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传家宝
说的什么话呢?
大家也知道,洪家老大已经去朝鲜两年多没消息了,老二洪楚界也去了朝鲜,前面还一个月一封准时准点给家里写信,可自打上个月就不知道为什么,跟他大哥一样没信儿了。你说这不愁人是假的,搁谁谁能不着急?于是这洪母啊就开始见天的胡琢磨,好巧不巧,又遇到个会说话的妯娌。
那天,也是傍晚的功夫,老二家媳妇吃完晚饭过来串门。
“阿嫂呀,我看今天邮差又来村了,阿世和阿界还没来信儿啊?”
“没呢。”
“这俩孩子,就是打仗也不能一天到晚的打吧,总得有吃饭睡觉的功夫,怎么能连写封信的功夫都没有,真让人着急。”
二婶看了眼洪母、又看了眼只顾埋头干饭的楚平。
“阿平也16岁了,阿世也是16去当的兵吧?”
“嗯!所以我一直都跟阿妈说,我也要去当兵,跟大哥二哥他们一样。”楚平傻呵呵的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洪母拿着筷子狠狠敲了下他的头,“当什么当,老老实实上你的学。”
“不公平,二哥也是学上到一半去当的兵,凭什么他能去,我提出几次您都反对?男子汉不就是应该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吗?”
“老老实实给我上学、毕业了踏踏实实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我生了三个儿子,你俩阿兄又都不在身边,你哪都不能去,在家替他们给我养老送终。”
楚平气的把筷子摔桌子上跑回房间。这饭,他不吃了!
按说到这里也没事儿,楚平顶多呕一晚上气就过去了,坏就坏在这个“养老送终”上。要不说这个人啊,就是经不住琢磨,以前不提养老送终什么事没有,自从前天晚上说起来以后,洪母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就开始担心起洪家的香火问题。
老大杳无音讯几年了,老二眼看着又没信儿了,仨儿子没了俩,剩下老三楚平还成天想着出去闯荡,该不能到她这一辈儿把洪家的香火给断了吧?
这么一想,事情就变得严重多了,洪母每天看着在眼前晃悠的楚平,就跟看着个大孙子似的。她思来想去,决定让他尽快成家。不管怎么样,先把香火续上再说!
16岁,在当时来说已经不小了,当年他们阿爸去提亲的时候,也就这个岁数。
这天,趁着楚平吃完晚饭写作业的功夫,洪母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过在此之前,她想先来个声东击西、引蛇出洞,毕竟谁都知道楚平这家伙成天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阿平啊,你大哥二哥如今都不在家,阿爸也为国光荣这么多年了,你现在老大不小的,以后得替他们顶起这个家来啊!”
“放心吧阿妈,你就不说我也心里也有数。我今年都16了,家里的顶梁柱轮也该轮到我了。”
“不错不错!我小阿平长大了、懂事了、知道替阿妈排忧解难了。”
楚平被洪母这两句“套路夸”夸的一时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脑门一热又开始说“胡话”。
“嘿嘿,阿妈,你也觉得我长大了是吧,其实有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说了。”
等的就是你小子这句!
洪母看着楚平那傻样正中下怀,“正好,阿妈也有件事想跟你说呢。你说,我们两个说的不会是同一件事吧?”
“嘿嘿,阿妈,你不会早就看出来了吧?我一直以为自己挺有城府、藏得挺深的呢。那你觉得我这么想,会不会太着急了些?”
楚平有点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皮,一个用力过度,还揪下来几根头发。
洪母强忍住笑,她见时机已到、就势顺坡下驴。
“错,你能这么想是对的!我早就说嘛,老洪家的第一根香火最终还得靠你来续!快,跟阿妈说说,是谁家的姑娘跟你对上眼了啊?你放心,阿妈可不是那种老封建啊,只要你们年轻人互相喜欢,我绝不拦着,明天一早就托你阿婶说媒去!”
“什么香火、姑娘的?还说媒?阿妈,我说的是去当兵!”
楚平这下挠头可真是用力过度了,头皮都差点儿扯下来。
洪母故作恍然大悟,“当兵?你这脑袋瓜子里整天胡思乱想什么呢?咱家三个去当兵的,眼下一个也没见回来,你还要去当兵?万一再给我来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还想不想让阿妈活了?真想让咱老洪家绝后啊?”
