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眼镜换糖
“他二叔,阿慈说的也没准,保不齐是被哪个不开眼的小偷偷了呢。”
“干!还不信这小偷能耐到天上去?敢到咱洪家祠堂偷东西。”
二叔听了大嫂的话,那执行的叫一个到位,马上展开全覆盖、无死角的阵地宣传,没一袋烟的功夫,整个英林就都知道了。
听说老洪家的眼镜丢了,全英林人都过来帮忙,自己家里地里的活都顾上了。也没人组织动员,大家便很自觉的按照在生产队时的分工,迅速分成了十八个小分队,在生产队长的带领下分区分片的展开地毯式搜索。
二叔叫住一个五大三粗的后生,“铁柱,你不是当过侦查兵吗?你带领民兵队把住村里的各个路口,咱们这么大的动静,那小偷肯定受惊不小的,我估计他有可能要外逃。这招叫打草惊蛇,见到可疑份子先给我按住。”
“是,保证完成任务。”
铁柱退伍好几年了,一听二叔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习惯性的敬了一个军礼。
此时,梦荷正坐在父亲满哥的小推车上,嘴里含着一块糖粑来英林收破烂。她一进来就发现不对劲儿,怎么英林上下个个行色匆匆?再远远望去,洪家祠堂门口熙熙攘攘,果断指挥满哥过去看热闹。
“哎,满哥,过去看看,快快。”
“好嘞。”
满哥答应一声加速推着小车往洪家祠堂方向冲去,那速度比看见破烂都积极。没辙,谁让这看热闹是刻在咱们祖传基因里的染色体呢,有热闹不看那不是脑子有病嘛。
“哎,阿姐阿姐,发生什么事了?”梦荷冲过去逮到个人就问。
“出大事了,我们英林的传家宝不见了!”
“传家宝?”
收破烂的真听不得这仨字,梦荷一听传家宝两眼放光。“你们英林什么时候有传家宝了?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啊?”
“这都不知道你还收什么破烂啊?我们这传家宝那可了不得。”
“到底什么传家宝啊,阿姐你就别卖关子了。”
“哎呦,就是洪家祠堂供奉的那副金丝框水晶眼镜呀!”
“什么?洪家祠堂的眼镜丢了?”
吃瓜群众噼里啪啦给她好一顿输出,梦荷听的脑子有点儿恍惚,“坏菜坏菜,莫非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因为就在前天,她刚用几块糖粑“骗”了几个小孩的一副水晶眼镜,就是金丝框的……
梦荷记得那天也是这么个大晴天,满哥去人家里称破烂,留下她一个人躺在小推车上看摊儿,几个七八岁模样的孩子提着一袋子破烂走过来要换糖吃。
“咦,这里面怎么还有一副眼镜?怪漂亮的嘞,”
梦荷从一堆桃核、破布头、蜈蚣土鳖里拿出一副金丝镜框的水晶眼镜。在太阳底下看了又看,竟然感觉有点爱不释手。
“这眼镜谁的呀?也要换糖吃吗?”
领头的楚君笃定地点了点头,跟个带头大哥似的。
“换,如果不换,只能说明你给的糖不够数。”
“哎呦,你这孩子倒很会讨价还价嘛。换倒是可以换,不过得先讲好江湖规矩,这眼镜哪里来的?怕不是你们偷了家里大人的吧?”
“不是不是,是我们捡的。”
带头大哥楚君一听她这话,顿时吓的连连摆手,身体都拧成了一根麻花,大哥气质也瞬间土崩瓦解。
“哦,捡的呀?哪里捡的?谁会把戴在眼睛上的眼镜丢了都不知道?”
