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送瘟神
过了好几天，梦荷依然还没能从“有了”这两个字中缓过来，怎么就有了呢？真的要生宝宝了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梦荷成天喊着要给老洪家开枝散叶，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了又完全是另外一种光景。孕妈妈会有哪些变化、要经历什么状态她完全不知道，家里打小又没人让她经历，村里的女人们她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人家肚子大了、过不了多久孩子生了，至于生孩子需要经历的那些个磨难，她哪里知道，就感觉自己还没长大、还是个孩子呢就要当阿妈了，可以说，她对阿妈这个身份一无所知！
不过茫然归茫然，好在是怀孕了，不然再这么下去连她自己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有病了。成天病病殃殃、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一会儿高兴的不行、一会儿又难受的要命，都快被大家当成神经病了。梦荷知道自己不对劲儿，可她就是没办法克制，现在终于不用克制了。
“那都是怀孕引起的，女人这时候都这样。”
洪母这么一说梦荷从此便心安理得了，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心理负担，原来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不是我的事，都是宝宝的问题。只是她这么一安心，家里的其他人便遭了老罪，首当其冲就是洪母和满哥。
那天晚上吃饭，梦荷又在挑三拣四，嫌这个太腻那个味儿难闻。
洪母就随口说了句，“你呀就是娇气，想当年我怀孕时，干着干着活儿就把孩子生了，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谁还敢挑啊！”
梦荷一听这话，顿时委屈的饭都吃不下了，说洪母开始对她不耐烦了，赌气大晚上跑回了娘家。
“她就是故意这么说的，最近我身子不大舒服，回家也干不了活、又没力气陪她聊天，她就是在嫌弃我！”
梦荷委屈的不行，跟满哥诉苦。
“你阿家不是那样的人。”
“你才跟她打过几次交道啊，忘了我结婚前你怎么说的了？她前些日子还让我大半夜面壁思过呢。”
“那你还不是在祠堂睡着啦？一家人天长日久待在一块儿总有个磕磕绊绊的时候，舌头和牙齿还打架呢，你现在就是怀孕了容易多想。”
梦荷听满哥站在洪母那边说话，又不乐意了，“是不是连你也嫌弃我了？……我就知道你们都不耐烦了。”
梦荷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满地垃圾，突然情绪又上来了，“我现在就跟这满院子的废品似的，能干活的时候都还拿着当个人看，不能干活了就没人管没人问了……不对，连个废品都不如，废品还能卖钱呢。”
梦荷越说越委屈，抹起了眼泪，“怪不得人家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算是看明白了，自打我结了婚，这个家就不是我的了。好，都看不惯我，我走！”
“哎呀，你这又要干什么？”
满哥也是没办法，这时候你也不能跟她较真，只能哄着。
“既然连你也不欢迎我，那我还赖在这里干什么？就让我回去自生自灭吧。”
“大晚上你就别闹腾了，天都黑了。”
“闹腾？连你也觉得我无理取闹？好好好！我算看出来了，你跟阿家、你们都是一伙的。”
“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你快回来，别着凉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梦荷坚持要回去，满哥被她逼的没办法，只好推出了他的小推车。梦荷以前最喜欢坐小推车了，走哪儿都让满哥推着，满哥想让她开心开心。
