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柳红的单位成了合资企业
在来刑警队之前，柳红就打定了主意，把事情的经过告诉警察。去经营部工作，厂里一直就有风言风语，很多人不理解，柳红这朵鲜花，为什么要往姚富强这摊牛粪上凑，猜来猜去，认定柳红是看上了钱。
经营部的账目都是柳红经手的，针织品利润低，开张半年，实际并没有赚多少钱。姚富强一副穷人乍富的嘴脸，收了货款，也很少交到厂里，大部份钱都给他挥霍掉了，现在经营部还倒欠厂里几万块钱。
姚富强死后，厂里并没有追究这笔钱。桂启东还关切地告诉柳红，这就是改革的成本，要她不要放在心上，这一切都是姚富强造成的，厂里就要合资了，跟着他干才有前途。
姚富强的死，成了针织厂的一大新闻，原本就喜欢嚼舌根的女工们更是在背后指指戳戳，姚富强的老婆还跑到厂里，大闹了一番，说是柳红害死了她的丈夫，姚富强是为了厂里死的，应该算是因公牺牲。
“深更半夜的，跑到九莲湖干什么？不就想勾引我家老姚嘛。老姚承包了半年，一分钱也没有拿回家，不都是填了狐狸精的洞了吧？”姚富强的老婆的话很是粗俗。
柳红知道，连姚富强老婆都能想到的问题，警察更不会放过，如果再隐瞒下去，自己会很被动，甚至经营部的亏空，厂里也有可能算她一份。
虽然不一定能够自证清白，但她的陈述，公安局肯定会通报厂里，这比她在厂里面对泼来的污水要好的多，警察的话有权威性，姚富强是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至少厂领导会相信公安的调查。
柳红思来想去，被自己的缜密和冷静吓了一跳。
面对石川时，柳红甚至有点同情起眼前的这个小警察，他以为，是自己的证据和推断让柳红说了实话，一度眼睛里充满了自信和得意。殊不知，这一切，是柳红精密计算的结果。
晚上，桂启东厂长招待来访的港商，特意叫上了柳红。
招待定在了金宝酒家，这是江城第一批个体户饭店，短短五年时间，金宝酒店就已经发展到三层楼的大酒店，是江城政商界首选的饭店之一。
一行人刚进入酒店的大堂，酒店的老板谷金宝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盒“红塔山”牌香烟，挨个递了上来。
谷金宝是江城餐饮界的传奇人物，他的传奇并不是他的创业经历或者厨师手艺，而是他的一个独特的本领，对于见过的人过目不忘。只要去过他的饭店吃过饭，向他介绍过的客人，无论是间隔一两个月，还是间隔半年，他都能大致说过客人的姓氏和工作单位。这对于餐饮业来说，是一个了不起的特长。能被谷金宝叫出姓名和职务，也说明在江城政商界的地位。
此刻，谷金宝正在和桂启东一行寒暄。“桂厂长，欢迎，欢迎。怎么样，今天是点菜还是我来安排？”
“今天我不点菜，让我们的香港朋友来点，看看你这儿的菜品是不是与国际接轨了？”桂启东把身边一个瘦小的男人推了出来。
“哎哟，港商啊，失敬，失敬。”谷金宝谦恭地迎上前去。
瘦男人摇了摇手，像是回答桂启东的话，又像是对着谷金宝，用一口蹩脚的广东普通话说：“不要和国际接轨啦，西餐好难吃，我最喜欢的就是江城的家常菜了。”
“好，好，好”。谷金宝一连说了几个好。又转向另一个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的男人。“吴科长，引进港商，一定是你的功劳。哎呀，江城人民感谢你啊。”谷金宝略带夸张。
谷金宝没有说错，这个港商陈伟伦确实是外贸公司的吴成德介绍给桂启东的。吴科长大笑着：“金宝老板，你真是名不虚传啊，江城做生意的，没有你不知道的底细。”
轮到柳红的时候，谷金宝挠了挠头：“这小妹妹没见过，是大学生吧。”
桂启东又接过话头：“谷老板看人准。”
“人才，人才。”谷金宝顺手递过一支烟，又觉得不合适，手缩了回去。
酒过三巡，吴科长端起一杯酒，向桂启东和陈伟伦说道：“来，预祝二位合作成功。”三人同时把酒喝下。
坐下后，吴成德又关心地问：“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吧？”
桂启东答道：“过完年，工商局说营业执照就可以下来了。”
陈伟伦也接着说：“听说国家的政策要变化了，桂厂长，车子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等营业执照下来了。”说着，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来。
“来，来，小柳，你来看看。这又是英文，又是繁体字。”桂启东对坐在末座的柳红招了招手。
柳红连忙跑了上去，接过陈伟伦手中的资料，半蹲在桂启东和陈伟伦中间，翻阅起来。
这是一份合资企业进口车指标的资料，再加上两份花花绿绿的彩印宣传册。柳红对于汽车是一窍不通，更不认识这些车的品牌，只是生硬地照着发音念道：“Che…..vrolet。”一旁的陈伟伦笑道：“雪佛莱Lumina啦。柳小姐，看看啦，这辆车多漂亮啦。”陈伟伦夹杂着英文说道。
同席的销售科长闻听，连忙也伸过头来：“这是不是‘子弹头’？”
“对啊，内地都叫子弹头，纯美国进口。”陈伟伦不无得意地说。
另一份彩页，柳红照着英文的翻译念了出来。
“Bluebird，蓝色的鸟？”
“对，对，蓝鸟，蓝鸟。”陈伟伦接道。
“哎呀，哎呀。”众人都惊呼起来。“咱们厂这可是鸟枪换炮了。”
众人又是连干三杯。
针织厂的所谓合资就是为了这两台车，港商通过合资企业的免税车政策，合法地把汽车进口到内地，这两台车，陈伟伦赚了两万美元，从此不见踪影，只留下了合资公司的空壳。
这些高层的机密，柳红当然不知道，在酒桌上，她也喝了几杯白酒，心里一时充满着火一般的希望，看来，一切都要改变了，她隐隐地觉得。
年后，合资企业的招牌挂了出来，金灿灿的“中港合资经纬纺织有限责任公司”直晃人眼。一辆雪佛兰子弹头七座车，一辆尼桑蓝鸟轿车停在厂区里，保卫科和司机班的人轮番看守，驱赶着想上来摸一摸的工人。
桂启东并没有把这两辆车留在厂里，子弹头借给了市政府接待处，后来成了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专车，蓝鸟借给了纺织公司，成了领导班子的专车，桂启东因为与外商合资，成了锐意改革的典型，他的仕途，也如子弹头和一飞冲天的小鸟，就此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