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执行公务
“你们这些家伙啊，不管是提前走的还是留下来的，老子一个都没忘！”于胜龙情到浓处，喝了一杯酒站起来，一条腿蹬在椅子上。
“小赵爱吹牛、大智好吃花生、小董那呼噜打得恨不得把美国鬼子都给招来……说起大智我还想起一个笑话，那家伙不是吃饭喜欢就大蒜嘛，成天满口的蒜味儿，熏的咱们都不敢跟他说话。我以为是他有啥毛病，直到去年底去了趟他家，你们猜怎么着？娘的他们那儿的人啊，喝稀饭都得就大蒜，哈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还真是误会他了。”
于胜龙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自己给笑蹶过去，气氛也不再那么沉闷。
“我猜他特么随身带着花生米吃的习惯也是被自己嘴里的大蒜味给熏的，哈哈哈哈……对了，一说想起来了，我这次来还给大智带的花生米呢，我欠他一包花生米，得给他送了去。大智最喜欢吃五香的，我这还是特意让人烤的呢，得给大智送了去、给大智送了去……”
于胜龙已经喝的东倒西歪，说着就要往外走。
“团长、您喝醉了，明天酒醒了再去送吧。”
“你他娘的才喝醉了，你们全矿的人都喝醉了！我他娘的跟你们喝酒能喝醉？你、你们几个还是我的兵不？”
“那当然，一天是您的兵，一辈子都是您的兵。”董元耀一本正经的说道。
“好！那你们几个马上把这酒桌搬到大智他们那儿，咱们不能只顾着自己喝，也得让他们尝一口。好兄弟、好战友，有仗一起打、有酒一起喝……来！听我口令、即刻行动，移师711矿公墓！”
于胜龙的舌头已经捋不直了。
“是，团长！”
大家虽然都喝的差不多了，还歪歪扭扭地知道站起来给于胜龙敬个军礼。确实都喝差不多了，不然谁能想出这个鬼主意，又能真干出来这事儿。
就这样，几个醉汉东倒西歪的搀着于胜龙，真把饭桌搬到了墓地里。
“大智、小亮，赶紧起来喝酒！别他么的怂，赶紧起来！团长要点名了，赶紧起来喝酒！”张胜达拿着酒壶踉踉跄跄来到俩人的墓前。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2师36团彭大智、黎明亮，听令！”于胜龙脑门上青筋暴起，他大声的吆喝着，声音回荡在夜晚的公墓里。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2师36团彭大智、黎明亮，我叫你们听令！”
“团长！”洪楚界、董元耀等人听到于胜龙的话，终于泣不成声。
于胜龙站在黎明亮和彭大智的墓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墓碑，“还敢不回复？你们翅膀硬了是吧？以为躺下就不是我的兵了，我就指挥不了你们了是吗？告诉你们，一天是我的兵，你们就一辈子都是我的兵，埋到黄土里都逃不掉，也是我的兵！”
说完，于胜龙像泄了气一般，一屁股坐在墓前，靠在彭大智的墓碑上。
“你们这些王八蛋啊，怎么就这么狠心的先走了呢，都不说等等我们，他娘的那边能有什么着急的狗屁事？”
于胜龙用自己的袖子使劲的擦着墓碑上彭大智和黎明亮的名字，哭的眼泪鼻涕横流。
“你们啊，每个人姓什名谁、家在何方、入伍复员时的样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晚上我睡不着的时候吧，那眼前就跟过电影似的，一遍一遍老在我眼前晃悠，瞎他娘的晃悠……”
最后，于胜龙实在累了，躺在墓地里睡着了，嘴里还不时喃喃自语，“我是不敢忘、也不能忘啊！”
【】
自从洪楚界回矿里后，梦荷真可谓过上了神仙般的生活。白天跟满哥走街串巷收收破烂，晚上回家跟洪母学学针线活儿，闲暇去学校听听二叔的课，周末带楚君楚慈几个弟弟妹妹们逮个立秋、摸个鱼捞个虾。本来婚前就打成一片了，现在一家人更是蜜里调香油，甜上加甜，那小日子过的，给个神仙都不换！
洪母就这么看着梦荷成天好吃好喝的傻乐呵，唯独肚子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越想这个事儿越不对劲.
