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真假闺蜜
“你能想象的伐?我都混成什么样子啦,一点点体面都没有的啦!”
每次说起这个事情吴秀香就恨不能立即返回上海。也是因为这个,她跟梦荷认识了。
之前不是说过,梦荷见人必备三分礼嘛,刘宪法作为711矿的党官员,那天又大开绿灯让她进入1号公路、2号公路部分路段捡破烂,这份“恩情”梦荷自然是要还的,还得大大的还!于是她给刘宪法准备了一支准新的万宝龙钢笔。万宝龙哎,真正的国际大牌子呢!还给他爱人、也就是吴秀香两块上等的布料,一块的确良、一块杭州丝绸,都是时下最流行的花色。
“嫂子身材那么好,又是上海人,穿旗袍肯定好看的啦。”
这一下直接送到了吴秀香的心坎里!
虽说自打来了矿上后,平时给吴秀香送东西的也不少,但那都是几个鸡蛋、两斤红糖、一包桃酥什么的,吴秀香但凡多看一眼都觉得有辱她“上海银”的身份,这些东西在上海都拿不出手的啦好嘛。
但梦荷不一样,要知道在当时,别说刘宪法的工资不如洪楚界这个八级工高,就是有钱,布票也难搞啊,那可是一个吃喝拉撒都要凭票供应的年代,何况供应的还是杭州丝绸。杭州丝绸呀,那可是能出口到欧洲换外汇的硬通货。
“洪楚界家那个小娘子蛮不错的呀,哪天让她来家里喝喝咖啡啊!”
刘宪法之前一直没跟吴秀香提起梦荷的职业,他清楚自己老婆的那个秉性,要知道梦荷是个捡破烂的,估计那两块布料都得扔了。没办法,一个阳春白雪、一个下里巴荷,本来也凑不到一起去的嘛。
“哎呀人家估计没时间。”
“不问你怎么就知道她没时间啦?她不是来矿上探亲的嘛,探亲怎么还会没时间啊?她家那位不用上班啊?”
“我说我最近这几天没时间,见不着她。”
“她家小洪不就在矿里上班的嘛,你让他带句话好伐,吞吞吐吐、拖拖拉拉,你什么态度啊?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吴秀香其实去矿上的招待所找过梦荷一次,碰巧赶上她没在,再后面就懒得去了。
就因为她这句话,刘宪法决定把梦荷介绍给吴秀香。自己老婆的德性自己最清楚,尤善捕风捉影、给个侦探干都屈才,总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引发家庭矛盾嘛。至于认识后再怎么着那都是后话,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再说。
“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面,梦荷是个乡下人,你可别到时候为难人家……”
剩下的话刘宪法没敢往下说,就自己老婆这矫情、做作、逮谁都瞧不上的“大城市病”,那可是放眼整个711矿都没有朋友的存在啊。
“哎哟,我又不是要跟她耍朋友,自从跟你来到这个鬼地方,我什么人没见过啊。”
这话刘宪法信!在711矿,谁能有资格跟她吴秀香耍朋友的啊,没人!鬼都没有!
于是,梦荷就这么跟吴秀香认识了。
“这家的哨子蛮好吃的,你从哪里买的呀?”
“是不是特别软糯香甜?用野山芋做的,每天下午四五点钟在招待所那个路口,买的人可多了,一会儿就抢光。”
梦荷知道上海的小吃很有名,估计吴秀香也爱吃,就多买了一些。
“小商贩自己做的啊?卫生有保障吗?”
吴秀香刚要再吃一口,听说后马上吐了出来,把剩下的递给梦荷。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嘿嘿。”梦荷接过吴秀香吃剩的那半拉,一口放到嘴里。
吴秀香看着梦荷的吃相一脸嫌弃,“你家小洪人长的蛮不错,工资又蛮高,怎么就跟你结了婚的呀?你俩不会是娃娃亲吧?”
“嘿嘿,我俩也是今年刚认识。香香姐听你这话好像我配不上他似的,你说说我怎么了嘛?”
“不是你怎么了,是这男人啊,他只要是城市户口、正式工人、又吃计划粮,那总归是不缺漂亮女人的呀。你像我们单位的那个陈二,人长得又丑又矮又怂,活像个武大郎,可就因为他是正式工,人家还不是找了个乡下的漂亮姑娘。那次下雨去给他送伞,那大方得体的唻。”
梦荷嘿嘿一笑,“真的嘛?有多漂亮?”
