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招了来。
“两口子打架呢,洪队长又跑了。”
吴多金打从一开始俩人吵架他就听到了,可也不敢过去拉架、凑热闹,只站在墙外边听了个一清二楚。
“昂,之前就跑过,好几天没看着回来,具体为什么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只是这梦荷快生了,看她成天一个人忙里忙外不容易。”
得!在吴多金的证人证言加持下,经过好姐妹吴秀香的一番运作,洪楚界抛弃妻子、离家出走的恶行终于曝光。
“您这就有点过分了洪队,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媳妇呢?不就给我介绍个对象、去实验室送点东西么,至于么?”
第二天晚上,洪楚界便在以刘宪法为首的矿区领导、以董元耀为首的老战友、以吴秀香鲁嫂为首的闺蜜团、以及以吴多金为首的江西老表代表团和“始作俑者”马文俊的眼皮子底下给梦荷赔礼道歉了。
“我不该朝你发脾气,算了别哭了。”
嗯,男人的道歉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下。想让他说点甜言蜜语,除非拿刀捅了他,架脖子上都不好使。没办法,谁让人家是老爷们呢,中国上下五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跟女人服软,给你个台阶差不多得了,在这一劣根性上,洪楚界明显也没能例外。
可惜今天有吴秀香在,别说五千年父权,就是开天辟地、把女娲造人这事换成老爷们也不成。
“我说小洪,你这只是不该发脾气的问题吗?梦荷给小马介绍对象的事情我们大家都知道,去给他实验室送东西也是我让她去的,怎么,她是违反国家哪项规定了至于你大晚上的专程跑回来批评教育一顿?还是干脆我也违反纪律了?”
洪楚界这个清汤寡水的认错态度,连盐都没舍得放,明显是难以服众啊,尤其面对的还是梦荷的闺蜜团,吴秀香第一个就不答应。
“是啊,洪队您这次做的确实有点过分了,自己老婆大着个肚子马上就要生了,不说见天端茶倒水的小心伺候着,一个大老爷们还拍拍屁股搬宿舍住去了,梦荷就是做得再不对,那也是你孩子的娘啊,怎么忍心的。”
经过吴秀香和鲁嫂这么一唱一和,大家才知道原来洪楚界早就不在家住了,大家对他的意见更大了。
“小洪,你搬回宿舍去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太不像话了!”
刘宪法以为他们两口子就是一点家务事,还怪吴秀香兴师动众的,没想到这俩人还分居了,尤其是梦荷的肚子越来越大的关键时候。
“眼看都要生了,还能跟老婆分居?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对啊,一个大老爷们没这么办事的,哎他为什么搬出去住啊?两口子为什么吵架?”
“我听老吴说……”
眼瞅着江西老表代表队开始专注吃瓜,刘宪法坐不住了。其实洪楚界搬回宿舍的事他早有耳闻,只是当时没往心里去,想着小两口床头打架床尾和的,说不定早就回去了,哪知今天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连自己老婆吴秀香都惊动了,才发现原来这俩人一直别着劲儿呢。不过为了避免被连累,他也只能假装不知情,又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化,开始主动批评教育。
“你说你也是个老党员了,怎么一点思想觉悟都没有,梦荷现在大着肚子、收购站又刚刚开张,你怎么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去站里,这每天来回一趟多危险,万一有个什么事,你怎么跟家里交代?对得起梦荷嘛?”
“是啊洪哥,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小嫂子呢?”
