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灰烬
“很有这个可能!”
说到这里马文俊也记起来了,“你们记不记得,那天你们第一次下井,刚下到一半就感觉不对,说那矿井里面的温度跟火烧似的,粉尘大的都迷眼睛。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蹊跷。”
“可是我们的所有工作一直都是保密进行的啊,如果真的有人背后搞破坏,那只能说明……敌特分子已经渗透进我们的矿区内部了。”周先祖越想越后怕。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美国一直在威胁、监视并阻止我国成功研发出核武器,报纸上说台湾也在偷偷研究,想赶在我们之前抢先研发出来,对我国的各种窃取情报和破坏活动也日益猖獗……矿长,看了咱们矿的安全问题要重视起来了。”
马文俊不愧是BJ来的,政治觉悟就是高,马上想到了幕后黑手。
刘宪法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一般出了这种事,他这个一把手肯定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过眼下还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当前最主要的任务,是尽快把隐藏在内部的特务揪出来。
“小张,你还在矿井里发现什么疑点没有?”
“其他倒没注意,你不放心可以让小马师傅和我再下去一趟,看能不能再找点蛛丝马迹出来。”
张胜达看了一眼马文俊,“成吗?”
张胜达以前老瞧不起读书人,现在发现,离了人家还真不好使,所以语气也变得平和谦虚了很多。
“我没问题呀,那就走吧!”
周先祖也自告奋勇,“还有我!”
“干脆我们四个都下去,走!”刘宪法大手一挥。
“矿长,你说群众中间难道真有坏人?”周先祖还是有些书呆子气。
“矿里一下子来了几千号人,虽然都是经过严格政审的,但谁也不敢保证会有遗漏,这件事必须引起高度重视,同时也要注意保密。”
刘宪法带着他们边往外走边布置工作,“小张,你明天挑选几个信得过的工友,先组成一个秘密调查小组,一定要赶在敌特分子下次捣乱之前将他们抓拿归案。注意,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刘宪法带他们趁着月色下到矿井,沿着矿井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找了一晚上,可是除了那点清理不掉的灰烬残留一无所获。
“没辙!这都过去多少天了,要有肯定也早清理干净了。”马文俊有些沮丧。
“确实是大意了!自从出事后,全矿的人都以为是核辐射导致,谁也没往敌特方面想,矿井就这么一直空着没人管,所以才让犯罪分子有了消灭现场证据的充裕时间。这事怪我!”
刘宪法为自己低估了敌特渗透自责不已。
马文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矿长你也没必要自责,这都是谁也没想到的事儿。不过既然被发现,后续他们再想捣乱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小马师傅说得对!”张胜达也觉得这种事不能全怪矿长一个人。
矿上那么多人,大部分都不认识,再戴上口罩,就更是谁也不认识谁了,再说当时矿井那个情况怎么发现啊?还有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战场上下来的,平时都是真刀真枪的跟敌人干习惯了,冷不丁的要切换到防范看不见的敌人这个频道,一时半会儿还真培养不出来这个意识和作战经验。
“你马上上去组织人手。对了,尽可能找到送信那个人。”
刘宪法一直惦记那个送信的人。这个人肯定是矿上的,而且很有可能跟大家都认识。
既然这个人知道有敌特搞破坏,为什么不直接来矿里找我反应情况呢?这个人是敌是友?会不会是敌人故意制造烟雾弹,企图转移我们的侦查视线?如果不是,那他为什么还不暴漏自己的身份,是有什么顾虑吗?这几个疑问在刘宪法的脑子里一刻都没有停止过。
从矿井回来后,张胜达便火速找了几个信得过的战友组成了护卫队,刚好这时候董元耀他们也都回来了。
为了不引起注意,大家每天利用上下班间隙秘密调查矿难的幕后黑手和那个神秘的送信人。
“张师傅,你说送信这个人会是我们矿里的吗?附近的老百姓有时也会来咱们医院看病呀,会不会是他们里面的人?”
一听周先祖这话就知道他没啥社会经验,但又喜欢推理分析。
“不可能是外人!咱这具体干的什么事儿周围村民都不知道呢,肯定是矿上的!”
