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父亲的愿望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柳臻看了看石川说。
“对不起,当年,我向你们说了谎。我用二十年时间来圆这个谎,对不起。”柳臻坐着,低头深深地鞠了个躬。
“柳臻,从你所说的案情来看,虽然你杀死姚富强不是正当防卫,但也是事出有因,而且,姚富强是受伤后落水而死,你要是当时投案,很可能罪不至死。”周志康说。
柳臻低低地道:“我当然不知道。”
石川心里并不同意周志康的看法,虽然事出有因,但现场柳红这一方有四个人,完全可以把姚富强扭送派出所,没必要动刀,而且当时的刑罚严苛,大概率柳红难逃一死。
“其实,当时,我内心极其矛盾,面对警察,我几次都想说出真相。”
柳臻转向石川:“那天,你带我去现场,和你走在路上,我差点就说了出来。”
周志康说:“当时的石警官可是政法大学的毕业生,对于犯罪心理学是有专门研究的。”
柳臻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原因。他真诚,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觉得只要再看他一下,就会说出真相。”
石川心里叹了口气,直到现在,他还是能被别人一眼看穿。
“好了,这个问题暂时到这儿。说说李卫平吧。”周志康说。
“李卫平的案子和我没有关系,魏大军不是要开庭了吗?”柳臻显然不知道,正是他的父亲柳新田杀死了李卫平。
“我们想知道的,是你以及你父亲与李卫平的关系?”周志康正色道。
“我和李卫平从小就认识,我们三个,还有聂强,经常在一起玩。李卫平比我大几岁,虽然书读得不多,但他聪明,又肯吃苦,我创业初期,他也帮了很大的忙,我们一直在公司合作。他和我父亲当然也很熟,逢年过节总要去看他,听我父亲说,他出事之前,也经常去。”
“你们当年签过一份股权协议,为这事,李卫平一直找你?”周志康说。
“那时候不懂,就签了一个三七开的合作协议。开始的时候,包括李卫平在内,我们都认为是公司的第一个项目,就是维多利亚花园的利润分成,我也兑现了。”
“当时如果有律师,就可以把协议签得再清楚一些。”
“卫平后来在公司当了副总经理,年薪拿得也很高,一直也没多少意见,只是这几年,江东集团发展越来越快,他有点坐不住了。”
“哦,他怎么个坐不住?”夏祥先问。
“他找人研究了当年那份协议,认为当时写明了是合作开发房地产,并不是项目的分成,就认为他应该占公司的30%股份,哦,包括聂强在内。”
“聂强也找你了吗?”周志康追问。
“聂强的事,一会儿我也会说清楚。”柳臻还是顺着原来的思路。
“李卫平说,他不能打官司,不能让外人看江东集团的笑话,只要我答应,重新进行股份登记,他还干他的活,江东的老大还是我。”
“你不同意?”周志康问。
柳臻苦笑了一下:“是的,我不同意。其实,公司在做完第一个项目以后,引进了一些战略投资人,虽然这些股东平时不管经营,但是,突然出现一个占30%股份的股东,董事会上,肯定通不过。”
“我自己在江东集团也不过占30%。”柳臻补充道。
“而且,李卫平太急功近利,有些不择手段,江东集团在我手里,还不至于太偏。”
“那么,他威胁过你吗?用九莲湖的事。”周志康问。
“话里话外有这个意思,比如大家共过患难,彼此了解,有些秘密,他永远也不会说,早就忘了。也说过狠话,说是要同归于尽。”
“你是什么态度?”周志康问。
“我当时认为,时过境迁,警察恐怕早就忘了这个案子,江城公安的领导,都换了十几茬了吧,所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每次他要是态度过于激烈,我就给他发一笔奖金,他也就消停一阵子。”
“不过,我也有打算,我准备把公司储备的土地中,单独拿出来一宗,交给他完全经营,和江东集团切割开来,但这个想法,没有上过董事会,所以我没有告诉他。”
“他和你父亲谈过吗?”周志康问。
柳臻点了点头。
“你父亲告诉你的?”
