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石川重回江城
二十年后。
2013年元旦刚过，京城律师石川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女人一进门，就嚷嚷道：“哎呀，BJ这屋里可真热，热死我了。”一边就开始脱厚厚的羽绒服，露出里面白色蕾丝的打底衫，衣服不太合身，隐隐地勒出女人臃肿的身材。
“石律师吧。可找到你了。”女人有些自来熟，操着一口显然是憋出来的普通话说。
“我是。请问你…..”石川回答。
“哎呀，可找到你了。咳，可见到家乡人，卷着舌头说话，可难受死我了。”女人改口，一口地道的江城话。
“石律师，我是江城人，特意到BJ找你，有个案子，你帮我办了吧。”
十五年前，石川考了律师执照，离开了刑警队。原本，他打算在江城执业，但干了两年发现，江城的律师并不需要多高的法律水平，更重要的是人脉关系和活动能力。石川不喜欢每天杯觥交错的酒局，更不喜欢私下的勾兑，正好，大学期间一直追求的女同学答应了他的求婚，他便离开江城，到了妻子所在的城市，进了一家大学同学办的律师事务所。
到了BJ，石川的秉性也没改过多少，这么多年，他一直记得父亲和他说的话，一是不说昧良心的话，二是不做昧良心的事，所以办案的收入在同行中，只能算是中下水平，好在妻子是一家大型国企的法务，收入比他高得多，一家人的生活基本上也达到了小康。
每次回江城，石川基本都在家陪着父母，江城的人和事已经离他很遥远，偶有涉及江城的案子找到他，他也是能推就推。
“您贵姓？”石川问眼前的女人。
“你看看，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姓汪，汪春红，汪汪叫的汪，春天的春，红色的红。”女人显然没有多少文化。
“我对江城的情况不太了解，也没有什么关系。”石川还是想把案子推出去。
“哎呀，石律师，来之前我就打听了，说你不办江城的案子，可这个案子，石律师，一定要你出面。”汪春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江城的律师啊，我信不过，不专业，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搞关系，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你，又专业，人品又好，肯定会向着我的。”汪春红是个会说话的女人。
“你先说说是什么事儿吧。”石川问道。
“是这样的，我老公呢，是江城江东集团的股东，江东集团，你知道吧？”汪春红说。
石川摇了摇头。
“江东集团，你都不知道？那可是江城有名的房地产公司。”汪春红不信。
“可惜，我老公死得惨啊。”女人突然脸色一变，准备嚎啕。
石川一阵尴尬，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汪春红抬手接了过去，石川发现，女人的指甲里，有些隐约的黑泥。
汪春红的眼泪却没有下来，脸色又是一转：“别提那个死鬼了。”
“你先听听这个案子，石律师，先别拒绝我，看在老乡的情份上，先给我出出主意也好。”汪春红颇有心计。
虽然汪春红的前言不搭后语，说得支离破碎，石川也听出了个大概。
她的丈夫叫李卫平，是江东房地产集团的副总经理，10天前，在一次老城区改造的拆迁中，被一个钉子户从拆迁房上推了下来，当场摔死。李卫平死后，汪春红却发现，在江东集团的工商登记中，根本没有李卫平的股份，找到公司，公司的法务告诉她，股份以工商登记为准。
“我听我老公说，他是有公司30%的股份的，石律师，30%啊，几千万的。”汪春红忿忿不平。
石川有些惊异，10天前刚发生的案件，这女人就到BJ来找律师要争夺股权。
“是这样的啊。”石川解释道。“股权确实应该以工商登记为准的。”
“可是，我有协议的。这可是当年他们三个人签的。”
汪春红从随身的路易威登包里，翻出一个透明的文件夹来：“你看看，这是他们起家时的协议。”
这是一张发黄的白纸，上面是几行娟秀的行书。
“兹有柳红、李卫平、聂强三人，共同从事房地产开发项目，其中柳红占70%的股份，李卫平、聂强占30%，立据为证。”下面是三人的签名，时间是1997年8月。
“柳红？”石川觉得这个名字很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一边思索着，一边在电脑上搜索着。
果然，在江城，江东集团是一家大型的房地产集团，已经开发或者在建近十个住宅小区，主要是旧城和棚户区改造项目，集团的董事长名叫柳臻，是江城的人大代表。
网上还有柳臻的照片，石川点开，是一位温婉优雅的女士，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脸部轮廓紧致，正微笑着，眼睛呈弯弯的月牙状，鼻子挺立着，显得立体且柔和，嘴唇也很饱满，唇形明显，上嘴唇微微地翘着，平添了几分女人味。
律所的文员进来送案卷，石川示意，放在他身后的书柜里，文员整理好，正好回头看见屏幕上的照片。
“哎，这不是孙艺珍吗？石律师，你也追韩剧啊。”
石川不知道孙艺珍是谁，便疑惑地问。“韩国女星啊，可火了。”文员再仔细一看：“嗬，是企业家啊，真像。”
文员带上门出去。石川问汪春红：“老板不是叫柳臻吗？不是柳红。”
“柳臻就是柳红啊，以前叫柳红，什么时候改的名字，我就不知道了。”汪春红答道。
“柳红，柳臻。”石川念叨着，看着屏幕上的柳臻坚韧而沉静的眼神，依稀在哪里见过，但在脑海里搜索，却实在想不起来了。
“你丈夫的案子结了吗？”石川问汪春红。
“人当场就抓了，肯定得枪毙！”汪春红恨恨地说。
“汪女士，你这个案子不是那么好办。按法律规定，股权应该是以工商登记为准的，虽然口头或者书面协议也有效，但真进入诉讼程序，需要有大量的证据支撑，光凭这张字据，恐怕还不够。”石川说。
“不要股份也行，要钱也可以。我家老李被杀以后，柳臻，柳总给了三百万，可是，这三百万比起30%的股份，可差得太远了，最起码要给3000万。”汪春红答道。
石川从刑警开始，到当律师，大大小小的案子办了几百起，大部分案子的案情都还记得，但当事人的名字基本忘得差不多了，但柳红这个名字却让他产生了兴趣，于是，他向汪春红说，案子的事情，他需要再了解一下情况，让汪春红先回去，如果决定承接，他会给她打电话。
汪春红见石川没有一口回绝，也就没有再纠缠下去，和石川道了别。
汪春红走后，石川给周志康打了个电话。周志康是石川刑警队的同事，也是极少石川至今还联系的朋友，现在是江城刑警支队的副支队长。
接到石川的电话，周志康又恢复了二十多年前的腔调：“石川，快过年了，回不回来，咱们老同事聚一聚。你也顺便看看你当年的老情人。”
“周哥，别拿我逗了，我问你个事。”
“就知道你小子没事不会给我电话，什么事，说吧。”周志康在电话那头爽快地说。
“10天前，江城有一起拆迁命案，被害人叫李卫平，江东集团的，案子现在怎么样了？”石川问道。
“人当场抓获，证据确凿，市里要求快审快判。”周志康说。
“你小子，怎么对这个案子感兴趣？哦，因为柳臻吧，美女企业家。”周志康打着哈哈。然后又突然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这柳臻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石川问。
“你记得93年的九莲湖杀人案吗？这个柳臻就是当年的报案人柳红，那个女大学生。”原来，周志康并没有遗忘这个案件。
石川恍然大悟：“难怪熟悉，就是没想起来。”
“京城大律师，我们这个小地方的小案子，你肯定想不起来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当年案子的情形一幕一幕又清晰地展现出来，九莲湖案像一根扎在嗓子眼里的鱼刺，以为早已消化了，现在却又长了出来，隐隐地难受，石川决定，先回江城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