“阿妈你说什么呢,二哥不是好好的嘛,再说大哥的事还不一定呢。”
“呸呸呸,我都让你气糊涂了!你要想当兵我也不拦着你,但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楚平一听还有的商量,两眼一亮。
“真的?什么条件?”
“二选一!要么等你大哥二哥回来,要么今年先把媳妇儿娶了,给我留个孙子!”
楚平直接被洪母这道选择题给干蒙了,“这算什么条件?阿妈,牛不饮水你不能强按头吧?都新社会了还带逼婚的?”
“没逼婚啊,这不给了你两个选项!”
楚平本来就对母亲强行把他留在家里一百个不愿意,现在听说还要给他强行成亲,冲动之下就这么连招呼都没打,连夜离家出走了!
【】
“老洪啊,阿界已经回国了,说是分在江西的什么修水。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修水,信封上也没写地址,就一个5号信箱,搞的还挺神秘。你说现在修水库也算机密?……”
楚平离家出走这事给洪母气够呛,她一时找不到人诉苦,只能去祠堂找她男人的牌位唠叨了。其实要按前两个月她都不好意思进来见老洪家的列祖列宗,现在不是老二来信了嘛,总算给了她一丝底气。
洪母给洪父点上三炷香,“总算是平安回来一个,修水库也挺好的,总比在前线打仗安全,你觉着呢?就是阿世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你在那边碰没碰到他?要是碰到了可一定记得给我托个梦啊,别让家里惦记了。唉,没碰上最好……”
上完香,洪母擦了擦眼泪,开始顺手打扫供桌,“还有阿平那臭小子,上回说给他娶个老婆,气得拍拍屁股走了,到现在都没个消息。这孩子从小看着他两个哥哥去当兵就眼馋,这回指定是跟着去了,你抽空托梦替我去骂他一顿……哎,眼镜去哪儿了?”
洪母跟老伴儿说了半天知心话,才发现一直放在祠堂匣子里、洪父战场上遗留下来的那副水晶眼镜不见了!
说起这副眼镜,那可是洪父留下来的唯一物件、老洪家的宝贝,平时都放在祠堂的匣子里享受香火,只有逢年过节大扫除才会拿出来擦拭祭拜,真丢了那还了得!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它,洪父都没法入土为安。
“指定是被哪个囡仔给卖了换糖吃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谁拿了赶紧交出来,不然被揪出来家法伺候。”
二叔是镇上的语文老师,他在祠堂里来回踱步、怒目圆睁,上来就把目光锁向家里的几个小人儿们,手里一根戒尺敲的桌子啪啪作响。小一辈儿的都吓得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个。
“阿爸,也不一定是我们小孩子拿的吧,会不会是被小偷偷了?”
小一辈儿里面楚世、楚界都参军了,楚平又不在,就剩二叔家的楚慈最大,见弟弟妹妹们吓得直发抖,鼓足勇气辩解。
“那眼镜平时就在你阿伯牌位下的木匣子里放着,哪有小偷敢上祠堂偷东西的?”
楚慈还想狡辩,“那也说不准……”
二叔看她拼命开脱,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这小妮子前几天是不是买了一套什么水浒传的小人书?钱哪来的?”
楚慈一看阿爸怀疑到自己身上,情绪更加激动,“阿爸,你可别诬陷好人啊,那小人书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不信、不信你问三哥。”
“你三哥离家出走到现在还没找着人呢,我去哪儿问,少转移视线扯东扯西的!”
“那、那你还可以问阿君。”楚慈把三叔家的弟弟楚君拉出来挡枪。
楚君比楚慈就小两个月,因为从小体弱多病,发育一直比同年龄的孩子慢,乍看个头儿,跟楚慈差了两三岁似的。俩人平时也不一起玩,楚君只跟比他们更小的弟弟妹妹们玩。
“二伯,我不知道阿姐买水浒传的钱怎么来的,大伯的东西也不是我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楚君面色发白、说话磕磕绊绊,脑门上都是汗。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上次那土鳖不是我们抓了一起卖的嘛?我钱没分你?”
