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柳新田和程素莲结婚
女儿走后,柳新田心潮难平,环顾这房子,自己一晃就住了五十多年了,大半辈子的经历都和这房子有关,看来,真到了要走的时候了。
自从公私合营以后,家里的竹器店就成了土产日杂商店,父亲的工作也成了仓库保管员,一家人就搬进了这里,父母亲在这里去世,他在这里结婚,回城后,他又回到这里,看着女儿长大,读书,上大学。
他还记得在这里第一次见到妻子的情景,那次,是父亲把老程一家四口领进了门,他们衣衫褴褛,除了八岁的儿子精瘦精瘦,老程两口子和大女儿素莲都得了浮肿病。素莲当时16岁,只有一双好看的月牙眼还有些光泽,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正当年华的姑娘。
七年以后,程素莲手里捏着个信封,站在了他家门前。
“新田哥,俺爸要我来找你。”
柳新田没认出眼前的姑娘,虽然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但身材高挑,留着两条粗粗的辫子,尤其是两只月牙眼,带着笑意。
素莲递上信封,上面写着老程家乡的地址,两家一直有书信来往。
“俺爸去世了,俺妈也......,”素莲犹犹豫豫,“俺妈带着弟弟改嫁了。”
“你是素莲。”素莲上过几年学,两家的书信,都是她的代笔,柳家则是柳新田执笔,每次通信的末尾,柳新田都要给程素莲写几句话,让她多学点文化。
“俺爸临死前,要我来找你,你要是不嫌弃我,就让我,让我,嫁给你。”程素莲一脸羞涩,但还是把话说出了口。
自从柳新田承认从自家老宅拿了玉镯,顶上了偷盗的帽子,婚恋问题就成了难题,没有城里的姑娘会嫁给她。
柳新田留下了素莲,结婚那年,柳新田26岁,程素莲23岁。
去单位开结婚介绍信那天,柳新田特意带上素莲,走在供销社机关的走廊里,他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人事科给他开介绍信的,仍然是当年工作组的斜眼干事,人送外号“张老歪”。
“程素莲,我可警告你,柳新田问题的性质很严重,组织上已经定性的,你的出身是贫雇农,你可要站稳立场。”张老歪看着程素莲递上的大队介绍信。
“俺愿意。”素莲低着头,来之前,柳新田已经叮嘱她少说话。
“柳新田是戴了帽子的坏人。”张老歪怕程素莲不明白。
“俺看上的是他这个人,不是看他戴的帽子。”程素莲抬起头,直视着张老歪。
张老歪见程素莲态度坚决,磨磨蹭蹭地开起介绍信,“柳新田,下午的会你必须要参加,不得请假。”张老歪指的是下午的教育大会,每次,柳新田都必须作为教育对象站在台上,不仅要触及灵魂,还要触及皮肉。
带着妻子回家,穿过长江新村的巷子,墙上,到处是写着歪歪斜斜的各种人的名字,其中也有打着叉叉的柳新田,一群小孩跟着两个人的后面,大声地喊着:“柳新田,大坏蛋,黑人黑帮黑心肠,打倒批臭再踏上,永世不得把身翻。”
柳新田拉着妻子,想快步离开,程素莲却停下脚步,在路边捡起一块石头,回过身去,月牙眼瞪成圆眼:“回家告诉你们家大人,我是贫下中农,以后,看你们谁敢再喊。”
见程素莲发威,孩子们一哄而散。
第二年,街道来人号召,柳新田属于清理对象,不能在城里吃闲饭,柳新田签了字,选择了遥远的岭溪村。
岭溪村也并不平静,他仍然要接受公社的再教育,村里,也有各种各样的传说,甚至说他下放的原因是因为在城里奸污妇女,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躲着他,他和妻子,在岭溪的日子里,同样艰辛而孤立。
78年回城,接待他的还是人事科的张老歪,此时,张老歪已经是科长。
“怎么能这么写?”柳新田接过摘帽通知。
通知上,仍然定性为盗窃国家财产,但情节显著轻微,属于扩大化。
“你看看抬头,柳新田同志,已经称你为同志了,你还要怎样?”张老歪有些不忿。
“当时的事实,你们不是复查了吗?”
“政策是统一的,再说,你当年,是不是从土产日杂商店里偷的?”张老歪嘴里的“偷”字尤其扎心。
“张科长,你是最了解情况的,那能算偷吗?”柳新田艰难地说出“偷”字。
“你是说,当初是我冤枉了你?告诉你,柳新田,别给脸不要脸,当初给你戴上帽子是对的,现在摘帽也是对的。”
说完,张老歪重重地放下茶杯,拿起张报纸,不再理他。
“老柳,工资照拿,工作照干,你就别扣这些字眼了。”人事科的其他几个办事员劝走了柳新田。
十五年,等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对于他这样的小人物,柳新田只是江水里的一滴水,是文件里的一个数字。
自此以后,柳新田开始写信,女儿柳红已经10岁,他也让女儿也帮着抄写,目的只有一个,当年他没有盗窃,玉镯是他家的祖传,可信寄出去,总是石沉大海,没有人再理他,再后来,他不再写信,也不再提起这件事,他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当年答应妻子的承诺,好好照顾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