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出不起钱 就出人
1997年初，柳红开始负责色织布厂的拆迁和土地平整工作，公私合营的时候，色织布厂是江城几家大的染坊合并起来的，设备陈旧老化，桂启东的经纬集团收购时，厂子实际已经处于停产状态，在职的工人四下分散谋生，厂里也不给他们发工资，俗称两不找。
色织布厂最大的问题是老人多，这个规模不大的企业有100多退休工人，年龄最大的已经有80多岁，桂启东的想法是，色织布厂占地有50多亩，邻近江城的小商品市场，可以先盖一批商业铺面，剩下的地皮待价而沽。
因此，经纬集团又成立了江东房地产开发公司，专门负责开发色织布厂地块。
“居楚尾，望江东，官盐稻谷千帆举，八方商贾滩头遇，几幅繁华闹市图。多好的意境。”
桂启东看来是是下了一番功夫，从故纸堆里翻出几句诗来。
“就叫江东房地产公司，以后，集团要以此为契机，在江城创造出最新最美的繁华闹市图。”
会后，桂启东又把柳红单独叫到办公室。
“小柳，江东公司的法人代表，就由你来干了。”
“我？”柳红吓了一跳。“桂总，我就是一个技术人员，可干不了法人代表，什么资金，管理，我可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嘛。再说了，有集团撑腰，你怕什么。”
安排柳红担任江东公司的法人，其实桂启东是另有打算。傅老爷子从省城带话，纺织公司今年就要撤销并到市经委，桂启东担任经委副主任已经是手拿把攥，而且，经委主任由一名副市长兼任，桂启东实际上就是经委的一把手，这机会千载难逢。
对于桂启东来说，经营企业并不是兴趣所在，他考上省城中专时，村里人都说，出去以后，一定要做个官回来，才能光宗耀祖，经委副主任，可是相当于县太爷的级别，这个机会可绝不能错过。
这些年来，经纬集团靠着银行贷款和拆东墙补西墙勉强度日，财务出身的桂启东知道，迟早有一天，集团的资金会出大问题，到经委任职，这个包袱就算是卸下了，自然，他也不会再担任新成立公司的法人。
色织布厂没有留守工人，四散的工人也明白，只有把资产盘活变现，他们才有生存下去的希望，再加上集团的承诺，色织布厂没有出现其他厂工人护厂的情况，开始的拆迁进度很快，就等着建筑垃圾和土方外运。
施工过程中，包工头一直盯着柳红索要工程款，柳红虽然是江东房地产的法人，但实际上真正的角色还是经纬集团的基建工程师，手里并没有财权，只能请示桂启东，请集团拨款。不料，桂启东却批评了她。
“小柳啊，我可是看好你的前途的，这点事情，你要自己搞定，只不过三十万块钱，这是给你一个锻炼的机会嘛。”
“可，这……，厂长。”柳红涨红了脸，称呼起桂启东原来的职位。“合同签了是要付进度款的呀。”
“工程结束，工程结束”。桂启东本想拍拍柳红的肩膀，又觉得不合适，手缩了回来。“干工程，还有不垫资的吗？让他们先干完，我们怎么会不付钱呢？”
就这样，柳红找了桂启东几次，都被他推了回来。无奈，她只能回到工地，向包工头保证，等工程一结束，就立即付钱。
两个包工头没那么好说话，听柳红几次三番没有要来钱，就变了脸色。
“我们也是一家老小要吃饭的。工资，渣土车，挖掘机，装载机，都是要每天付的。柳总啊，你们这样干，到时候，可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有我在这儿，你们放心吧，桂总答应的，工程一结束，就付款。”柳红保证。
“你在这儿？你是能吃啊还是能喝啊。告诉你，我们要钱，不要人。”另一个包工头流里流气地说。
“二呆，别这么说。”张姓包工头打断了他的话，又对柳红说：“别怪兄弟们粗，我们也是没办法。我们刚出来包工，没做几个项目，手里没那么多钱垫，你告诉你们桂总，让他看着办。”
钱一直没有消息，包工头们坐不住了，索性把经纬集团账面没钱的事儿，捅给了色织布厂的退休职工。原本，集团答应，以后地块开发了，不仅能保证退休工资的发放，说不定还能涨点儿工资，这回听说，厂里连拆迁和整地的钱都没有，开发更是遥遥无期，老工人们扶老携幼，围住了柳红在工地的临时办公室。
“姑娘，我看你们是黑了良心。你们占了我们的厂子，拖欠我们的工资，我们说了什么没有，没有。”一个老人愤怒地说。
“我们相信你们，相信你们那个什么？叫什么图来着。”
“蓝图。什么蓝图，就是拿来骗我们的。”一个稍年轻一点儿的工人说道。
“对，蓝图，蓝图。”老人接着说。“当时你们说得多好啊，那图也画得漂亮。还说，将来房子盖起来，门面一出租，能保证我们的退休工资，还能分我们房子，现在，就这点钱….”
