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以战止战
“班长,还想着回朝鲜找洪大哥呢?恐怕你连原籍都回不去喽。”
董元耀见洪楚界被自己和彭大智忽悠的一愣一愣的,那语气神态也是越发的得意和张狂,顺势坐到了洪楚界原本的石凳子上,翘起二郎腿,俨然他才是众人中的老大。
“小董,这原籍回不去是啥意思啊?”
张胜达强忍着怒火、弯下腰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
“这都不明白?就是咱们要落户到这里了。以后不仅在这里工作,还要在这里分房子、娶老婆、生娃子,懂了不?”
他这一番话彻底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干沉默了,连永远的捧哏黎明亮都不吭声了。这就要留下了?真的不用回去打仗了?不当兵了?
“那是不是就可以回家探亲了呀?”
黎明亮最近做梦都在回家,他娘给他烙的大肉饼、流心的咸鸭蛋看着就让人流哈喇子,他一口肉饼、一口咸鸭蛋吃的满嘴流油,每回睡醒枕头都湿了一大片,都是他做梦流的口水。
黎明亮心里想着,如果真不回朝鲜、留下来开矿,他第一时间就要跟刘宪法打假条,他要请假回家!
“干什么都无所谓,但我必须回朝鲜。”洪楚界还是舍不得部队的生活,当然,还有他阿兄。
“班长,回部队扛枪打仗是保家卫国,咱们在这里造原子弹开矿同样也是保家卫国,有些事你不能太执着。”
董元耀知道洪楚界的心事,看他认真了,赶紧收敛态度话里有话的安慰,还顺便给彭大智使了个眼色。
彭大智哪有那个眼力劲儿啊,忙着吃花生米呢。
“我觉得也是,咱们弄出颗原子弹来不比在战场上跟美国佬玩命过瘾?那小日本二战怎么投降的?当年还垂死挣扎着不想投降呢,美国佬两颗原子弹就老实了。”
要说张胜达这急脾气跟没头脑也有好处,例如像现在这种急需要转移话题和注意力的时候,他想都没想,顺着董元耀递来的话题爬的那叫一个迅速。
“啊对对对,达哥说得对!那美国的鹰派议员还成天拿广岛和长崎的惨状吓唬我们呢,一直放话说要在朝鲜战场也对咱使用原子弹。麦克阿瑟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要用三十到五十颗原子弹轰炸咱们东北的空军机场和军事工业目标,让咱们一夜回到农耕社会。吓唬谁呢是不是,他以为人人都是小日本呢。”
董元耀强装镇定的继续嬉皮笑脸,随时观察洪楚界的反应,今天这祸横竖都是他惹出来的,哪敢掉以轻心,只能拜托队友们赶紧把话题带跑偏。
其他人果然不负众望,尤其彭大智,终于琢磨过味儿来了。
“啊对!这美国佬成天净知道吹牛吓唬人,有能耐让他炸!”
捧哏的黎明亮也赶紧上线,“就是就是,谁不炸谁孙子……嘿嘿,还是回来好,回来、说不准哪天咱就可以回家探亲了!”
黎明亮现在的脑子里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剩探亲。也没办法,毕竟才十几岁的孩子,放到现在还未成年呢,又跟着去朝鲜打了快一年的仗,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战友们过完嘴瘾,其实心里也是门儿清当时国际形势的复杂和危急,那美国依靠“核大棒”成天不停的对我国提升“核威胁”等级,认为只要发动军事攻势,就能彻底打开在朝鲜战场上的尴尬局面。
面对美国的核讹诈,很多国家都在猜测中国会不会屈服,毛主席对此看得倒是非常清楚。“原子弹是美国反动派用来吓人的一只纸老虎,看样子可怕,实际上并不可怕。核武器造得越多,核战争就越打不起来。”
虽说如此,当时的著名物理学家、核裂变和链式反应的发现者约里奥-居里还是通过他的学生杨承宗给毛主席捎口信。“你们要保卫世界和平,要反对原子弹,就必须要自己拥有原子弹。”
杨承宗回国前,约里奥-居里夫人还将亲手制作的10克微量镭盐的标准源送给他,作为对中国人民开展和科学研究的支持。
毛主席对此百感交集,“虽然我军在朝鲜战场上节节胜利,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总是被美国人威胁的滋味并不好受啊。”
也是从那时起,我们国家才下定决心要发展自己的核武器,以打破美国的核垄断与核威胁。
“以战止战!只有我们强大了才能避免被侵略,只有我们自己有了原子弹,才能避免被核讹诈!”
