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月13日 柳红的噩梦
历史就在每个人的生活之中，每个人也都是历史
——题记
夜光里，岸边的芦苇似黑色幽灵，湖中，漂浮着一个男人的黑影，正在下沉。水面上涌动着暗红的血，正一圈一圈地扩大，转瞬间就要把她吞噬，她挣扎着，想举手求救，却沉重如铅，她眼睛圆睁着，眼球旁边的血管似乎在快速地膨胀，但仍然无法阻止身体的下坠。
“呃。”终于，她发出一声惊呼，从梦中醒来，才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天快亮了，夜色褪去，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正打开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从窗外扑面而来。
柳红扶了扶掉落的眼镜，迷迷糊糊地问了句：“我怎么睡着了？”
脸上挂着泪痕，几缕乱发散落在前额。
警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了？”
“没有了”。柳红整理了一下衣服，低低地说。
“警察叔…….”话到嘴边，停了下来，对面的警察很年青，与她年龄相仿，叫警察叔叔似乎不太合适。
“警察同志。”显然，这个称呼对于她来说，有些陌生而拗口。“下面，我该怎么办呢？”
刑警石川看看了她，心里却开起了小差。女孩二十岁出头，扎着马尾辫，脸色有些苍白，没有多少血色。
女孩戴着眼镜，藏在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形状恰似弯弯的月牙。
“鼻梁缺乏一些立体感，如果笑起来，应该挺好看。”石川从小喜欢画画，看到人的脸型，不自觉地要分析一番。想到这儿，他挥了挥手，似乎要把这个念头从心里赶走，公事公办地说。
“你可以先回去了，夜里，我们刚初步做完现场勘验，还会找你再核实情况，你等我们通知。”
女孩点点头，便站了起来。
“那我走了，有事可以给我厂里打电话。”
“你看一下，签个字，按完手印就可以走了。”他整理了一下笔录，递了过去。
柳红接了笔录，并没有坐下，弯腰在笔录上签了字，石川递过印泥，指点着笔录上涂改的地方，两人离得很近，石川可以嗅到她头发上香皂的味道。
“你可以向厂里请个假，休息几天，毕竟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情。”
女孩感激地微笑，“谢谢你，警察同志。”
石川目送着，女孩出门时，脚步不稳，险些绊倒。她回过头来，抱歉地朝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小石，忙了一夜，来吃早点吧。周志康他们忙了一夜，一会儿咱们边吃边碰一下情况。”刑警队长朱文林把一袋包子扔在桌子上。
“好的”。石川回答。
老朱皱起了浓黑的双眉。“案子不太好办，没有发现其他目击者，现场只有柳红一个人。”
“队长。”石川犹豫了一下：“昨晚，胡局为什么不安排全市布控，当时，凶手肯定没有跑远。”
老朱没有回答，而是叹了口气，望着办公室里几个空着的桌子：“这种路遇抢劫的案件，弄不好又要挂起来了。”
刑警队的办公室里热闹了起来，刑警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办公室，散落地坐下。
老朱说：“小石，你先说说案情。”
石川拿起笔录，介绍起情况来。
“昨天晚上，嗯，1993年1月12号，晚上9点半，我在队里值班，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来报案，说是九莲湖公园里发生了凶杀案。”
“报案人叫柳红，市针织厂的职工，据她陈述，当晚8点半左右，她和针织厂富强经营部的姚富强，哦，姚富强就是被害人，他俩一起从经营部出来，经营部在环城南路，楼下是铺面，这个经营部是姚富强承包的，实际上就是个体经营户，主要销售针织厂的产品。”
石川放下笔录，接着说。
“柳红说，她和姚富强在经过九莲湖公园时，遇到两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岁出头，一个1米75左右，穿蓝色的棉袄，另一个大约有1米7，上身是一件米黄色的滑雪衫，两个人见姚富强穿一件棕色的皮夹克，就要姚富强把衣服脱下来，姚富强就和他们打了起来，其中一人掏出刀来，捅了姚富强一刀，姚富强捂着伤口，往后退，掉进了湖里，两个小青年见到姚富强落水，就慌里慌张地跑了。”
“皮夹克和凶器呢？”侦察员周志康问。
“皮夹克抢走了，那把刀，报案人说没注意，当时她很慌乱。”石川说。
老朱问：“被害人认识两个凶手吗？”
“应该是不认识。”队里的内勤许慧回答。因为报案人是女性，所以连夜也把她叫到队里，和石川一起，询问柳红。
