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外乡人
为了从小培养女儿们的防辐射意识,洪楚界特意在家门口装了一个水龙头,哪怕不去工地、从外面回家还是要反复清洗鞋底直至彻底干净才能进屋。
“来,把鞋底抬起来,爸爸要检查喽。”
春天来了,洪楚界会背上邦圆、牵上邦佳,带她们去河边采竹笋。
“竹子的一生可都是宝。当它还是小竹笋的时候,我们可以用它来做菜煲汤,营养丰富、又鲜美可口。等它长成了竹子,我们就可以用它们来盖房子、做家具……”
“爸爸,给!”邦佳用力拔出一根小竹笋。
“佳佳好棒,中午可以吃竹笋喽!”
佳佳被夸的越来越卖力,撅着小屁股一个劲儿的在前面拔,洪楚界就跟在后面提着小背篓装。等爷俩把背篓装满,就手拉着手到河边去把背篓里的小竹笋全部倒在岩石上,洪楚界坐在河边给小竹笋剥外皮,佳佳拿着随身携带的小网兜在河里玩水抓鱼。
“爸爸,爸爸,你看,我又抓到一条大鱼。”
“佳佳真棒!加油抓,晚上让阿妈给我们佳佳煲鱼汤……哎,不许往里面走啊,当心被大鱼抓了去。”
看着闺女手心里的小鱼苗,爷俩玩的不亦悦乎。
远处,李觉捧着一束花从山里走出来。
“佳佳。”
“阿兄,你进山干什么了?”
“大伯好!”
“佳佳好!在抓鱼呢,真棒!……我看到这花开的不错,打算采一些回去……”
“送给小腾同志吧?这就对了,小腾真是个好姑娘。阿兄,你可得把握机会啊!”
“大伯,我也想要花花。”
佳佳把手里的网兜一扔,举着手就过来想要李觉手里的花,因为走的太着急一个不小心摔倒在河里。
“哇……”
佳佳坐在水里,看到小网兜顺着水流漂到了下游的湖里,大哭起来,“我的小网兜。”
“佳佳来,不哭不哭,给你花。”
李觉下水把佳佳抱起来,“上来等着,大伯去给你拿网兜啊。”
只见李觉把上衣裤子脱下来平整的放在岸边的石板上,一个猛子跳进湖里。
看到李觉这么娴熟的游泳姿势,洪楚界当即都愣住了,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他的阿兄从小因为溺水差点淹死,被救上来后就再也不敢碰水了。
看到洪楚界的表情,李觉也才反应过来,“去台湾之后,千方百计回不来,那时候太傻了,以为能游回来,就硬逼着自己学会了游泳。”
虽然李觉的几次无意识表现都让洪楚界感到很奇怪,但他也只是安慰自己,大哥只是在外面待的时间太长了、被俘去台湾受了太多的苦,所以才会跟以前不一样。唉,都是被逼的!这么想来,不仅没有对李觉的身份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反而让兄弟俩的感情更上了一层楼。
可是真相又如何呢?此时远在台湾的、他的真阿兄洪楚世,早已成为了一名走街串巷卖海蛎煎的瘸腿傻子。
“阿黑,一份海蛎煎。”
“嘿嘿,阿婶您先稍微等一下,我做完阿伯的就给你做好不好?马上马上!”
作为一名坚决不肯投降的硬骨头,洪楚世可以说受尽磨难。他的一条腿瘸了,脑子也被打到几乎失忆,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本来还被安置在义士之家软监视,后来看他彻底失去了统战利用价值,才终于在某天深夜故意放他出去,就像被用完的卫生纸一样被国民党无情地丢弃了。当时,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
洪楚世就这样成了一名流浪汉,每天跟流浪狗抢饭吃,被人傻子傻子的叫着。
“我不叫傻子,我叫阿黑、阿黑!”
幸好他的闽南口音救了他,当地人只把他当做流浪汉,也没怎么欺负他,大家都以为他是本地人,不是“外省挂的”。要知道,在当时,本省人跟外乡人可是有壁的,还不小!