张胜达笃定的语气,就像一个经验老道的侦探。
“那送信的人发现了敌情怎么不自己通知矿长,还得告诉你?”
周先祖提出了自己的第二个疑问。
是啊,他为什么不自己通知矿长呢?这点张胜达也不明白。
“这个……我也没想通,但我觉得这个人咱们应该认识……唉!如果老洪这会儿在就好了,他一定能想出法子来。”
洪楚界虽然不是什么军官干部,队长也是刚提拔上来的,但大家就觉得他能独当一面。别的不说,就说脚下这座矿井是不是洪楚界第一个发现的?这么难找的铀矿都能被他找到,找个小特务还不跟喝口凉水似的。
“你们还不知道吧,班长正在休婚假呢,就让他这个新郎官儿再轻松几天吧。”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董元耀终于开口了,且一开口就爆出了一个大新闻。
“啥?老洪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张胜达第一个炸毛,“我说他工伤假期怎么比我们都长呢,原来这家伙是连结婚假一起请了。结婚都不打声招呼,亏我们还是战友呢,太不地道了!”
“达哥达哥,你别误会啊,我也是猜的。”
“猜的?”这下轮到大家都惊讶了。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我就那天,看矿里来了个生面孔,问我矿长办公室怎么走,聊起来说是班长的二叔。我就问我们班长都回家探亲去了,你怎么来了?他告诉我说班长要结婚,来矿里开个证明。听说班长结婚那排场老大了,那是人山人海、旌旗飘扬,哎哎哎,你们怎么走了呢,我还没说完呢……”
董元耀说的好像自己去婚礼现场喝过喜酒一样。
“有多大?洪楚界家里难道是地主?”张胜达就看不惯董元耀这种狐假虎威的得瑟劲儿。
“跟你说了你也想象不到,这么跟你说吧,洪队长结婚那天,他们那集市上连个猪头都买不到。”
董元耀越说越带劲,两手在自己的头前比划着,好像自己就是那个猪头。
“为什么买不到猪头?”周先祖想不明白。
“这话问的,我都不想跟你们说了,你们还是等班长回来了自己问他吧。”董元耀以为周先祖是明知故问刁难他,洪楚界在结婚,他却在此生闷气。
“希望等洪队长回来的时候,咱们能把这个特务查出来。”
周先祖一脸虔诚,几个人一听这话,都不抬杠了,悄默默朝宿舍走去。
敌特要抓,采矿工作也不能停下。上面已经把通风散热问题解决了,上次矿难后,娜塔莎又亲自过来教大家如何规范作业,有了前车之鉴大家再也不敢不做防护贸然开工了,每天都是全副武装下矿工作,铀矿的开采也逐渐步入正轨。
矿石采出来便要提炼,在设备不全的情况下如何提炼又成了难题。
马文俊绞尽脑汁想到了用稀硫酸给矿石’洗澡’的办法,“先把矿石砸成黄豆粒大小,然后放到大瓮里用稀硫酸浸泡,等矿石全部变成溶液后再过滤、冷却、烘干……”
办法大家是听懂了,但总感觉像制土盐的路子。可眼下也没别的招,总比闲着干瞪眼强吧,刘宪法一拍板,这帮大老粗便在马文俊的指挥下摸索着动起手来。意外的是,靠着这看似粗暴、近似原始的笨办法,还真让他们成功搞出了重铀酸铵样品。
“可以啊小马,有两把刷子!如果样品真能顺利通过验收,你就是咱们矿的第一大功臣。”
刘宪法兴奋的搓着手,“到时候我要亲自给你戴大红花!不,还要给你发奖金。”
马文俊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嗨!矿长,还不知道合不合格呢,奖金就算了吧。”
“马上上报部里,安排进京送检!”
刘宪法对马文俊这个知识分子很是信任。
洪楚界听说重铀酸铵被马文俊成功提炼出来的消息时,激动的差点跳起来,也顾不上自己新婚燕尔了便决定提前结束婚假回矿里。
“不是请婚假了嘛?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临行前洪母明知故问。
“矿里有事,叫赶快回去!”
