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满哥的愤怒
“什么，跟洪家老二结婚？”
好像除了稀里糊涂的梦荷和胜券在握的洪母，对这桩婚事，所有人都不怎么看好。比如……梦荷她阿爸满哥。
“就、这么仓促吗？这什么时候的事儿？孩子，你是不是再想想啊？婚姻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梦荷回家跟满哥说起自己要跟洪楚界结婚，连日子都订好了时，满哥手里的破烂又碎了一地，这骡子是彻底买不上了。
“有什么可想的？不就结个婚嘛，日子还不是跟以前一样过，我跟阿家搭伙过日子，还能给老洪家留个血脉，多好。”
唉！真是个傻丫头啊！满哥在心里叹气。
“你嫁过去是跟她儿子过日子，可不是你们娘俩。”
“哎呀我知道，可是二哥一年才回来几天啊，主要还不就是我跟阿家两个人过日子。”
梦荷开始翻箱倒柜，“不过你放心满哥，我不会不管你的。我早想好了，结完婚我白天还是过来帮你收破烂、晚上回去陪阿家，两边不耽误。这叫一切都外甥提灯篓——照旧。”
好家伙，想的还挺周到！不过都这种时候了，咱就别用什么歇后语了好吧？
满哥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心里还是有点不高兴的。不对，是太不高兴！
洪家大户人家没错，他洪楚界条件好大家也知道，但再怎么说也不能连招呼都不打就把自己女儿拐走的啊，这也太不尊重人了！
何况结婚能是这么简单的事吗？小孩儿们不懂，她洪母是过来人能不知道？满哥越想越气、越想越窝囊，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这么气过！
再看看梦荷这个傻丫头还美滋滋的啥也不知道呢，满哥就更气了，仿佛自己辛辛苦苦种的好白菜要让野猪给拱了，梦荷已经被人家给欺负了。
“我们是收破烂的不错，可不见得人就是破烂啊，这么随随便便不把人当人，真把我们当收破烂的呢？”
“对呀，我们就是收破烂的啊。”
满哥刚把心里的不满吐露出来，就被自己亲闺女的一句话给怼的哑口无言。
老实巴交一辈子的他半夜躺在床上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可又有什么办法，想到梦荷恨不得明天就要嫁过去的样子，他又开始心疼这个傻孩子。如果她有阿妈，估计就会不一样了吧……唉！没阿妈的孩子像根草，命苦啊！
梦荷打小跟着满哥天南海北收破烂，虽说满哥对她言听计从，她在家里说一不二。从小吃最好吃的、穿最好穿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也仅限于此了。她毕竟是个女孩，女人们的那点事儿和闺女家的小心思，他满哥一个大老爷们哪懂啊！别说女人的心事了，就是正常人家的事他一个成天跟破烂打交道的破烂王又能知道多少呢？
还记得梦荷第一次来月事，满哥一时没反应过来，爷俩都以为得了什么绝症。深更半夜，满哥背着梦荷往县城的医院跑，梦荷在他肩上哭了一路、满哥也边跑边哭了一路。来回几十大里地，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满哥的鞋底都磨穿了、脚底都磨出了血。
也因为这事，满哥被隔壁合作社的马五老婆笑话了好几年。可你说能怪他吗？自己也是打小父母双亡，长大后又没碰过女人，到现在为止还是个纯爷们儿呢，去哪里知道那些女人们的弯弯绕啊！不过话说回来，还真得感谢马五老婆，要不是她，梦荷那会儿连个内衣都不知道啥时候能穿上。
哎，没阿妈的孩子像根草，命苦；没老婆的爷们儿像条狗，命更苦啊……不过，这闺女出嫁，我这亲家爹总得陪送点啥吧？送点什么好呢？可不能让老洪家那些人给低看了！
想到此，满哥便打定主意，骡子不买了、赶明天开始把院子里的破烂全拉走，就算把自己当牲口卖了也得给梦荷凑出个三大样儿、八大件来，不能让闺女嫁过去被人说闲话。
说来说去，还是这老洪家的人太不懂礼数，你说这么大的事也不来个有辈分的人上门提提亲，黑不提白不提的就让梦荷那丫头自己提回来二斤糖、两瓶酒就算完事了？就算早就是一家人了你也不能这么干啊，糊弄鬼呢？
满哥又开始担心起照老洪家目前的骚操作，他万一真砸锅卖铁把这家底儿都陪送过去，不能到头来白白便宜了外人吧？
