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开化的代价
经过轮流的浇水降温,矿井内依然不见凉快。大家就像进了蒸屉,可是为了能尽快采到矿石,没有一个人选择退缩。
洪楚界第一个拿起镐,“谁撑不住了就先上去透透气,千万不要硬撑!记住,安全第一!”
张胜达、彭大智紧随其后,“干他娘的!拼了!”
“拼了!拼了!”
大家就这么群情激愤,纷纷加入了“战斗”。他们挖的挖、装的装、推的推、运的运,井然有序。谁感觉快撑不住了就上去透个气,缓过来了继续下来开挖,在这种异常残酷的工作条件下默契配合、轮流作业,铀矿石也被源源不断的运了上来……
天渐渐亮了!
奋战了一个晚上,每个人都透着疲惫,但没有一个人放下手中的镐。因为不知道天亮之后迎接他们的会是什么,所以只能加班加点的硬撑,能多挖一点是一点。
哦,当然也不是所有人,有一个人这会儿在宿舍里睡的正香呢,他就是昨晚刚一下矿就感觉不对劲的徐老表。
徐老表可不是那种能下大力、肯下大力的人。以前矿里让下井的时候他还总是想办法偷奸耍滑呢,现在刘宪法都明令禁止不能下矿了,他更是找到了不去的借口。只是昨天形势所迫,才在大家都要求下矿的时候投了赞同票。不过,他昨晚早早就借口不舒服回来休息了。确实是不舒服,困得慌!他从小不能缺觉,一缺觉就浑身难受。
眼看天都亮了,彭大智还在强撑着给大家打气,他提着一个小布兜挨个给每个人分了一小把生花生米。
“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存货都贡献出来了!来,兄弟们,补充补充体力、一会儿接着干!咱们夜里瞒着矿里开采的事马上就会知道,趁着封井之前大家再加把力,能挖多少挖多少。”
张胜达立住镐、擦了把汗,接过花生米就往嘴里塞,“今天晚上多亏大智这袋子花生米了,以后咱们晚上去食堂吃饱得再带一盒盒饭,不然真扛不住!唉!干不了几个钟头了,矿长八点前准到矿里来指挥封井。”
董元耀看张胜达就那小半把花生米还整的狼吞虎咽,把分给自己那把花生米匀了一半给他,“我不太饿,刚才喝水都喝饱了……你们猜矿长见了我们的劳动成果会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立即停止工作,全员检讨,要深刻!”
黎明亮困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不忘打趣,别看这家伙年纪小,学起刘宪法来倒是有模有样。“必须装备齐全才能复工,这是命令,也是底线!”
大家哈哈大笑。
洪楚界发现矿井深处好像突然涌出来一大团迷雾,他指挥董元耀和黎明亮过去看看,其实也是干一个晚上了,想让这两个队伍里最小的休息休息。
“小董、小亮,我怎么看矿井里面有东西,你俩去看看。”
“什么东西啊班长,你可别吓我?我害怕!”小董这个胆子啊,还没黎明亮大。
“瞧瞧小董你这怂样,真是一点都没长进,还不如亮子呢……这天都亮了能有什么!小亮跟我走,什么东西啊我怎么没瞅见?”彭大智提着布兜带着黎明亮往矿井里面走去。
还没往里走多远,就听彭大智喊了一声,“老洪,快……”
不等说完,彭大智和黎明亮两人便接连晕倒在地,布兜里仅剩的几粒花生米全洒在地上。
迷雾越来越大,洪楚界远远看着他们也不是很清楚,追问了句,“大智,你说什么?”
洪楚界没有等到彭大智的回复,他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自己眼前也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恍惚中他看到董元耀、张胜达、黄明言等人一个个的在他面前倒下……
洪楚界知道出事了,他强撑着来到井口,凭着仅存的一丝理智和力气向地面发出了最后的紧急求救信号……
这是一次严重的核辐射中毒事件!