“梦荷，阿界走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怎么啦阿家，想二哥了？”
“你这丫头是不是傻，都结婚多久了怎么还成天二哥二哥的喊，不怕人笑话。”
“嘿嘿，叫习惯了嘛。”
“再习惯也得改，让外人听到那成什么了……最近农闲也没什么事，你收拾收拾东西去矿里找阿界吧。”
“哈？为什么啊阿家？就为了改个称呼？不至于吧！”
“什么改称呼，我是为了你的肚子……你不是说你怀孕了吗？你算算这都多久了，还一点反应都没有。照这速度，我闭上眼的那天都不一定能抱上孙子！”
提起肚子的事儿，梦荷明显气短，前几天因为感觉自己肚子大了，还以为怀孕了呢，赶紧给洪母报喜，谁知道是胖的。
“现在看来真是我最近吃多了，根本就没怀孕……可是阿家，二哥走的时候不是说让我等他回来的嘛。”
“等他回来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你现阶段唯一的任务就是赶紧怀孕，给咱们老洪家留个后，别听他胡说八道！听话，赶紧收拾行李，我到村里替你打报告！”
洪母的“留后大法”一经祭出，梦荷的使命感顿时高涨起来。最近这段日子光顾着乐呵，差点把正事忘了，她有些愧疚，当即就从衣柜顶上拿下了自己结婚时买的那个大红皮箱。
就这么定了，说去就去，明早天一亮就动身！
“你连个具体地址都没有，去了到哪里找人啊？”
梦荷收拾好东西就回了娘家，怎么也得跟满哥打声招呼吧。
满哥听说梦荷要单枪匹马去修水找洪楚界，吓得都顾不上收破烂了。
“再说你从小到大都没出过晋江县城，万一走丢了怎么办？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出门那么远怎么让人放心？那修水在哪里咱都不知道。”
满哥坚决不同意自己的闺女千里寻夫。
也难怪满哥不放心，当时国家为了保密和安全生产的需要，711矿就连信封上都只能写5号信箱。所有人只知道洪楚界在修水工作，具体做什么、在修水哪儿工作谁也不知道。况且当时交通也不像现在这么便利，梦荷只知道坐完渡船还要乘火车、乘完火车还要倒长途运输车，估计还得徒步走个十里八里的，剩下的可就真一问三不知了。
唉！说的也是，不过现在再写信问二哥也晚了，早知道他在家那会儿就该打听明白的……梦荷心里嘀咕，她也觉得自己大意了。不过好在二叔去过，他说只要到了县城找到那间铺子，就能找到二哥了。
梦荷定了定神，“满哥，我虽然没出过晋江县城，但这些年跟着你收废品也转过不少地方。你就说，这县城哪里是我没到过的？那修水再远它不也是一个县城？只要是县城就好办，我又不是出国。”
“能耐的你，你知道从我们这里到修水得经过多少县城吗，真以为跟收破烂似的，拉着个板车从这个村到那个村啊？”
“再远的地方，它也是一个县城连着一个县城，一个村连着一个村这么连起来的，难不成就只有我们这里的县城叫县城，其他地方就不叫啦？”
梦荷虽然心里犯嘀咕，嘴上可断不能落了下风，尤其这种时候。她更得表现出一副信心满满地样子，不然被满哥看出破绽可就走不了啦。
“再说我没长嘴啊，二叔说了，只要找到那个接待处就能找到二哥。”
“万一找不到接待处怎么办？万一路上碰到个什么事儿怎么办？”
“能碰到什么事啊？哎呀老满，我发觉你现在怎么越来越胆小怕事了，是不是年纪到了啊？找不到我不会问、碰到事我不会跑啊？又不是没长嘴、没长腿的。要知道，我跟你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可是！”
“可是可是、可是什么呀，总之你同意我也得去，不同意我也得去！二哥都去过朝鲜了，我二十多了还没出过县城，说出去不够丢人的！不行，我就要去，必须得去！”梦荷软的不行干脆开始撒娇耍赖。
满哥拧不过梦荷，只能先把废品收购站关了，陪她一起去修水。他知道梦荷虽然嘴巴里说着是为给洪家传宗接代，其实她是想洪楚界了。刚结婚的小两口，谁又不是那个时候过来的呢。
“什么？你也要去？你去干什么呀？”
“你一个人上路我不放心，赶紧走吧，再磨蹭该赶不上火车了！”