“来，我推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这下更了不得了，梦荷哭得更厉害了，她心疼起了推车，“它怎么会这么可怜啊，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说走就得走，就这么被人推着一直跑，连轮子都磨没了，人怎么能这么狠心啊……”
满哥彻底傻眼了，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这可咋办啊！
梦荷哭够了，看到满哥窘迫的样子，又觉得自己做的太过分，“还有你，这么大年纪了还任由我耍性子，大半夜来回折腾，你就不能强势一回管管我嘛！”
梦荷不仅可怜车轱辘，更可怜起满哥，顺带痛恨起自己，“我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成天仗着怀孕使性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家……”
我的那个小祖宗啊，你可别突然这么懂事了，你满爹我的心脏可经不住你这一阵风一阵雨的。
“哎呀，心里知道就行了，没事儿。”满哥只想着怎么把今晚糊弄过去，你要真心疼你爹，就消停一下吧！
那哪行啊，梦荷可不能算完。她坚持要回家，又不忍心坐车，于是大冷的天满哥只能陪着她徒步了几里地。那天晚上那个天黑的啊，满哥打记事起都没那么黑过，好几次满哥差点推着车子掉沟里去。
“梦荷，你怎么黑灯瞎火的回来了？”洪母见梦荷大晚上突然回来，也是见怪不怪了。
梦荷低头看着一路走来沾满泥巴的鞋子，又感觉鞋子可怜。
“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她索性坐在地上嗷嗷大哭。
看到女儿这样，满哥尴尬的恨不得找个耗子洞钻进去，洪母倒是也习惯了，“嗨，怀孕就这样，过了这一阵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只是谁也不知道梦荷这一阵得过到什么时候，总之梦荷现在是想一出是一出，成天神经兮兮的。一会儿懂事的不行，一会儿又担心洪楚界工作危险活不过她，想起来就哭一阵。
“指不定哪天就提前走了，这样我孩子就成没阿爸的孩子了，我不能让他跟我一个命啊，从小就没人管……”
全家人都被她搞得身心疲惫，弟弟妹妹们更是见了唯恐避之不及，她也毫无疑问再度成了晋江县城远近闻名的孕妇。至于多闻名，就这么说吧，结婚时候出多大风头现在就丢多大的人。
满哥也是做梦都没想到他女儿怀个孕能这么作，搞得好像上下五千年就她怀过孕似的，丢的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每次出去收破烂都特意绕开英林。
这天，梦荷又做梦梦到自己难产死了，吃着饭开始抹眼泪，“我阿妈就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阿平，你说我会不会跟我阿妈一个命啊？我要是死了，你可一定要替我照顾好你侄子啊！”
楚平站在那里，有种石化的感觉，就像门口那个石敢当一样。
“二嫂，你别成天疑神疑鬼了，梦都是反的。”
楚平强忍着无奈安慰，这种场面自从他回来已经不知道经历多少遍了，也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遍，反正都麻木了。
“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到了那一步，医生问保大还是保小呢？”
“那我阿妈和二哥肯定保大啊。”
“可万一保大了我不能生了怎么办？”
？？？还能这样？楚平此时如果不是自己不能生，恨不得都要替她生了。
“二嫂……没这么严重？你别担心！放轻松！”
“可万一有呢？”
“万一……那你想保什么？”
“我这是在问你！”
“阿妈……赶紧过来吃饭，菜都要凉了。”
楚平实在没招了，冲着厨房里的洪母吆喝，试图转移梦荷的注意力。
“只要你们能保证孩子生下来就算缺胳膊少腿，也不嫌弃他、不抛弃他，我就算死也瞑目了。”
“越说越来劲了还！”
洪母从外面走进来，“哪有阿妈天天咒自己孩子的。就你这整天疑神疑鬼、疯疯癫癫的，生个孩子怕是也给教傻了。”
真的，就梦荷这作天作地的程度，别说洪母了，就连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满哥都忍不下去了，私下没少让方大夫开方子。
“她身体好得很，估计是担心阿界的工作。女人怀孕很辛苦，又一个人在家，难免想的多，让老二多给她写写信，缓解下焦虑的情绪估计能好点。”