当时跟随蒋介石逃去台湾的那批人,政府高官、各路达官显贵加上散兵游勇近百万人之众,虽然蒋介石很早就派遣陈仪去接收、经营台湾岛,将其作为最后的堡垒,但这么多人一下子涌入那么个弹丸之地,抢占人家当地人的资源是不可避免的,再加上后来轰动全岛的“二二八事件”,国民政府这个败军之将的形象更是一落千丈,跟本地人那简直就是深仇大恨、势不两立!
那时,很多国民党兵经过改编后陆续都被安排住进了眷村,本地人管他们一律叫“外省挂”、“外乡人”。面对这种歧视性称呼和不友好的态度,原本这些松散的外乡人反而变得团结了,本来就同在异乡为异客,又都是当兵的出身,武力值也高,因此和本地居民经常发生摩擦。
当时这些外乡人与本地人关系紧张到什么程度呢?比如有条马路,路南是眷村地盘,路北是本地人地盘。眷村人如果跑到路北吃东西,只要被当地人发现那就是一顿毒打,而且下手超狠,因为这叫越界。本地人越界也同理!
还有眷村人因为都是当兵的过去,所以男女比例严重的失衡,很多单身的眷村人都希望能交到个本地女朋友,毕竟外地的单身女孩是真没有啊。可如果他们被当地人发现想要认识本地女孩,那可了不得,一场械斗是免不了的。至于交到本地女朋友?那情景更是不敢想象了,不仅很大可能会被当地人打残,就连女孩子家人也会遭遇歧视和敌对呢。
洪楚世幸运就幸运在他是福建人,一口地道的闽南语,而台湾本地人又大部分都是福建籍,所以看到他谁也没把他当做外乡人,只以为是谁家跑出来的一个傻子。
在当时的台湾,傻子都比外乡人吃香。
洪楚世就这么在大街上流浪了一个多月,后来还是本地渔民阿福看他实在可怜才好心收留了他。
“你来我家里可一定要勤快、听话哦,不能捣乱,不然还要赶你出去,不给你饭吃。”
阿福平时以打渔为生,他有一个女儿阿珍,每天沿街叫卖海蛎煎。洪楚世来了之后,阿福本来想带着他出海打渔的,可洪楚世被国民党特务折磨怕了,又加上从小怕水,见了大海就吓得逃跑。
“啊,警总、警总,又呛我水!”
洪楚世死活不肯下海,阿福只能让他在家帮阿珍干点杂活。就这样,洪楚世才逐渐摆脱衣不裹腹的日子,也正是因为没有了统战价值,慢慢的他才得以重获自由!
【】
谭酒鬼的爱人大花带着儿子军军过来探亲。
军军一直在农村长大,没来过矿区,看到什么都好奇。有一天趁大人不注意,军军一个人偷偷溜进实验室去玩,还拿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球回家。
起初,谁也没注意,后来还是马文俊发现高浓缩铀的样品不见了。
“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部探测一遍,快快快!”
马文俊让检测员拿着探测仪把实验室里里外外探测了个遍,一点动静都没有。
眼看时间越来越久,越拖下去问题可能会越大,马文俊只能上报李觉。
全矿的人听到消息都紧张起来,高浓缩铀的样品如果流落到外面后果不堪设想,不管是不小心丢失还是被破坏分子偷走,都会造成难以估计的损失。
“到底能去哪儿呢?”
梦荷晚上吃饭的时候跟洪楚界分析,“你猜,会不会是鲁嫂他们偷走了?”
“鲁嫂怎么可能进得去?一直盯着他们呢。”
“万一碰上谁吃饭上厕所一个不注意呢,说不准鲁嫂派其他人呢。”
梦荷越想跟鲁嫂关系越大,她决定再次夜闯鲁嫂家,“你在外头接应我就成。”
“你消停点吧,鲁嫂都多久没动静了,可能性不大。”
“哎呀,大不大的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平时这个点儿都是供销社最忙的时候,他们肯定不在家,你就信我的吧。”
阻止了半天,洪楚界还是没有拗过梦荷,最后没办法只好提着一杆土枪陪她走一趟。
梦荷说的没错,要放在平时,这个点儿确实是供销社最忙的时候,鲁哥鲁嫂肯定不在家。但她忘了凡事总有例外啊。那一天,就是一个意外!