全矿一共牺牲了7名工友,虽然洪楚界经过抢救转危为安,但是他的好战友彭大智、黎明亮等人还是因为抢救无效永远的离开了。尤其心心念念、一心只想赶快完成任务、回家探亲的黎明亮,牺牲时还不到17岁,他永远都回不去自己的家了。
刘宪法提议把彭大智他们安葬在离矿井5公里的一个山坡上,在那里,正好可以俯瞰整个711矿。考虑到黎明亮生前一直想回家,刘宪法本来想把他的骨灰送回老家,但是黎明亮的父母还是决定把他葬在矿里。“那里有他的战友和他热爱的事业,就让他跟他的战友们在一起吧。”
看着昔日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瞬间成了一座座冰冷的墓碑,洪楚界再也绷不住了。如果不是自己的一意孤行,何至于害得好兄弟白白丢了性命!
“你要这么说,那还是我极力怂恿的呢,我岂不是更该死!”
说起这事张胜达痛心不已,他使劲捏了捏眼眶,极力不让眼泪流出来,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啊,转眼就这么没了!
“我算看明白了,这他娘的就跟上战场打仗一个道理,刀枪无眼、各安天命!”
“那不一样,战场上我看见飞机大炮还能跑呢,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防不胜防!”董元耀躺在病床上还心有余悸。
徐老表因为当时偷懒,侥幸躲过一劫。现在他成了大家的集体看护,给这个倒水给那个端盆的,“怪不得娜塔莎说不做好防护坚决不能下井呢,咱们以后还是得听人家的话,辐射这东西可太厉害了。”
张胜达低下头,声音也变得黯淡,“不厉害能用它来造原子弹嘛。”
大家都沉默了,整个病房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倒不是说大家都害怕了、退缩了,而是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他们需要消化以及正视辐射所带来的危害!
以前,不管是娜塔莎还是刘宪法,说多少次这玩意儿危险要注意安全防护大家全当耳旁风,没一个听的,嘻嘻哈哈都给糊弄过去了。这次,不仅是他们,也是整个711矿,第一次见识到铀辐射的严重性,大家也终于明白了娜塔莎恐惧和愤怒的原因。
大多时候,开化,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
“大智,你喜欢吃的花生米兄弟们都给带来了,有生的、有油炸的、有五香的,活着的时候不舍得吃,现在想吃什么味儿的你就敞开肚皮的吃……”
洪楚界把几样花生米摆在彭大智的墓前。今天是头七,虽然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他们重伤未愈不能出院,兄弟几个还是偷偷跑了出来。
“大智,这油炸花生米可是老洪专门找食堂大师傅给你炸的,你趁热乎赶紧尝尝脆不脆?老子一个也没舍得吃,都是你的。”
张胜达在彭大智墓前突然不能自已、泪如雨下,大智离开最难过的就属他了。“娘的还欠你一把花生米呢。”
俩人一个村的,年纪一般、脾气也相通,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就成天秤不离砣、砣不离秤的,号称最佳拍档,还言之凿凿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如今彭大智走了,张胜达总觉得身里空落落的,没人跟他抢花生米吃了、也没人跟他拌嘴了,就连晚上睡觉,床铺都空了一半。
“你在路上别觉得孤单,你就是个前锋、先去探探路,以前不是老抱怨不让你当前锋吗,这回如愿了……不过你放心吧,我瞅着这活儿、哥几个说不准随后就到。”
“呜呜呜呜,小亮,我以后睡觉的时候再也不跟你抢地盘了,以后干什么我都让着你,你快回来吧。呜呜……”董元耀趴在黎明亮的墓前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提以前的事吗?”
站在彭大智和黎明亮的墓前,黄明言第一次对洪楚界敞开心扉。
“那时候比现在更惨烈,战友们的尸体啊、一座座冰冷的坟墓,一眼看不到边……最下面一排是师长、团长的,紧接着是营长、连长、排长、班长,最后才是战士,一排一排,一排一排,看不到头,也数不过来……”
洪楚界被黄明言的一番话震撼到说不出话来,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每一次找黄明言打听大哥的事情,都是在撕开他的那道伤疤、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阿言哥!”