满哥想想也对，梦荷估计就是从小没有阿妈、太缺乏安全感，以至于怀孕了总把她小时候的经历联想到孩子身上，是该让阿界多给家里写写信。
满哥听说楚平探亲结束要回部队，临走前还要去矿里看他二哥，他心思让楚平给洪楚界捎个话，结果还没进洪家门，大老远就又听到了梦荷的哭声。
原来梦荷前天收到了鲁嫂的一封来信，说洪楚界受伤了。虽然伤的不重，但得知这个消息她当晚还是做了一个噩梦。
“在医院里，那个娜塔莎忙前跑后、端屎端尿，把你二哥照顾的无微不至，然后你二哥出院后就收拾收拾行李跟她跑了。”
“二嫂，我都说了，梦真的都是返的，那个娜塔莎是谁？”
梦荷才不听楚平的安慰呢，自顾自的说道，“我不能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没了阿爸啊……阿家，我打小就没有阿妈，知道没人管的滋味，不能再让我的孩子跟我一样了呀。”
梦荷哭着闹着无论如何也要去矿里，“您就让我跟阿平去吧，好歹让我看一眼再回来，就看一眼。”
楚平吓得没敢接话。好家伙，从英林到711矿这山高路远的，梦荷怀着孕、又是这个精神状态，万一出个什么事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哪怕能担得起这个责任，这一路上逮他一个人折磨，也受不了啊！
楚平赶紧向洪母和满哥求助，祈祷俩人赶紧想个什么招儿让梦荷放弃这个念头，可是仔细听俩人的谈话内容，好像完全不往他担心的方向发展呢。
“这么下去确实也不是个办法啊，这孩子一天见不到阿界心里就放不下，她就是担心担的，想多了。”
“就是就是，亲家母，真是让你见笑了。”满哥最近被折腾的比伺候月子还累，猫着两个黑眼圈，但主要还是压力太大。
“哪里哪里，怀孕的女人都这样。”
“也是也是。”
“那……正好阿平也要过去看他二哥，实在不行让梦荷也跟着一块去？三个多月胎像倒是稳了，就怕舟车劳顿的太累。”洪母觉得梦荷到了矿上见到楚界就变好了。
“她自己不怕累、非要去我们也没办法，就这么着吧，只是辛苦阿平了！”
就这样，俩人没经楚平同意便给他揽了一个大活，丝毫不考虑他的感受！
“阿妈，你们是不都想让二嫂跟我去矿里啊？这样就能在家过几天轻省日子？”楚平急了，哪有这么坑人的，还逮他一个人坑！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那你二嫂要死要活的非跟着去，你说怎么办？”
“我看你们就是熬不住了！”
“少说两句吧你，就这么定了！你不是警卫员嘛，保护你二嫂坐个车有什么难的，在路上别贪图快啊，一切以安全为重！”
楚平看明白了，这是真打算把他给豁出去了！
临走那天，洪母和满哥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容，一大早就替他们打点好了一切，嘴里不停地嘱咐安全安全，但在楚平看来，这欢天喜地的劲儿怎么看都有点像送瘟神。
“我管他们送什么呢，反正过两天我就见到你二哥了。”
是啊，梦荷现在哪还管得了那个啊，她现在心心念的就是要去矿里，要见洪楚界。
想到俩人马上就要见面，梦荷的心情瞬间好了很多，浑身都是力气，连胃口都变好了，现在是吃嘛嘛香、看啥都顺眼。
“二嫂，你这段时间不会是故意演戏呢吧，就为了让阿妈和满哥同意你去矿上？”
楚平看梦荷正抱着个猪蹄子啃的起劲儿，不禁怀疑她之前的表现。
“你瞎说什么呢，我真的好辛苦好不好……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打要去找你哥，感觉也不恶心了、胃口也好了。嘿嘿……哎，去了可别跟你哥说啊！”
楚平翻了个白眼，关键说出来谁信啊！
“好，我口风紧，一个字都不提。”
就这样，梦荷在楚平的陪伴下安全到达矿里，洪楚界见到她又是吃了一惊。
“你怎么也来了？”
楚平来是之前早就跟洪楚界写信说了的，但梦荷这一突发情况他确实不知道。
“二哥，你伤好了吗？我听鲁嫂说你又受伤了，伤在哪里了，严不严重？”
“早好了，没大事儿。”
楚平把梦荷的行李递给洪楚界，“二嫂听说你受伤天天在家担心的不行，不放心非要跟来看看。”
“你怀着孕跑这么远多危险啊！阿妈也是，就这么放心让你来，满哥也同意？”
他哪知道，不仅同意、就差敲锣打鼓欢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