“是的，柳红说，她到姚富强的经营部半年时间，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个人，从现场姚富强的反应来看，姚富强也不认识。面貌特征嘛，柳红说，从遇到这两个小青年到姚富强落水，也就是几分钟时间，她只能回忆起大致的身高和穿着，公园里虽然有路灯，但很暗，加上她当时很害怕，面貌特征没有看清。”石川回答。
“柳红说，凶手和他们有短暂的对话，口音听起来是本地人。”石川补充道。
“张雷，说说看死者的情况和尸检结果。”老朱侧过头来。
张雷是刑警队负责痕迹检验的技术员，部队侦察兵出身，虽然个子不高，但显得很精干，出现场时什么都不怕，号称张大胆。
“妈的，现在这是什么世道。”张雷先骂了一句。“分局没经费，不出捞人的钱，死者又是我和小石捞上来的。”
“今年我捞了…….。”张雷晃了晃手指，正要说下去，被老朱打断。“张雷，说正事。”
“好吧。”张雷正经起来。
“昨晚把尸体打捞起来，我和市局的李法医在现场初步看了看，死者腹腔大量出血，下腹部大约在脾脏的位置有伤口。”
“颅骨无明显损伤，颈部左侧和左耳后侧有抓痕。”
张雷接着说。“至于是生前落水，还是死后落水，还要等尸体解剖以后再说，我初步判断，是脾脏破裂以后，溺水身亡。”
“现场情况呢？”老朱问。
张雷说：“这里白天路过的人不少，现场脚印很杂乱，能提取的我们都提取了。水泥路和湖边也提取到了血迹，应该是受害人留下的。”
“周志康，你说说外围走访的情况。”
周志康30出头，警校毕业，他摊了摊手，作了个一无所获的表情：“案发现场没有找到目击者，公园的几个门和围墙外面的住户我基本都问了，当时天冷，又是天黑，没有人发现异样。”
“不过，经营部隔壁卖瓜子炒货的老李反映了一个情况，他看到了姚富强出门，和柳红一起。”
“什么时候？”老朱问。
“老李讲，他在店里看电视，是《新白娘子传奇》，看到中间播广告时，他出门去了趟公共厕所，正好遇见姚富强在上门板，就打了个招呼。”
“我查了。”周志康不等老朱追问，接着说道。“《新白娘子传奇》是江城电视台重播的，第一集放完是8点20，8点20到8点半之间的广告。老李憋了泡尿，第一集刚放完，他就急急忙忙奔厕所，碰上了姚富强。”
“这倒是对的上，柳红说是8点半左右出的门。”石川补充说。
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老段伸了个懒腰：“今年好几起了，以前抢军帽，现在抢皮衣，唉，为一件衣服就敢杀人。这哪里去找人？”
老朱白了老段一眼：“多下点功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嗨，嗨，什么谋事，成事的，看运气了。”老段又打了个哈欠。
老朱没再搭理老段，布置起工作来。
“周志康，你带几个人，再扩大一下走访范围，包括凶手进公园和可能逃跑的路线上，争取找到目击者。”
“老段，你和我到死者的家里和单位去，了解一下死者的情况和社会关系。
“张雷。”老朱刚要开口，张雷伸了伸懒腰，来了个美式军礼：“我的任务是法医室，李法医回家睡觉了，我这就去提溜他去。”
“对了，那件皮夹克，是什么样儿的？”老朱问石川。
石川拿起笔录：“一件深棕色山羊皮夹克，黄色或者是棕色的翻毛领，报案人说，死者和他炫耀过，说是狐狸毛领，夹克下摆收腰，门襟带拉链，有内衬，似乎是方格的图案，死者说过，这件衣服是从北方买来的，花了1000多块钱。”
石川已经大致画好了图：“根据报案人的描述，画了一张，报案人确认，差不多就是这样。”
老朱接过画：“不愧是大学生，还画得一手好画。”说完递给许慧：“找个地方多复印一些，下放各派出所，在旧货市场和平日工作中注意一下。”
许慧接过来，小声嘟囔着：“办公室把复印机看得可紧了，又得找胡局去批。”
老朱没有理会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凶器，凶器在哪儿呢？”
然后转向石川：“报案人看清楚是一把什么样的刀了吗？”
“没有，我也反复问了，报案人印象中是一把带把的长刀，具体什么样子，就看不清了。”
“如果凶手的目的是抢皮夹克，肯定不是预谋杀人，看到死者落水，应该也很惊慌，会带着刀逃跑吗？”老朱又开始问自己。
老段接话道：“会不会扔到湖里去了？”
“有这可能，这样，老段，你和园林局联系一下，看看他们能不能派人打捞一下。”老朱吩咐老段。
老段有些无奈，似乎后悔刚才的插话，答应道：“好吧。”
老朱抬手看了看表：“现在的任务，昨晚一夜没睡的，回家睡觉，晚上再碰情况。”
“小石。”老朱转向石川：“你负责和报案人联系。”
“老朱，你看你偏心的。”周志康大声嚷嚷。“我们都是苦差事，唯独小石，又可以和漂亮姑娘眉来眼去了。”
“散了，散了”。老朱挥挥手，并没有理睬周志康的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