那天傍晚,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买东西的人就那么三两个。梦荷一看不能像以前那样乘人不备溜进去,立马想到了另一个好点子,翻墙。
“你在前面看着,发现不对立马学狗叫。”
“我才不学狗叫呢。”
“那随你叫吧。”
还不等洪楚界回应,梦荷就已经跑到东门,爬上了墙边的一棵老榆树,看院子里面没人,动作干净利落地翻墙进去了。小时候成天上房揭瓦,没想到都生两个娃了技艺还没有生疏,不错不错,梦荷对自己的身手非常满意。
“梦荷,你这是又干什么呢?”
鲁嫂就这么站在屋门口,冷冷地看着梦荷从墙上翻下来。关于上次老家来人的事,她早已经想多少遍了,至于原因,自然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啊哈哈哈哈,鲁嫂原来你在家啊。”
梦荷还想假装没事人一个,“啊,我心思过来串串门,看你不在前面,猜你指定在屋里,就想给你一个惊喜……嘿嘿,怎么样,被吓到了吧?”
“你不会是来找什么东西的吧?”
鲁嫂看这几天矿里风声鹤唳,早就料到丢了什么重要物品,看她打哈哈,也不戳破,只借机套她的话。
梦荷虽然明知对方已经看穿了自己,却还得继续假装若无其事,“矿里丢了什么东西啊?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家老洪还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就是来找它的呢。”
“鲁嫂,这么说那个东西真在你这里啊?”梦荷嬉皮笑脸走过来围着她转。
“你不是说不知道丢了什么吗?”
“我是不知道啊,但不耽误我完璧归赵嘛,你想如果矿上真的丢了东西,我正好找到给还回去,不又是大功一件,到时奖金有你一半。”
“想不到你一个收破烂的还挺有上进心。”
“哎,不要瞧不起收破烂的嘛,都是为国家建设做贡献。”
“哼,你做的贡献实在是太大了些。”
正当两人几乎要挑明的时候,洪楚界发现鲁哥好像也听到了后面的动静,只见他放下手里的活儿径直回了后院,洪楚界赶紧学小鸟叫让梦荷撤退。
可是已经晚了,梦荷早已被鲁嫂堵住去路!
“梦荷,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没心没肺,想不到藏的这么深,挺有城府啊。”
鲁嫂终于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嘿嘿,鲁嫂,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呢?我俩到底谁藏得深?……哎,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老洪、老洪!”
话音未落,只见洪楚界提着土枪冲了进来。
这枪还是张胜达做的呢!作为一个老兵油子,张胜达来矿上后因为摸不着枪难受的成宿成宿不睡觉,后来逮到机会做了一把,就开始刹不住了,长的短的、大的小的,就没有他捣鼓不出来的,大多都自己玩,遇到投缘的直接送。
那时候山里的野兽也多,别说山里了,就是家里都经常有野兽出现。洪楚界种在门口的菜地经常遭野兽侵扰,野山羊、野兔还好,顶多也就是啃啃地瓜叶。最头疼的是碰上野猪,直接用鼻子把地拱一遍,种什么全白瞎。
洪楚界为此想了好多办法对付它们,可这些办法也就能套个野兔子好使,大多时候,还是不见效果。后来他看见张胜达正在做枪,就把家里来野猪的事跟他说了,张胜达一听是野猪,就给了洪楚界一把大口径的土猎枪,有了这把大口径的大喷子,后来菜地被糟蹋的越来越少,门口被打死的野兽也越来越大,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顿大肉,甚至有一天早上,洪楚界还放倒了一头大野猪,足足三四百斤重。
“都不许动!举起手来!”
言归正传!就这样,鲁哥鲁嫂以一种毫无预见的方式意外落了网,准确说是收网。
整个过程莫名其妙又荒诞不经,主要原因在于,抓他们的人和被抓的他们都完全没有做任何心理准备,不然就凭鲁哥和鲁嫂也不是完全没有反抗的办法和能力,至少屋里也藏着一把五四呢。就真是一点点防备都没有,被梦鸽一搅局,稀里糊涂束手就擒。
不过呢,人是抓了,但俩人坚决不承认见过什么高浓缩铀的样品。
“不可能,肯定就在她家里,要不就是已经被转移走了。”梦荷这次又说的信誓旦旦。
可是藏在哪里?被转移到了哪里呢?
“那我不知道,总之被鲁嫂偷了就对了。”
这是什么话,做事都要讲证据的,何况还是定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