“分了呀,可……这才几个钱,也买不了一整套水浒传吧?”楚君低着头小声反驳,忍气吞声的样子显得更楚楚可怜了。
“那你就知道我只攒了这两次?我都攒小一年了。反正我的钱都是卖破烂自己攒的,丢东西跟我无关。”
楚慈倔强的又嘟囔一句,坚决不肯背锅。
“按说不会,阿慈都这么大了,哪能那么不懂事。”
洪母见两个孩子争得面红耳赤,于心不忍,“要不,大伙儿都再找找,万一被猫叼着玩扔在哪儿了呢。”
于是一家人又开始动作起来,这些大人小孩中,属楚慈最积极,房檐屋梁钻上爬下的,脏的跟个泥狗子似的,更是恨不得把祠堂翻个底朝天,房前屋后、里里外外扒拉了好几遍,连老鼠洞都找了,誓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阿君啊,你要不要回家找找呀?那小猫小狗的平时最爱去你们小孩子房间,看看是不是叼到家里去了。”
洪母其实早就看出楚君的不正常,但也不好在众人面前挑明,毕竟这孩子打小除了身子弱,还心眼小、气性大,万一哪句话说厉害了再给厥过去,不好跟他下南洋的阿爸交代。于是只能好言相劝,寄希望于找个台阶他能主动下来。不过看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估计是难,搞不好早已经脱手了。
其实脱手了要想找到问题也不大,左右不过两种可能,要么被卖破烂换糖吃了、要么偷偷送同学了。至于为什么送同学、而不是送旁人,还不是因为这副眼镜在英林名头实在太过响亮,但凡个懂事的打死都干不出这缺德事来。
要说这洪母,别说在英林了,就是在晋江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洪家更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祖上都是做学问的,早年间解放前还出过好几个举人、甚至大学士呢。解放时洪父弃笔从戎,牺牲后他的两个儿子又先后入伍,就连最小的楚平为了参军都逃婚跑没影了。您说就这种家庭、就这满门的忠烈,咱也不是吹,在当地可不就像评书里的杨家将一样倍受尊敬,那洪母都快赶上佘老太君了,谁猪油蒙了心能去打她家那副眼镜的主意。
英林人对洪家上下都很尊重,尊重到什么程度呢?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就拿楚平逃婚离家出走这事儿来说,那摊到一般人家里,早就成十里八乡闲谈扯淡的笑话了,可人洪家愣是没一个人敢拿出来取笑的。当然,闲得蛋疼的也不是一个没有,据说隔壁村王大牛他媳妇儿吃饱了撑的拿楚平这事造过闲话,差点儿被她婆婆把嘴给撕烂。你瞧瞧,楚平逃婚的事一个嚼舌根子的没有,这婆婆撕儿媳妇臭嘴的事倒是传的十里八乡的动静不小,这叫什么?这就叫地位!
再说回那副眼镜,那可是从洪父衣冠冢立起的一刻起,在街坊四邻眼里就已经成了祖宗信物般的存在。尤其这两年,关于洪父牺牲的事那是越传越邪乎,其中有一个说法,当时日本鬼子有两发炮弹都正中打在这个镜片上,可愣是没能把它炸出一道裂痕,这才好歹保住了洪父的那颗项上人头。乡亲们都说这是“妈祖显灵、祖上护佑”,这副眼镜也顺理成章的成了宝物。
在大家眼里,这副眼镜就是英林人赤胆忠心、保家卫国最有利的证明。老洪家的传家宝?格局打开好不好,从供奉到洪家祠堂的那天起,它早就成为了整个英林的荣耀!谁家逢年过节、宗祠庙会,祭拜祖先的时候没顺手也祭拜一下这副眼镜?要是哪个不开眼的敢动它,估计不用洪家孤儿寡母动手,全英林一千多人一人挠他一下,人都不用送到晋江公安局,直接就地正法、一步到位火葬场。
所以洪母才那么笃定,那眼镜只能是卖了或者小孩之间互送礼物拿着玩了。她琢磨再三,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这个事闹大,闹到人尽皆知,闹到全英林总动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