“哎，这账还真是不好算啊，难……”
满哥就这么越想越糟心，难受的更睡不着了，第二天天不亮就坐到了梦荷的房门口。
“满哥，你大清早的不睡觉坐这里干嘛？”
梦荷迷迷糊糊出来解手，被满哥吓了一跳。
“你今天去叫洪家老二来家里吃个饭，都要打谱结婚娶我闺女了还姑爷不认识老丈人呢，咱总不能糊里糊涂就嫁过去了，对吧？”
满哥强忍着愤慨跟梦荷商量，他知道这傻孩子现在是油盐不进了，只能先稳住局面，不管最终是赔还是赚，至少先把这老丈人的谱摆出来。
“不管是赔是赚，一定得对梦荷好，不然再好的大户人家也别想带走我女儿！”
满哥心理打定主意，一定要验验这个洪楚界到底靠不靠谱，不然就算梦荷再愿意他也打死不能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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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楚界正愁没人替自己出头呢，听说满哥要见他，真是天赐良机！再说自己作为梦荷的哥哥，也该去走动走动了，于是乎赶紧捯饬一番提着礼物登门拜访。
“大伯您好！我是洪楚界，洪家老二。”
这是洪楚界第一次到梦荷家，大门口和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破铜烂铁，只留下走人的一条过道儿。但别小看这些破烂儿，就院子这些要是一次性卖了，估摸着也能顶一个正式工人小半年工资。洪楚界虽然不知道这些破烂儿一斤多少钱，但他当兵后也算见多识广，大略一估摸八九不离十。
“来了？屋里坐吧。”
满哥见洪楚界来了，手里还提着不少东西。这些东西可真不便宜，就算过年时一般村里人家也舍不得买其中任何一样。到这里，满哥原本拉着的长脸一下子才有了喜色，还显得有些手作无措。
他倒不是看中了那些东西，主要是洪楚界这小伙子长得模样让谁看了都讨厌不起来，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儿，配上那棱角分明的国字脸，再加上在部队培养出来的军人气质，往院子里一站，真是令这破烂儿回收站蓬荜生辉啊！
别的不说，光是往这一站，在当地那绝对是鹤立鸡群！果然是一表人材，比我老满年轻时候都帅啊！
满哥挺满意，村民们也是相当好奇。眨眼的功夫，门口便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这人谁啊？”
“哟，看这模样应该是梦荷前段时间认的洪家那个老二吧，一看就是当兵的，小伙可真精神。”
“以前是干哥哥，听说现在快成梦荷的对象喽。”
村里人的风言风语历来传的都快，你也不知道他们是靠什么传播的，昨晚的事一早整个英林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比咱现在打电话、发朋友圈都迅速。
“是吗？没想到这老满头儿干别的不行，挑女婿的眼光真不赖啊。”
“早知道老洪家有这么好的小伙子，就把我二姨家的闺女介绍过去了，怪可惜的。”
“得了吧，谁还不知道你那小算盘儿。你要是早知道了，肯定先留着给你大闺女了，还会想着你二姨家那外甥女的事？”
“你们真误会人家刘嫂子了，刘嫂子可不是那号人。”
“听见没有？我可不是那种人。”
“刘嫂子要是早知道老洪家有这么个好小伙子，肯定留给自己啊。一包耗子药先把老刘送走，自己立马成了老洪家的新媳妇儿。听说这老洪家是三兄弟，老大还没对象呢，正好留给自己的闺女，那跟闺女不就亲上加亲了，娘俩儿守着一对新郎官儿，还不把日子过到天上去啊。”
“啊对对对，哈哈哈哈……”
一帮碎嘴子挤在收购站门口一通胡诌八扯，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阿满见大家伙儿都在羡慕自己找了个好女婿，昨晚心里那点儿不痛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越看洪楚界越顺眼儿。
“阿界，别再外边站着了，快到屋里喝口茶。”
洪楚界还来不及多想，就被梦荷接过手里的东西。
“二哥别客气啊，快进来，就跟我在你们家一样！”
洪楚界还没顾上跟满哥说什么客套话，就被梦荷拉着胳膊拽进了屋子。
