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忆往昔
有于胜龙在，张胜达本来都不想说话了，可听到董元耀没完没了又提起了李洪文，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那李洪文就参加了个金门炮战，他娘的就在老洪家门口朝着金门放了几发大炮，都没跟国民党拼过刺刀，在我面前有什么可得瑟的？”
张胜达仗着自己拼刺刀是把好手，一般的大头兵他还真看不上眼。到现在他的宿舍里还预备着两根滑溜溜的棍子呢，那可是他下了班、用矿上的废木料亲自动手做的，长短跟上了刺刀的步枪分毫不差，所以成天就盼着有人能跟他比划比划。
不过说实话，这张胜达拼刺刀的技术也确实厉害，以前在朝鲜跟美国鬼子近战，不管人高马大的白人兵还是身体强壮的黑人兵，在他面前都跟小绵羊似的，反倒是国民党兵不太好对付。没办法，这些外国少爷兵只能仗着自己的武器精良、弹药充足，真要玩命，基因里就不是咱中国人的对手。
矿上有很多转业老兵，也有没当过兵但是会些武术的，没事都喜欢来找张胜达切磋切磋，一般能撑过五六招的就算高手了，大部分都是被张胜达一招刺倒。矿上的活其实很累，但下班没事的时候大家还是喜欢凑到一起比划比划，这当兵的习惯啊，别说一时半会改不了了，恐怕都得带进棺材。
“不是，那你怎么不跟黄明言比？”董元耀今天也是专挑不开的那一壶提。
“那还不是因为老洪嘛，成天他阿言哥长阿言哥短的，又是咱洪大哥的结拜兄弟，给他个面子。”张胜达拍了拍洪楚界的肩膀。
“哟，你张胜达还知道给人留面子了？啥时候变这么客气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以前老叫嚣自己是从死人堆了爬过来的吗，怕过谁啊？！”于胜龙也跟着奚落张胜达。
打趣完又左右看了看，“不过要说起这个拼刺刀，你张胜达绝对是把好手，当时在咱们团都排的上号。那些炮兵更没法跟你比了，跟炮兵的比拼刺刀那不是欺负人嘛。”
“小董，听见老团长说的了吧？咱不能欺负炮兵。”张胜达得到老团长的夸奖，心里美滋滋的，说话的嗓门儿也大了不少。
董元耀翻着白眼，音量也提高了八度。“那人家也是直接打蒋、间接打美了，你不能否定他的历史地位和革命贡献吧？”
“谁他娘的否定了！哦，我说我比他拼刺刀牛叉就是否定他啊？”
张胜达这时候手里要是拿两根木棍，肯定要跟董元耀比划比划了。不，是让这小子心服口服，知道真理在谁手里。
“吵他娘的什么吵……小张，虽然我站你这边，但还是得批评你一句，有时候咱们自己知道咱们牛就行了，在外面你得学会低调！小董说得也对，不能否定别人的历史地位和革命贡献，彼此留点面子嘛，毕竟都是兄弟队伍，这点还是小董有觉悟！”
张胜达琢磨了半天，这是夸我呢还是训我呢，搞了半天才恍然大悟的故意敬了个军礼来揶揄于胜龙。
“团长现在可以啊，这官场平衡术算是被您给玩明白了，要不你又升官了呢，都成正师级了。”
“你他娘的！”
出乎张胜达的意料，于胜龙就骂了一句，没有上脚。
于胜龙把酒瓶子拿过来，“都别扯淡了，赶紧给我讲讲你们现在的工作。都在哪个部门、干些什么，让我听听你们这一年离了我都作出了什么成绩？”
“团长，就一个重铀酸胺还不够我们吹下半辈子的？你就说，放眼全国还有谁？”
张胜达不光觉得自己拼刺刀牛，制造原子弹也不在话下。
也因为这句话，挨踹，虽迟但到！
于胜龙不等他得瑟完，上去就踹了一脚，“怪不得小董说你爱论资排辈，还没怎么着辫子就翘天上去了。检验结果还没出来呢，你他娘的还有完没完了，真以为自己会制造原子弹了啊？”
张胜达看着于胜龙伸过来的脚，知道要拆台，但也没闪躲，就这么硬生生挨了一脚。不仅没躲，他反而觉得很受用，也很久违。
“团长，我张胜达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带过情商，这一脚踹的是真舒服啊，好像又回到部队了。”
众人被他俩逗得哈哈大笑。
“团长团长，你猜我们几个现在谁的级别最大？”董元耀突然变得神神秘秘。
“那还用说，指定你的大班长嘛。”