梦荷故意插科打诨,其实心里说不出的羡慕。怎么人家都那么好呢,梦荷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娜塔莎,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梦荷很奇怪最近怎么老想到娜塔莎、无论干什么都不自觉的跟她比较。此时的她还不明白,在人类的所有情绪体验中,除了高兴、伤心,还会有嫉妒、有吃醋。简单说,梦荷这是吃醋啦!
这也是梦荷喜欢跟吴秀香待在一起的原因。吴秀香看似体面人,但那张小嘴跟淬了毒似的,她才不管别人的体面呢,单刀直入、看到什么说什么,丝毫不顾忌情面。而梦荷,就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人,她现在就需要有人能够戳破她的迷茫。
吴秀香没想到梦荷这么没脑筋,完全听不出好赖话和重点,“有多漂亮?像电影明星田华!”
“电影明星就好看吗?我看都没你好看。”
梦荷不经意的嘟囔一句,谁承想就是这么一句看似随口的胡诌,吴秀香竟然当了真,也让她们岌岌可危的“塑料友谊”得以继续。
“我就那么好看吗?那你说说我哪里好看的啦?”
吴秀香一下子温婉起来,不自觉的抿了抿嘴、坐直了身子,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哪哪都好看!又好看又会打扮,你看你今天穿的这双鞋,就特别符合你的气质,还显白。我就怎么都穿不出来,你看。”
梦荷抖了抖自己的脚,果然四只脚凑到一起,画面惨不忍睹。
“没想到你一个乡下来的小姑娘还蛮识货的嘛。这双鞋子啊,那可是我从上海专门带过来的,老师傅做的呢。”
吴秀香顺手拿起一块哨子吃了一口。
就这样,俩人成了朋友。梦荷虽然乡下来的、举止大大咧咧,架不住情绪价值给的足啊,吴秀香穿的衣服、用的化妆品、梳的发型、甚至说话的腔调她都要忍不住赞叹一番,还不是那种一听就能戳破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她是发自内心的艳羡,她可太喜欢懂生活、会打扮的吴秀香了。
“就连你身上的味道也好闻,怪不得名字里有个香字呢。”
你看,就连吴秀香一直觉得老土的名字,梦荷都能夸出花来。
“就是香皂、香粉的味道,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味道啊。”
“才不是呢,我闻过那么多的香粉都没有你这个味道,你这是……体香,一定是的。说不定连你的肉都是香的,不信我再闻闻……”
梦荷说着就舔着脸往吴秀香的身上嗅,吴秀香娇嗔的推了她一下。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跟个地痞流氓似的,回头我得让小洪好好管管你,哈哈哈。”
“他才不管我呢……”
说起洪楚界,梦荷不自觉地停下动作,本来还死皮赖脸、嘻嘻哈哈顿时没了精气神。
洪楚界这个人吧,哪哪都好,就是对她有点……太客气?反正梦荷说不上来。以前没觉得,自打认识吴秀香、看到她和刘宪法的相处模式后,她就越来越觉得俩人“不亲”,好像洪楚界跟她在一起做什么都是例行公事,难道是因为娜塔莎?
“反正……就不像你跟刘书记那么亲昵。”
吴秀香噗嗤一声笑了,“哟,你还知道亲昵呢,长进不少呀……不过也该有点长进了,不然以后自家男人怎么跟人家跑的都不知道。我告诉你啊,这种事在我们上海可多得很呢。”
“跟人跑?他要跟谁跑?是那个娜塔莎吗?”