战友们也集体倒戈了,董元耀第一个站到梦荷这边,“嫂子!你没事吧?以后有什么活你跟我说,我帮你干。”
梦荷擦了把泪,“没事。”
洪楚界也是做梦都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如今这般众人皆知的地步,要不说人呐,还是不能太冲动,一冲动就犯错,他在心里叫苦不迭。
为了尽快平息这场闹剧,洪楚界迅速作出回应,真诚悔过道歉并吩咐小董和张胜达立刻去把他宿舍的东西搬回来,并保证发誓下不为例!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回去也不要到处乱说,影响不好。”
刘宪法突然想到这事真要传的全矿皆知,可能会牵连到娜塔莎,他们跟外国专家一起共事那可都是有严格纪律要求的,他也相信洪楚界不会犯这种错误,但嘴长在别人身上,谁知道传来传去会传成个什么样,众口铄金啊,所以特意嘱咐一声都不许乱造谣。
大家当时也答应的好好的,谁知第二天,洪楚界的“恶行”便传遍了711矿的各大小角落。他从一个爱国爱矿爱家的优秀共产党员摇身一变成了不顾老婆怀孕离家出走的负心男。刘宪法折腾一晚上、好几套组合拳下来,又是警告又是安慰又是捂嘴的,效果是一点都没见效,还真应了那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娘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嘴快的说出去的,要是让我知道了非收拾他不可。”刘宪法气的够呛,还好没传出娜塔莎什么事来,不然乱子大了。
“这个女人不简单!”
作为全矿现在唯一跟洪楚界站在一起的男人,张胜达只说了一句话。
洪楚界现在也顾不上别人说什么了,除了梦荷他还有一件大事马上要办。过几天就是清明节,每年的这时候楚君的父亲、也就是他小叔都要回乡祭祖。今年,他会带来大哥的消息吗?
说起清明节,在福建、尤其闽南地区,一直以来它都是可与春节相媲美的重要节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天南海北、世界各地的福建华人纷纷拖家带口、偕老托幼回到家乡。对他们来说,回国扫墓不仅是一种情感上的寄托,更是一种文化上的传承和寻根问祖之旅,那仪式感和搞出的动静是相当的不一般。
虽然当时两岸势同水火,但是中国政府历来对华侨回乡扫墓持开放态度,甚至在1955年还在泉州兴建了著名的华侨新村,安置了不少回国的归侨和侨眷,距离洪楚界的老家英林不远。
“当时啊,有一万四千多名战……志愿军去到台湾,蒋介石高兴坏了,当场就把负责押运的‘赖名汤’从国民党‘国防部’第二厅厅长提拔到了空军总司令。”小叔担心洪母和洪楚界难过,特意避开“战俘”这两个字,改成了志愿军。
洪楚界临走前拜托吴秀香和鲁嫂照顾梦荷,吴秀香倒是干脆,直接把梦荷接家里去,这下洪楚界彻底放心了,急匆匆回到老家,第二天小叔也到了。
洪楚界的小叔很早便去了南洋,当时走的时候只抱着一尊妈祖像,抗战那些年他在菲律宾、马来、印尼等地到处组织募捐活动,算得上一位小有名气的爱国华侨。
“强制运过去的这批人大多数都被打散编入了各个部队,分配到了条件最恶劣的海岛上……蒋介石都不讲信用的,真死性不改!当初对他们的承诺一分也没有兑现,他呀,就是想借这批人的形象来稳定台湾民心、抹黑共产党和解放军形象,可怜这些人被利用完,随即就被当废品一样抛弃了。”小叔说到蒋介石恨得牙痒痒。
“那老大呢?你有没有打听到阿世的消息?”洪母对那些国民党的破事丝毫不感兴趣,她现在只想知道大儿子的下落。
“没有啦阿嫂!我收到你的信当时就给那边的朋友打电话,可不管是部队还是国民党搞得那个叫什么‘义士之家’的地方,都没有人听说过阿世这个名字哎,真的好奇怪!阿嫂,你们确定阿世真的去了台湾吗?”
洪楚界和洪母面面相窥,按说以小叔的能力是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出来的,洪楚世真的在台湾吗?他们此时又迷茫了。
“小叔,这一万四千多人都被安排进了部队吗?”
“那当然不会啦。大部分在部队,小部分老弱病残就住进了那个‘义士之家’,每天配合国民党在各大城市巡回展览,搞什么效忠仪式,写血书、效忠信,屁嘞,全是形式主义!政治作秀而已!”
“大哥如果不在部队,有没有可能……”
“不会啦不会啦,以阿世的性格,那是宁死不屈,他怎么可能配合他们演戏,再说我都找了啊,全台湾所有的义士之家全部找遍了,根本就没有阿世的影子!”
“那他到底去了哪里?”
是啊,洪楚世到底去了哪里?
洪楚界和洪母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小火苗又被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