“也对也不对！班长现在是采矿场的大队长，那自是不必说，正经的八级工呢，每月光工资就31块钱，可了不得，比我们矿长书记都高。还有呢？”
“还有？”
于胜龙倒了杯酒，看着他们一个个嬉皮笑脸的，仿佛在看自己的孩子，“还有谁啊？看来一个个是都出息了啊。”
董元耀指了指熊大国，“大熊，熊大锅同志！人家现在可是堂堂的机修车间主任了，我们矿上的车基本都他负责维修，手艺杠杠的。”
熊大国憨憨地摸了摸头，笑笑不说话。
“嗯？不错不错！小熊以前在部队里搞雷达，没想到汽车也玩得转。”
“团长，您要这么说，老廖人家更能耐。”
“老廖有啥能耐？”
“老廖，还是你自己跟团长汇报工作吧。”董元耀突然卖起了关子。
“我有啥可汇报的，我可没你会说。”廖喜知道董元耀这是又要开始奚落他了，突然变得很不好意思。
“我看出来了，你是不好意思说吧！团长，您知道吗？老廖人家因为在战场上有管理炸药的经验，被派往赣南一家炸药厂驻点了。”董元耀在说到战场上时，特意放慢了语速，到了管理炸药时又故意提高了声调。
“什么？老廖你他娘的就一个探照兵，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啥管理炸药的经验啊？咱部队的炸药什么时候还归你负责过？净他娘的瞎扯淡！”
“嘿嘿，团长，我这不是工作需要嘛。不是跟你吹，这炸药管理我是一学就会、一会就通。”
“你这不挺会说的嘛，不过你能边学边干，很不错！来，走一个。”于胜龙说完自己先干了。
于胜龙喝完酒想起了董元耀，“不是，说了一圈，你自己呢？你他娘的现在干什么？”
“我跟着班长呗，老张、小鲁、小迟，我们都在班长的队里。”董元耀没想到老首长会这么问，如实回答。
于胜龙愣了一下，默默又倒了一杯酒，“哦，跟大智、小亮你们都一起的是吧？”
本来大家还在谈笑风生，听于胜龙说起彭大智和黎明亮，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对！还有提前离开的大智和小亮……团长，我们都没给您丢人，没给咱12师丢人！”洪楚界此前一直没有说话，都在看董元耀他们插科打诨，就像回到了部队，那感觉太好了。
洪楚界说完，于胜龙心疼的叹了口气。
早期的核工业，80%的矿工都是军人出身，这些人大多都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八二三”炮战、援越抗美……经受了无数战火的洗礼。他们从军营里走出来，仿佛一夜之间从各个站场上消失，隐姓埋名、背负着国家给予的神圣使命，一头扎进大山里。他们放下枪、拿起锄头、背上镐，下到地下一百多米的矿洞，只为寻找那不被西方资本主义卡脖子的神秘物质……
这些人恪守党的纪律、他们的故事更是鲜为外界所知，随着岁月的渐行渐远，那些曾经的感天动地也早已成为传说。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不在人世，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曾经做过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他们经受住了严峻的历史考验，他们无愧于党和人民的重托，他们把一切都献给了祖国伟大的核军工铀矿采冶事业，他们是共和国的脊梁！为了祖国的繁荣稳定、为了新中国核事业的建立，立下过不朽功勋！
“对，都没给我于胜龙丢脸！没给咱12师丢脸！”
于胜龙抹了一把挂在眼角的泪水，“来，兄弟们，干！”
看着这些当年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兵，于胜龙几杯酒下肚便不能自已。
“小董这家伙是越来越能说了，胆子也大了，竟然还敢下矿。以前他娘的怂的，刚当兵那会儿听到打枪还尿裤子呢。”
“团长您可说着了！我还记得小董第一次上战场，看到来了40架美国佬的战斗机，当时就吓懵了，人家都往战壕里跑，就他一个人在那数飞机玩呢。”