所以当得知大家的工作就是在寻找制造原子弹的原料时,所有人都兴奋成一团,唯独洪楚界。
“班长,团长都跟你说了他会帮你找大哥,你就安心在这里工作吧,再说你回去能有什么用呢?洪大哥如果健在你不回去也能找到,如果不在你回去也没用啊,之前你都找几年了……”董元耀当然理解洪楚界此刻的复杂心情,只能继续好言安慰。
“要我说你就怂,他黄明言不是就在这里吗?你怎么就不能面对面问一句?”
张胜达指着远处的黄明言,本来看他不顺眼,如今话赶话说到这,彻底憋不住了。
拱火的彭大智又来了,“对!你大哥在哪、到底还在不在,他黄明言最有发言权,今天就让他把话说清楚!”
“你俩怎么还火上浇油呢?”
董元耀赶紧摆手示意他们闭嘴,这个事还没过去呢,怎么又弄出个黄明言,还有完没完了,真是按下葫芦浮起了瓢。
彭大智简直看热闹不嫌事大,“我们说的不对吗?你看看班长成天为了打听他大哥那点事儿都成什么样了,就差给黄明言当祖宗供起来了。”
张胜达一听有人跟他英雄所见略同,当即就炸了,他才不管那些个有的没的,直接舞到了黄明言跟前。
“黄明言,咱今天就把话说开了,最后一场战役是你跟老洪他大哥一起执行的任务吧?洪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就你一人回来了?回来后一问三不知、对洪大哥的去向避之不及?是不是洪大哥的去向跟你有关?是替你牺牲了、还是你为了活命把他杀死了?”
黄明言低着头坐在河边一块石头上一言不发,仿佛没跟他说话一般,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宁静。
“阿达!”
说起阿兄,不仅黄明言,洪楚界都要崩溃了,“不要再说了!”
“我不说你心里就不想了吗?老洪,不要欺骗你自己了,你难道真的觉得洪大哥还活着吗?”
张胜达的一通连环灵魂拷问彻底让洪楚界不得不认清现实。是啊,他一直说要找大哥,心心念念回朝鲜,可他真的相信大哥还活着吗?他要回去找的,到底是什么?
此刻,夜已经深了。战友们早已散去,洪楚界一个人来到河边,远远地,他看到一个人坐在刚才黄明言的地方一动不动。走近一看,还真是他。原来的姿势、原来的地方,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阿言哥,这么晚了你也还没睡呀?”
黄明言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睡着了似的。
“阿言哥,你说等我们造出原子弹,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打仗了?”
洪楚界故作轻松。
“如果我阿兄还在,他肯定会很高兴!以他的能力,肯定也会被调回来,那样,你们就从战友变成工友了……不过,如果他知道我现在和你在一起,应该也会很欣慰的吧。”
“不要所有人、每次见了我就是你大哥、你大哥的好吗?我跟他很熟,但跟你们不熟,要不是阴差阳错的调到这,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知道了吗?”
黄明言突然发飙,把洪楚界吓了一跳。
“对不起阿言哥,我……”
“我说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哥、不要叫我哥,你是聋子吗?还是傻子!”
黄明言的这一发飙把张胜达等人都吵醒了,大家纷纷赶过来。
“老洪你没事吧?黄明言你特么想干什么?挨揍吗?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阿达,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们都别插手!”洪楚界示意大家离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只希望请你以后永远都不要、不要再在我的面前提起他!”
黄明言整个人突然间好似丧失了全部力气。
“真的,求求你们了!”
黄明言踉踉跄跄离开,“还有你,最好以后也少出现在我的面前!”
【】
711矿务管理局终于成立了!