梦荷看他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在撒谎,故意逗他。
“在……”
楚君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还是岁数太小啊,瞎话都编不出来了。
其他小孩更是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梦荷得意地在镜片上哈了口气,小心翼翼的用衣角擦拭完戴上。
“没事没事,我呢就是随口一问,这属于我们的行业规矩,回不回答在你们。既然诚心想卖,那就说说吧,你们想换多少糖粑呀。”
梦荷自然是知道这副眼镜来路不正的,按平常满哥的教导,那是万万不能收的,但谁让她实在是太喜欢这副眼镜了呢,就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摇身一变成了奸商女。
“五个吧。”
楚君原本的心里预期是二十个,不,至少三十个起!二十个是讨价还价的底线,但被梦荷这么一诈胡,心理防线很快就崩溃了,能换几个是几个吧。
梦荷看着眼前的几个小屁孩心里直乐,这些小家伙真的什么都不懂,这副眼镜何止五个糖粑,五十个都不止,要说还是太年轻啊,被自己这么一诈胡,都老实了,于是她大手一挥。
“看你们这么实诚,给你们十个吧!阿姐也不是那不好说话的人。”
梦荷把楚君他们打发走,美滋滋戴上眼镜。
“听说洪家祠堂供着一副神奇的眼镜,也是金丝框水晶的,可惜不是他们宗族的人不让进去看,没想到如今我也有了一副,不错不错……对了,我也可以把我的这副供起来呀,再编个引人入胜的故事,这不也成传家宝了……哈哈哈哈,编个什么故事呢?话说这副眼镜产自昆仑山上,最开始是盘古开天、女娲补天时候戴的,炎黄二帝还曾为了争夺它打的不可开交。咦,那时候的人戴不戴眼镜啊也不知道……”
……
“唉!早知道就不贪心了。”
梦荷有点埋怨起自己犯了破烂行业的头条大忌,来历不明的东西再便宜也不能碰。要是没听说这副眼镜的来历还好,还能权当真是几个小屁孩捡的,现在知道了感觉怎么也过不了自己良心的这道坎了。
这属于坑蒙拐骗烈士遗物吗?抓起来不会被游街示众吧?梦荷越想越害怕,不自觉摸了摸心口,顿时感觉身上就像被人绑了炸弹一样,随时随地会爆炸。她忐忑的走进祠堂,远远看到那天的带头大哥楚君躲在祠堂的角落里,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
楚君见她来了吓得一个激灵,直接瘫倒在地上,眼睛都直了,毫无半点昔日大哥的神采,梦荷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唉!看样子只能由我来力挽狂澜、挽救这小子于水火了……满哥,我回家取点东西。”
梦荷也顾不上帮满哥看摊儿了,不等他答应便径直跑回了家,从自己的首饰盒子里拿出保养的锃光哇亮的那副金丝眼镜。
“这眼镜也太好看了吧,你说炸弹怎么就没伤到它,一点划痕都没有呢,难道真是妈祖显灵?”
梦荷收废品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种成色的眼镜呢,要按以前,她是打死都不会还回去的,可今天……
“今天特殊,谁让它是洪家丢的呢!”
梦荷虽然没跟洪家打过交道,可也知道他们家的故事。再说就今天英林那个阵仗、带头大哥那个德行,哪怕她不想还,最终、迟早也还是会被追讨回去的吧。现在还回去,说不准还能争取个主动自首、宽大处理,若是被上门追回去那麻烦可就大了。梦荷越想这事越拖不得,着急忙慌往外跑。
“等等……就这么还回去万一被他们家怀疑怎么办?”
想到自己用十块糖粑换回的这副眼镜梦荷就越发的心虚,好像偷眼镜的人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得想一个万全之策啊。”
【】
“这是?……”
洪母用颤抖的手从梦荷乌漆麻黑的手中接过眼镜,仔细检查确信有无损坏。
“小阿妹,你这是从哪里找到的啊?”
眼镜失而复得!洪母看着眼前一头汗水、全身脏兮兮的梦荷说不上是激动还是计谋得逞。
没错,为了制造逼真效果兼顾把苦情戏演好,梦荷不仅把眼镜好好“捯饬”、“毁容”了一番,连自己也没放过,人生如戏全凭演技嘛!
梦荷看了眼躲在楚慈身后的带头大哥楚君,楚君见梦荷这节骨眼儿上突然看向自己,脸又白了,急忙低着头不敢跟她对视,梦荷强忍住没笑出来。
“从我家垃圾场翻出来的,嘿嘿。”
梦荷故作夸张地擦了把脸上并不存在多少的汗水,傻大姐似的嘿嘿一乐,假装没心没肺没心眼。
“阿婶,我也不知道您家丢的那副眼镜长什么样子,就记着前天我收废品时见过一副,当时混在一堆破铜烂铁里也没太在意,想着谁家清理卫生不小心扔了的……幸好这批废品还没给满哥送走……阿婶,您可看好了,确定是您家丢的那副传家宝?”