张胜达终于等到反攻董元耀的机会了，回忆起战友的趣事那是格外兴奋。关于添油加醋……那自然也是免不了的。回忆嘛，不那么准确也是正常的。
“小张，你他娘的也别笑话小董，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看到美国佬的战斗机来了个低空扫射，娘的直接吓的跑到了我的高射炮筒子底下。当时我在阵地装弹药正准备打飞机呢，娘的要不是小洪眼疾手快拉了你一把，早被我轰天上去了，就差那两秒。”
那一场仗可真是激烈啊……不，是惨烈！开战不到三小时，连当时还是副团长的于胜龙都成了机枪手。很多老兵都牺牲了，可奇迹有时候就在最艰难的时候出现，于胜龙带着这些补充上来的新兵蛋子们，愣是顶住了美国佬的数次冲锋，在总攻之前死死的坚守住了阵地。战后，于胜龙说，不是他们创造了奇迹，是那些牺牲的老兵们用自己的命先耗没了美国佬的斗志，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人才有机会取得胜利。
经此一战，于胜龙的手底下再无新兵蛋子，全是个顶个的战士！
“当时那炸弹掀起的大石头砸到老洪的腿上，还把腿砸肿了，差一点儿就砸断。我知道，老洪原本是可以躲开的，是我欠他一条命，到现在也没忘。”
张胜达想起那次战斗和牺牲的战友们，刚才的傲气一下子没了，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张胜达谁都瞧不起，唯独洪楚界。
“小洪为此立了个二等功也可以了……”于胜龙强作欢颜，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啊，他想起了洪楚界回国前答应替他找大哥的事。
“小洪啊，我这个团长对不住你啊。我跑遍了朝鲜很多地方，也没给你找回大哥，甚至连点消息都没打听到。现在离开了部队，估计以后更没能力替你完成心愿了……哎，这杯酒，算我欠你的！”
于胜龙对洪楚界家里的情况十分清楚，父亲和大哥都为新中国献出了生命，他是真不想洪楚界再牺牲了。所以当时上级要紧急抽调一批政治可靠的战士回国执行秘密任务时，于胜龙第一个就把洪楚界的名字报了上去。
秘密任务究竟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但至少回国了，就算再有危险，也总比在朝鲜战场上要强一点，就算牺牲，至少也能留个全尸。哪像朝鲜战场，每次开战前美国鬼子成千上万的炮弹和空投炸弹先把阵地来回轰炸个几遍，很多人真的就是在那几分钟之间就人间蒸发了，骨头渣都跟泥土混在一起，挑都挑不出来……
“团长，都过去多久的事了，咱们多少兄弟都留在了朝鲜，不差我阿兄一个！”
洪楚界眼眶也湿润了，他之所以刚才没说话，一方面欣慰，还有，就是想起了他的阿兄。
“黄明言还跟以前一样，什么也不跟你说？”
黄明言虽然不是他们一个团的兵，但这个大倔驴也算出了名了，于胜龙因为洪楚世的事，也算知道这个人。
“团长您快别提黄明言了，那家伙就一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要不是看在班长的面子上，早把他揍扁了。”董元耀恶狠狠的咬了一口馒头，提起黄明言来，比眼前的张胜达还讨厌。
“不能那么说，黄明言也是条汉子，当年那场仗打得多狠啊，整个连队就剩他一个人……唉！太多战友都回不来了！我记得跟你们同期入伍的小赵、一个班的小马，还有跟我睡过一个被窝的小刘……”
“团长，你说哪个小赵？是不是成天吹牛自己是神枪手的赵大成？”张胜达比划了一下射击的动作。
“就是他，叫赵大成，牺牲的时候刚十八岁。”
“那赵大成啊，为了上战场成天就知道跟我屁股后面吹牛，自己多厉害多厉害。后来上战场一开抢，也确实厉害！但是可惜啊，那么厉害的一个神枪手，上去就让美国鬼子的大炮给轰了。草！这狗日的美国鬼子的炮弹跟不要钱似的！赵大成，我做鬼都记得他……”张胜达猛的喝了一口酒。
所有人都不说话，默默干了自己杯里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