老人举起拐杖，朝工地上划了个圈，“这点钱你们都拿不出来了，我们还怎么相信你。”
被围在中间的柳红急得脑门上沁出了汗珠，胸部起伏着：“大爷，我们厂长答应的，钱有的，房子也会盖起来的。”
“就你们那个桂头儿。”一个坐在自制轮椅上，被老伴推着来的老人，大声地说出桂启东的外号。“他能相信，纺织系统谁不知道他是个‘泡子’。”
“姑娘。”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妈挤了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我们信了一辈子了，哪次不是空欢喜。”
“当年公私合营，我们家就一个小染坊，也给并了过去，说是从此我们就是主人了，可后来呢？”老人抹起眼泪来。“还不是把我们当做小业主批斗，可怜我家老头子，没过几天好日子。”
“哎呀，老郭家的，别扯远了。”有老人打断她的话。
“说近的，说近的，有什么用？”老太太说。“两个儿子都下岗出去打工，儿媳妇回了娘家，丢下两个小讨债鬼，每个月可怜的退休工资，让我们怎么过？”说完，竟然悲从心来，放声大哭起来。
柳红的眼光越过众人，看到两个包工头带着几个工人，远远地在人群外抽着烟，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各位大爷，大妈，真的请你们放心。我们这是和施工方的纷纷，和各位大爷大妈没有关系，厂里是有钱的，各位的退休工资是能保证的。”
“有钱，有钱连拆房子的钱都付不起。”众人嚷嚷道。
柳红转身，在办公桌上拿起厚厚一沓材料。“大爷，大妈，你们看，这是我们工程的记录，还有规划图，都是市里批下来的，市里面不会让这儿荒废的。你们配合我们施工，我真是非常感动。我也是工人的女儿，我能体会大家的感受，我保证，这个蓝图肯定会实现的。”
“你保证，你能保证我们的施工款吗？”那个叫二呆的包工头也挤了过来。
“我能保证。”柳红从来没想过桂启东会不支付这笔工程款，虽然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咬了咬牙，答应下来。
“那这样，我们现在也不能继续干了。再干，就没裤子穿了，工地先停下来，等你们付钱。”姓张的包工头接着说。
“那不行。前面欠的，也得有保证，厂里不给，你给！”二呆凶相毕露。
柳红虽然负责基建已经有几年，但都是破墙开店，并没有人阻挠，而且一层的门面房施工快，见效也快，以前就是拖欠工程款，包工队伍也没有太大的意见。而眼前地块的整体开发，柳红还是第一次，本以为资金可以到位，但没想到刚开始，就遇到了这样的事。对于这样的群体事件，她没有处理的经验，只想着尽快脱身，好去和桂启东汇报。好在工地只剩下外运的活，再有二十万块钱，就能够全部结束。
想到这里，柳红深吸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嘴唇紧紧一条直线，答应说：“行，工地先停下来，等资金到位，你们再复工。之前的工程款，我可以保证。”
两个包工头一定要柳红立个字据，于是，在众人面前，柳红把施工款项清单整理了出来，让老张签了字，自己正准备签字的时候，二呆又冒了出来。
“你不是要保证吗？厂里不出，你出。你出不起，就出人。”二呆猥琐地说道。
退休工人见两个包工头耍起了流氓，纷纷又站到了柳红这边。“你这个人，想干什么？耍流氓吗？”
“没事，大爷大妈，厂里会给钱的，我签了也没事儿。”说着，她拽过一张纸来，写道：“江东房地产公司所欠工程款项，如经纬集团不能如期支付，我愿意个人支付全部款项。”然后签上名字，交给了包工头老张。
退休工人们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程度，自己是给包工头当了枪使，纷纷叹气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