“是的,父亲说,卫平在他面前,提了不少次当年九莲湖的事,要父亲做我的工作,把公司的股份还给他。”
“我爸找我正儿八经谈过,说卫平对当年的事,记得特别清楚,每次谈到,都还提到一些细节,看得出来,我爸很紧张。”
“你又是怎么对你父亲说的?”
“我让他别管,这是我的事,股份的事情,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
“就这些?”周志康问。
“是的。”柳臻说。“我的父亲在公司的问题上交流不多,他只是一直希望我不要干下去,他不需要一个出人头地的企业家女儿。”
“他希望你成为什么人?”周志康问。
“嫁人生子,一个普通普通的女人。”柳臻回答。
“你父亲没有想到的是,从九莲湖公园的那个晚上起,你就注定不是了。”周志康有些感慨。
“还有,李卫平出事之前,他和你父亲有过接触吗?”夏祥先接着问。
“有过,那次我回家,他问起过我,好像,他很紧张。”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柳臻看着周志康。
“为什么总是问,我父亲和李卫平的关系?”
周志康和夏祥先对视了一下,又耳语了几句。
周志康正视着柳臻,说:“可以告诉你。在你父亲的遗言里,承认他是杀害李卫平的凶手,现场视频和DNA鉴定结论也证明,他确实是。”
柳臻虽然已经提前从桂启东那里得到了一些零散的信息,但无法拼凑事情的全貌,现在,从警察的口中,一切都得到了证实。
“柳臻,我们原来认为,你父亲柳新田是二十年前九莲湖案的凶手,为了掩盖他的犯罪行为,二十年后,又除掉了威胁要举报的李卫平。”周志康说。
“现在,看来,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保护你,才杀掉了李卫平。”
“而他,想把这一切秘密带走,他的自杀,也是为了保护你,最后一次保护你。”周志康有些激动。
周志康拿出一本装订的复印件。
“柳臻,这是你父亲生前的遗书,他交待罪行的那一页,我们没有复印,其他的,我想你还是应该看一看。”
柳臻站起身来,双手接过。
第一页上,只写着一行字:柳红,是我杀了李卫平,我不能再活在这世上了。父柳新田绝笔。2013年1月5日。
“那天,是李卫平案发的第二天。”
第二页却是几个被反复涂抹的墨团,像是刚写下什么又被迅速否定。
第三页又是日期,2013年1月8日,其他什么也没有。
第四页上,是“对不起”几个字,孤零零地在纸张中间,字迹有些模糊。
“里面有好几处模糊的地方,我们认为,是被水晕染的结果,也许,是泪水。”周志康做着解释。
后面几页有的有日期,有的干脆就是空白。
“要过年了。”有一页上这样写着。
柳臻记得,今年春节,父亲的情绪一直不好,她回家了几次,要带他去餐馆吃饭,父亲都拒绝了。
接着,是纸张揉皱的痕迹。
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
“女儿,爸爸走了,不能陪你了,你放心,我和你妈妈团聚去了,你好好生活。父柳新田绝笔。”
字迹很用力,不同于前面,也很工整。
“我们找笔迹专家和心理学家做了分析,”周志康说,“从案发后,柳新田就下了自杀的决心,给我们警方的交待材料,就是当天写的。”
“但中间有一段时间,他有挣扎,也有过犹豫。”
“最后一天,字迹很工整,或者说,很从容,他下定了决心。”
“这一段时间,你难道就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柳臻坐在原地,似乎没有听见周志康说什么,只是两行眼泪默默地流下。突然,她放声大哭起来,这一哭,她放下了所有的矜持,放下了所有的包装,像一个失去母亲的狼崽子的嚎叫,完全原始和本能的嚎叫。
两个女警想上前劝住她,柳臻两肩抖动着,索性趴到了桌上,哭声似乎从一个幽深的山洞里传来,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