张胜达和董元耀擦了擦眼泪也纷纷抬起头。
黄明言自顾自的说着,“其实我对你个人没有成见,更别说你还是阿世的亲兄弟。只是,看到你、我就想到了他……我不愿意一遍遍的回忆,我和阿世的最后那场战役……战友们的尸体都来不及埋啊,就那么剁成垛的堆着、一堆一堆,我堆的……”
黄明言痛苦的蹲下抱住了头,洪楚界此时也是泪流满面。
“阿界,别找了!战场上失踪的人太多了,也许是被炸没了,也许是……”
“不,只要见不到他的人,我就会一直找下去!我答应了阿妈,一定要带阿兄回家!”
【】
“小洪,你们要节哀啊!”
看着洪楚界这些家伙心气都没了,刘宪法也是痛心不已。
“反正你们现在在矿里也干不了活,都回去探个亲吧,权当散散心!省得又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
刘宪法装出一副嫌弃的样子,趁着大家受伤养病期间,强行给他们安排了探亲假。
“上级领导对我们矿井内的施工环境非常重视,已经在研究降温方案,说不定等你们回来就都好了。”
就这样,洪楚界回到了他阔别近三年的家乡。
此时正是收稻子的季节,全村男女老少都在地里忙活,所谓“村北村南布谷忙,村前村后稻花香,”真是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阵阵稻谷的清香。
“二哥?!”
洪楚君赤着脚从家里跑出来,他提着一个大茶壶、拿着几个搪瓷缸子正要去地里给大人们送水。
“阿君,你这要上哪里去?”
“去地里给阿妈阿爸送水。”
“大姆在不?”
“在呢。”
洪楚界听说洪母她们都在地里收稻,也索性放下行李跟着楚君来到地里。
“大姆,二哥回来了!”
“阿界回来了!”
二叔第一个看到的洪楚界,激动地老泪纵横,上前颤抖的握住他的肩膀。“总算是回来了!”
“回来了,阿叔。”洪楚界也是情难自已。无数次在梦里出现过的家乡啊,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二叔擦了擦眼角的泪。
“阿界回来了、阿界回来了。”地里的人一看洪楚界回来都顾不上割稻子了,纷纷直起身来打招呼。
“阿界,你怎么回来了……怎么这么瘦啊!出什么事了?”
洪母看到自己儿子形如枯槁,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天天想夜夜盼,可算是盼回来一个。
“没事阿妈,我就是例行回家探亲。”
洪楚界故作洒脱,说着就要拿洪母手上的镰刀。“阿妈,你去地头喝口水、坐着歇歇,剩下的我来割。”
“还割什么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都快回家去吧,剩下这点我就割了。”二叔一把夺过洪楚界手里的镰刀。
“阿界,路上累了吧,快回家歇着去,你阿妈早起在井里冰镇了一个大西瓜,回家吃瓜去。”二婶看到洪楚界回来也是激动的不知说什么了。
冰镇的大西瓜从井里捞上来,一刀下去红瓤黑籽、甜汁四溢,咬在嘴里透心凉。
“这还是梦荷那丫头前几天拿来的,让我农忙的时候解渴,赶上你有口福。”
此时洪母的情绪已经平复,她招呼楚君、楚慈,“你们也一人拿一块,吃完赶紧看场去,别被鸡吃了谷子。”
孩子们一人抱着一块西瓜跑了出去。
“这半个等你阿叔阿婶他们收工了回来吃。”洪母说着把另一半西瓜放进一个铁盆里,又把铁盆小心翼翼地放在半桶凉水里。
“我看你每回来信都说在修水库、修水库,那水库多大啊,这都多久了还没修完?”
“阿妈,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在修水库啊。修水是个地名,JX省修水县。”
“啊,地名?那你在那里做什么工作呀,辛不辛苦?”
洪楚界不自觉的回避,“不辛苦。”
“不辛苦?看你这个鬼样子,不像是清闲工作。”
“阿妈,我一切都好,您不用担心!”
鉴于保密原则,洪楚界没办法给洪母说他的具体工作内容,只能转移话题,“怎么没见阿平?”
“哼哼,怕是一时半会见不到了。”
洪母看他不想回答也就没再勉强,“跑了。”
“跑了?跑哪去了?”
“当兵去了,12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