洪楚界含糊其辞。矿里有事是事实,但也不是没他不行!让他这么着急离开的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这婚后生活过的实在是太、太、太尴尬了!
本来他和梦荷就是迫于洪母的软硬兼施仓促完婚的,婚前他以为自己两眼一闭、把心一横也就过去了,算是给洪母一个交代。谁知道婚后才发现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真哪哪都不对劲儿!
谁能想到,现在俩人都睡一个屋了,虽说还没圆房吧,但梦荷竟然还以兄长相称……这简直太魔幻了,真一刻都没办法在家里待下去!所以,当听到重铀酸铵被成功提炼出来的消息,洪楚界当即溜之大吉。
当然,想看重铀酸胺的心也是真的,为这玩意儿好几个兄弟的命都没了,它到底长什么样子,总得看一眼去跟躺在后山上的兄弟们做个汇报吧!洪楚界这么想着。
“矿里有什么大事还非离了你干不成啊!你是矿长啊?”
洪母早就看出来了,矿里是真有事,他这个儿子也是真想走!
自打结完婚,这孩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成天这个借口、那个理由的赖在地里不回来,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替洪母挣工分,只有洪母知道,他是在躲梦荷。
“哟,新郎官回来了,这才几天啊,怎么舍得扔下新媳妇的?”张胜达在矿门口见了洪楚界远远揶揄。
“那东西放在哪儿呢?”
洪楚界懒得搭理他,一心只想看重铀酸胺。
“就知道你准得为了它回来!赶得不巧,刚被部队的同志护送发往火车站了,你要追的快的话,还能看个火车冒烟儿。”
洪楚界听张胜达这么一说,二话不说扔下行李掉头就往火车站跑。
当时,为711矿修建的铁路专线刚刚通车,离他们矿步行也就半个小时的路程。
“哎,你还真去追啊?不怕被枪毙了!包里有没有喜烟?”
洪楚界也知道重铀酸胺在当时属于国家高度机密,不经允许私自跑去偷看,一个不小心万一被当作敌特分子抓起来真有枪毙的可能。可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或许命,早就在矿难发生的时候跟着弟兄们一块儿走了!
“伙计们,就是它,你们看到了吗?”当看到一个大木箱子被外面捆满了白布条加固装上火车时,洪楚界不禁留下了欣慰的泪水。
“兄弟们,我们终于弄出来了!”
“谁在那边?举起手来,不然开枪了!”
随着一阵枪栓哗啦啦的撞击声,几个负责警卫的解放军齐刷刷举起了手里的苏式冲锋枪,快速向洪楚界包抄过来。
“唉,这才回国不到一年,已经被自己人包抄活捉两回了,什么事啊。”
洪楚界自嘲地苦笑着,极不情愿半举不举的伸着手。
“同志,自己人。”
果然任何的冲动都是有后果的,尤其在那个风声鹤唳的年代。洪楚界的这一非理性行为,造成的直接后果也是毫无意外,还不等他擦干泪水,就已经被火车站几个解放军当成敌特给直接摁在了铁轨上。
洪楚界的脸紧紧地贴着铁轨,看着火车缓缓启动,真在战场上都没这么受辱过。
“自己人?你哪个单位的?”
洪楚界被押起,三只黑洞洞的枪口从三个方向对着他,稍有乱动那可真会开枪。
“手举高点。”
“意思意思得了同志,我们解放军哪有投降的孬种啊。”
洪楚界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举手投降的时候,这也就是碰到解放军了,要是在战场上被包围了,他是宁死不屈,举手也是想抱着敌人同归于尽。
身后的一个解放军干净利落的搜遍了他的全身,最后从他上衣口袋里搜出了工作证。
“711的?你来这里干什么?不知道今天什么情况?”
“就是知道才想赶过来看一眼的嘛。同志,我真是自己人,刚从朝鲜转业到711矿。”
“你要不是当过兵,也不可能溜的进来,但你说你是711矿的你就是了?就算真是,也得等你们矿领导来了再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