梦荷腾的站起来,她现在就听不得“跑”这个字,好像洪楚界已经要跟人跑了。
“咋咋呼呼吓我一跳,坐下坐下坐下!我就打个比方,瞧你慌慌张张那样。”
“香香姐,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嘛。”梦荷有气无力的摊在椅子上,委屈巴巴看着她,两只手不停摇晃着吴秀香的胳膊。
“怎么办?先把你这身行头换了,瞧瞧瞧瞧这都穿的什么呀,跟个捡……”
吴秀香本来要说捡破烂,话到嘴边想起她本来就是捡破烂的,马上改口,“跟个流浪汉似的。女为悦己者容,就算为了你家小洪,打扮打扮也是好的嘛。”
“可是我这身衣服也不便宜呢。就是奇怪,你说我们两个都穿的确良吧,怎么我就没有你穿的好看。你是一块破烂穿在身上都好看,我是不管穿什么都不对劲儿。”
“谁让你不会搭配,乱穿一通的,当然不好看啦!告诉你,搭配不对,再好的衣服也白瞎。”
“什么叫搭配啊?香香姐,你以后就做我的指导老师吧,等下回来了以后好好教教我搭配。”
“干嘛还下回啊?这回就可以。”
吴秀香对梦荷的这些诚心赞美和请教非常受用,“明天下午过来,让我好好给你设计设计。”
“来不了了,我明天一早就走。”
“走?去哪儿啊?”吴秀香一时没反应过来。
“回家,我这次探亲结束了。”
“啊!”
吴秀香有点失落,这不仅是因为她的计划还不等实施就泡汤了,更重要的是,梦荷走了,711矿唯一能给她提供情绪价值的人不在了……
“到家以后可一定要记得给我写信啊,你要不认字就让别人帮你写,可不能忘了我啊。”
第二天一大早,吴秀香盛装出席来送梦荷,没想到还泪洒现场。
“放心吧香香姐,我一定会想你的。你也要记得想我啊,回去之后我看看还能不能给你搜罗点老上海的小玩意儿。”
梦荷没想到吴秀香这个喝咖啡的,竟然还对自己这个喝稀饭的动了姐妹之情,一句话,只要有、咱就送。
看到俩人难分难舍的样子,洪楚界一脸子蒙圈,这俩怎么看都互不搭界的人,是什么时候好上的?他怎么就不知道呢?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哼!以后别跟我说话!梦荷还在为娜塔莎的事情生气呢,她故意理都不理洪楚界。昨天晚上也是,一句话都不说,洪楚界本来想走了亲热亲热,都被她赶回了宿舍,去跟你的那个娜塔莎跳舞亲嘴去吧!说起亲嘴,梦荷更气了,要不是吴秀香还在,她早上车走了,现在简直看都懒得看他!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啊?空了就来好不好……”吴秀香拉着梦荷的手依依不舍。
刘宪法此时的反应比洪楚界都大,这……不是不耍朋友吗?怎么还成好姐妹啦?还难分难舍啦……这女人啊,可真是太难琢磨了。
刘宪法尴尬的朝洪楚界笑了笑,“俩姐妹感情蛮要好的,尤其是我老婆,实在是出乎意料。”
“看她们姐俩怪难受的,刘书记,要不您想想办法也把梦荷调到咱们矿里来吧。”鲁嫂在一边看的于心不忍。
“说的倒轻巧,这一个萝卜一个坑,哪这么容易。”洪楚界抢着回了一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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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荷终于走了,洪楚界抬头看了看天,感觉头顶的天瞬间晴了,干起活来更是劲头十足,哪里发现的了梦荷临走前的那些内心活动啊,唉,可能直男都这样吧。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洪楚界开始严格遵循娜塔莎的防护建议,除了每天上下班叮嘱工友们按时刷牙、漱口、清洁耳道外,还在一号路和二号路的出入口分别搭建了一排简易澡堂,所有工友每天下班后必须洗完澡后才能离开矿区,肥皂免费供应。
“班长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天天洗澡,皮不都得给搓没了。”
董元耀是个北方人,觉得天天洗澡太麻烦,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反对。但其实他早就被南方化了,每天下班不洗澡都觉得不舒服,只是自己没意识到。
“是啊,又是洗澡刷牙又是掏耳朵眼的,就是结婚也不能这么讲究……顶破大天一个星期一次!还得是活不累的时候,成天累得跟个孙子似的哪有力气洗澡。”
张胜达是真的不想天天洗澡,尤其是刷牙,还是到了部队才跟着别人学的,转业到矿上后管的不像以前那么严了,这刷牙的习惯也就那么回事了。
“洪队,要不你干脆给我们洗、给我们掏得了,省的我们洗不干净,不合格还得返工。”
熊大国见洪楚界送走媳妇儿后心情似乎变好了,说话也就跟着没个把门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