经省委批准,省矿务管理局与原子能委员会合署办公,两块牌子一套人马,负责1号铀矿、对外叫711矿的冶工开采业的管理,刘宪法顺理成章的继续负责整个矿的安全生产管理工作,简称矿长。勘探队一下子升级成高官的特殊矿场,各种资源都开始向这边倾斜,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们全都涌了过来。
从BJ矿业大学毕业过来的马文俊,拿着一封没有单位名称、只有地址的毕业分配通知书,费了好大的劲来到修水县城一间不起眼的小平房前。
“就这?”
站在门口的他一脸茫然,“难道这个门框上贴着5号的蓝色小门牌就是我以后要工作和战斗、奉献青春热血的地方?”
也难怪马文俊会犯嘀咕,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虽然没出过BJ,但他也是见过世面的。就这门头,除了门牌什么也没有,里面黑咕隆咚的,粗略看不超过五个平方,就这地儿……能研究出个啥来?连个最基本的实操条件都不具备,他可是国家重点大学的优等毕业生。
“难道写错地址了?我们大BJ的高校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吧?”马文俊拿着通知书左右端详。
“怎么?担心这座小庙装不下您这尊大佛?”
一名女同志光着脚、坐在门口的一块大青石上擦拭她沾满泥巴的鞋,见马文俊犹豫不决斜着眼瞄了他一眼。
“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嗨,大姐,我BJ来的,麻烦您帮我看看我的毕业分配通知书上的地址是不是写错了啊。”
女同志只伸着脖子瞅了一眼,压根儿就没接这分配通知书。
“没错儿,就这儿!”
只见她利落的在大青石上磕了磕鞋底的泥,“跟我来吧!大学生。”
女同志领着马文俊辗转来到了不远处的一个连门派号都没有的大院儿里。
“怎么还越走越偏了,我不会遇到人贩子了吧?”
马文俊决定不往前走了,安全起见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当武器举在胸前,清了清嗓子、也算是给自己壮胆。
“那个大、大姐。”
“叫同志!”
“同志,您这打算带我去哪儿啊?跟你说我们BJ孩子打小可都是练过的啊,你你你……”
女同志看他那吓得哆哆嗦嗦还强撑的样子,决定不再逗他了,用下巴颏点了点眼前的二层小楼。
“你想的有点多……打这儿上二楼,里面自会有人招待。”
马文俊看她一副不容反驳、懒得废话的表情,心想再问估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想跑……这人生地不熟的、肯定有同党。既然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不能认怂,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进。
“嘿,又来一个。”
刚上二楼,一个二十来岁,衣着考究、油头粉面的精瘦男孩便熟络地迎上来,“哎,这位小同志,你哪儿的啊?”
“我、BJ来的。”
马文俊警惕的看着周边的环境和里面的人,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哟,首都来的啊?大学生?”
马文俊强装镇定的点了点头。
“嘿,巧了,他也是。”
精瘦男指着旁边一个略显白净木讷的男孩,“他从上海过来的,也是大学生。哎你叫什么名字啊?”
“您上海来的啊?上海哪儿的?我BJ宣武,马文俊。”
“你好,我叫周先祖,来自上海青浦。”
“青浦?没听说过,我只听过黄浦。”
马文俊看到屋里这么多人,逐渐放下心来,他看着徐老表,“大哥,您就是这儿的接待人员吧?”
“我?我可不是接待,跟你们一样。”
“我们?您知道我是干嘛的呀?”
“来这里你能是干嘛的啊?嘿,现在就开始给我身份保密上了是吗?没必要,咱们以后都是同事。”
“哦,那您知道咱以后在哪里工作吗?不会是这儿吧?”
除了自来熟的徐老表和周先祖,这批新同事里还有一位从福建军区转业过来的李洪文。
李洪文接过马文俊的背包,“来,我带你先登记、安排住的地方……我们只是在这里中转,接受保密教育,等矿里的车来运物资时就会把我们捎进去。”
“捎进哪儿去?研究所吗?”
“去矿里,至于有没有研究所我就不知道了。你什么专业的?”
“冶矿开采。”
李洪文看了眼他的毕业分配通知,“那不就对上号了嘛,准没错儿。”
一直沉默的周先祖也跟过来,“我听说现在矿里还什么都没有呢,研究所估计得我们去了自己盖。”
“什么玩意儿?还得自己盖?好嘛!”马文俊典型的BJ小爷,哪怕名校出身,也改不了他爱耍贫的性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