洪母看了眼楚君,“嗨!什么传家宝啊,就他阿爸生前戴的个玩意儿……你们看,老洪的眼镜找到了。”
洪母把眼镜递给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二叔。
“是我大哥的没错……小阿妹啊,得亏是你给送回来啊,不然我大哥留下的这个唯一物件可就真的没了。”
二叔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只顾感激涕零。
洪母见眼镜还回来了,总算有惊无险,众目睽睽下怎么也得做做样子。只见她从右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荷包,从一堆毛票里面狠了狠心抽出一张最大的五块钱纸币。
“小阿妹啊,我也不知道你收的时候多少钱,我呢,就意思意思……你别嫌少。”
梦荷赶紧把洪母的手推回去,“阿婶,当时我就是按照破铜烂铁收的,你说能值几个钱?”
梦荷说完看了眼楚君,“这回就权当帮忙了,以后你们谁家卖废品的时候记得找我和满哥就成,嘿嘿。”
楚君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望向她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不,敬佩!
“给眼镜编传家宝的故事我编不好,编个收破烂还眼镜的故事还不是张口就来。小子,服了吧?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阿姐,你绝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绝对服你了!从今以后你说啥就是啥,你让我撵狗我绝不敢抓鸡,你让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现在开始,我就是阿姐最忠诚的小兵子。”
“这还差不多,算你小子有点儿知恩图报的良心,以后你家的破烂儿都给我攒着,记住没?”
“放心吧阿姐,这点儿小事还用您交代?以后不光我家的破烂儿都给阿姐攒着,我还要动员洪家所有人,家里的破烂儿以后都只认阿姐、英林的破烂儿以后也都只认阿姐,其他谁来了、给多少钱都不好使。”
“这还差不多。”
梦荷高傲的看着楚君,楚君心里也一块大石头落地,终于敢直视梦荷的目光。两人虽然谁都没有开口,但就在眼神对视的这么几秒钟之间,来了一次隔空灵魂对话。
“就冲你这拾金不昧、完璧归赵的义举,以后我们英林的破烂都是你的,我回头就挨家挨户的传话下去。”
二叔高兴的满脸通红,夸张的把一根食指举过头不停的点拨。
二婶也附和,“回头再给小阿妹送个金灿灿的锦旗。”
“嘿嘿,不用这么客气,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拾金不昧的传统美德我还是有的,要啥锦旗啊。”
梦荷被夸的真有点心虚,禁不住心里嘀咕。“只要平安过关、不出破绽,不把我送进去就谢天谢地了。”
二叔拿着眼镜看了又看,逐渐回过味儿来,“你说这眼镜好好的在祠堂匣子里待着,怎么还能被当破烂给卖了呢?是谁给卖的?”
梦荷最怕大家细琢磨,她可不想因为一个谎言还得再想一百个谎言找补。
“嗨!说不定是谁拿出来祭拜或清理的时候扭头忙别的了忘记放回去,再一个不注意可不就当破烂扔了,我们收废品常遇到这种事儿,找回来就好、找回来就好!”
“小阿妹说的是,最近庙会祠堂里人多事杂也容易乱,找回来就好。”
既然眼镜已经物归原主,梦荷也没待价而沽,洪母也决定既往不咎,毕竟是自己家孩子犯的事,挑明了谁都不好看,糊弄糊弄得了。
“我见这小阿妹隔三差五跟她阿爸满哥来我们英林收破烂,没想到心眼还挺好。”
吃瓜群众们成功把注意力带偏。
“是啊,心眼好,心也细,人长的还不赖。”
“她阿爸满哥那人就不错,从不缺斤少两。”
“满哥那人确实不错,不过命苦啊,听说老婆生小阿妹的时候难产去了,一个人把她拉扯到大。”
“怎么,小阿妹没有阿妈?”
“连她阿妈的面儿都没见到。”
“哎哟,好可怜啊!没妈的孩子就是根草。”
“我听说不是捡来的吗?”
“啊?那不是连草都不如?”
“搞不清楚的事,可别瞎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