屋子里也堆放了很多收来的东西，好在还算井然有序。
“嘿嘿，二哥，家里有点乱你别介意，这批货本来说是前天发走的，结果下大雨没来的及。”
洪楚界都来了梦荷才想起自己家的情况，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边走边踢开挡路的破烂。
“满哥，都走不动道了，他们没说什么时候派来人拉？”
“等集上就来人。”
满哥看梦荷见了洪楚界满脸绯红、跟之前的假小子判若两人，心里竟然还有一点醋意，果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洪楚界进屋才发现，这几间破屋别看外面不起眼，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各种高级却不讲究混搭出来的怪异，一看就不是自己的审美，估计都是回收来的二手宝贝。
“二哥，听阿妈说你喜欢古书，满哥刚淘到一本《红楼梦》，快跟我来。”
梦荷不由分说便把洪楚界拉到自己房间，开始翻箱倒柜找书。
洪楚界一看她的房间，好家伙，比外屋有过之无不及。留声机、马头座钟、电风扇、洋画这些在国民党、地主家才有的稀罕宝贝，在她房间里就那么随意的摆放着。那气派，堪比红楼梦里秦可卿的闺房。
“二哥，你看。”
梦荷拿出一个木匣子，是一部精装手抄本的《红楼梦》，还带着脂砚斋的评语。
“你从哪里弄来的？”
“当然是收废纸收上来的喽。哎呀，我们收废品经常遇到这种东西。喜欢吗？拿去。”
洪楚界当然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当时的好多古董文物书籍就是这么被当废品卖了的。老人儿一走，新人儿不识货，留着还占地方，卖了再不济还能换瓶子酱油，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没有什么比吃饭更重要的事情了。
“这个太贵重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拿回去也没地儿放。”
“梦荷，带阿界出来喝茶吧。”
梦荷还想说什么，洪楚界听到满哥招呼赶紧顺势回到外屋。一块整木做成的茶几上摆着几个晶莹剔透的小茶杯，虽说都不成双成对儿，但哪个看着也价值不菲。
“大热天一路走来辛苦吧，来，喝口茶润润嗓子。”满哥给洪楚界倒了一杯茶。
“谢谢阿伯！”
“阿伯？怪怪的，二哥以后你也跟着我叫满哥就行啦，反正咱们都是一家人。”
说起一家人，洪楚界和满哥的脸上都有点不太自然。
“嘿嘿，我这丫头啊，自小没人管，成天不知羞不害臊的。”
阿满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没笑硬挤的嘿嘿了两声，嘿嘿完了他自己都觉得表情生硬的尴尬。他和洪楚界脸对脸的看着对方，一时间只剩下大眼瞪小眼儿。
“那个阿伯，其实我今天来，主要是替我阿妈跟您和梦荷妹妹道歉的。”
洪楚界急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也顾不上烫嘴了，决定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他真怕万一这爷俩想一块去了，那可就变成三比一了，局面再也没办法挽回。
“我阿妈她这次做的实在是过于荒唐，为了我们的那点家事，丝毫没有替梦荷妹妹考虑、更忽略了您的感受，我这次是特意替她向您郑重道歉的！阿伯，我以茶代酒……”
“代什么酒啊？你先等会！二哥，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呀？你不会又变卦了吧？”
洪楚界双手举杯，正要不顾烫嘴再一口喝光杯子里的热水以示诚意，被梦荷伸手挡住。
“梦荷妹妹，我一直把你当作亲妹妹，我相信阿妈也是因为喜欢你才想出要让我们成亲的馊主意。不过你放心，我一定能想到办法让她打消这个念头的，我们以后还是亲兄妹，但是你得配合我，跟我步调一致。”
洪楚界直接盖棺定论，省的夜长梦多。
“我配合你什么啊？你的意思，这婚我们不结了？”
“这婚，本来也不该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