“你这两头跑的，合着就是跟着我去坐火车啊。”梦荷想起满哥结婚前说的要两头跑，可自打自己结婚后，也没见满哥去过洪家几趟，这时候到积极起来了，便揶揄他。
“嘿嘿，主要我也想去坐坐火车，到阿界的单位参观参观，涨涨见识。”满哥被闺女奚落的有点不好意思，但只要让他一起出门怎么都行。
就这样，梦荷和满哥先坐车再坐船，终于赶在天黑前到了火车站。那时候的交通可太不便利了，想出趟远门没个几天时间可到不了，还得有介绍信，不然火车站都进不去。这还得是在准备就绪、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要是赶上梦荷这种丢三落四的糊涂蛋，那就别想了。
没错，梦荷又遇到难题了，出门的时候光想着带介绍信和户口簿，把结婚证落家里了，售票员根本不把票卖给她。
“你说你对象是秘密单位，你不知道他单位叫什么名字、地址在哪，这怎么证明啊？你这介绍信里也没体现啊？得了，你就别解释了，赶快回家拿结婚证去吧，往边上让一让，别挡着后面买票的其他乘客。”
“可是去修水的火车一天就这一趟，我们赶了一天的路才到这里，现在回去取再回来肯定就来不及了啊！”
“那你就等明天再走嘛，反正去探亲又不着急。”
梦荷哪还能再等一天啊，看到售票员软硬不吃，万般无奈下只能编瞎话了。
“怎么不着急啊，我爱人前段时间负了伤，我得赶过去照顾他，他可是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军人。”
“从哪里下来的都得遵守国家规定排队买票吧？”
“你……你这个小同志，一看年纪小就没经过事，跟你实话说了吧，我名义上是去探亲，实际上是执行公务。”
“什么公务？”
“什么公务？介绍信上都不能说的事能跟你说吗？你自己好好琢磨去吧，反正耽误了国家大事，你可是要负责任的啊！”
“你、什么意思啊？”
“我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你自己考虑考虑吧。”
售票员看她义正言辞的样子也被唬住了，赶紧叫了车站的管理人员过来。几个穿军装的工作人员过来盘问了梦荷半天，见她说的也大差不差，最后又跟满哥确认了半天，最后才勉强同意卖票给她。
“我说我都能搞定，现在信了吧？要是靠你这个老头儿，早打道回府了，那可真成两头跑了。”
梦荷放好行李坐下，看着火车窗外心情大好，又开始奚落起自己的亲爹。
“相信相信，我闺女我还能不相信嘛，以后你再出远门，我绝对不再拦着了，嘿嘿。”满哥拿这个闺女也是真没办法。
“二哥，我终于要见到你啦！惊喜吧，嘿嘿。”看着火车缓缓启动的那一刻，梦荷的心也跟着飞走了！
“结婚证自己忘记拿，差点儿上不了火车还挺乐呵，这傻孩子……唉算了，反正也顺利上车了，不跟她计较了。火车一冒烟，姑爷在眼前。好女婿，我也来了，惊喜吧，嘿嘿。”
父女二人见火车越开越快，心里那个美啊，都迫不及待想给洪楚界一个大大的惊喜。
……
送去BJ的样品检测结果出来了，“虽然对比苏联的标准还有些差距，但是基本符合工业规格。”
虽然是“虽然……但是，”不过这个结果还是给全矿上下打了一针兴奋剂。
711矿党官员刘宪法站在刚刚竣工的大礼堂里对着全矿数千职工慷慨陈词，“同志们啊，从今天开始，我们将不仅仅只是历史忠实的见证者，更有可能是伟大历史的书写者和创建者！让我们向着新的未来，加油吧！对历史最好的纪念，就是去创造新的历史！”
“创造新的历史！”
大礼堂内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大家仿佛个个都打了鸡血，对“新历史”势在必得。至于你要问他们怎么创造？
“开足马力、撸起袖子加油干呗，反正检测结果都合格了，就照着那个样品开整。”
但是他们唯独忽略了最最关键的“基本”二字，为什么不是“全部符合规格”，而是“基本符合规格”呢？当然是还有改进的空间嘛。而且，这个空间还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