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柳臻看到了柳红的童年
离开父亲家,柳臻没有让司机来接她,而是独自沿着江堤走着。江水拍着堤岸,发出有节奏而单调的哗哗声。
柳臻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江堤边的铁栏杆,江风混着冷涩的水汽,扑面而来。自从改了名字,柳臻和柳红似乎分成了两个人,她能看到柳红的大学时代,看到她的青春期,看到她的童年。
柳臻之前的柳红,童年仿佛是一场梦境,不真实甚至不存在;而作为柳臻,她时常能够真切地看到童年的情景。
柳红出生以后,在迷信的山村里,几乎村民都认为是她克死了母亲,她的出生就是场罪孽,村民们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和她玩,她只能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襟,跟着他上山、下田。要不就是坐在屋前的小板凳上,把一方小手绢折了又折,折成她能想得到的任何形状。
村里的女人路过时,总有人连忙“呸,呸”几口,嘴里嘟囔着晦气快步离开。那厌恶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深深扎进柳臻的身体里。那些目光带来的刺痛,多年后仍如影随形,对于她来说,不是简单的记忆,而是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一户人家的门前晾着一床花床单,在风中微微飘动,床单上,粉色的底色上绣着盛开的牡丹,水里,浮着鸳鸯。似乎是要确认花朵的真假,五岁的柳红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下意识地,她的脸颊也贴了上去,床单柔软的如同天上的云彩。
“你这丧门星。”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划破空气。小柳红被一把推倒,跌坐在地上。
女人跟着柳红一直叫骂到家里,说新媳妇的嫁妆沾了晦气,要全部换成新的,她躲在家里,把脸埋进膝盖,双手捂住耳朵,咒骂声仍然不绝于耳。一直到夜幕降临,父亲答应,把卖了半年竹制家具攒的钱全部赔了出去,女人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父亲没有责怪她,一个月后,父亲完成了一个竹制的漂亮碗柜,一头挑着竹筐里的她,一头挑着碗柜,去山下集市里卖掉,给她做了一身漂亮的花衣报。
她还记得那天的情景,父亲蹲着用给她系上纽扣,喉结上下滚动:“我家小红真好看,和妈妈一样好看”,话音未落,却双手捂住脸,呜咽起来。
柳臻心里,另一个记忆的疼痛是穷困,她的家里,每一粒米都得数着下锅。父亲的手艺让父女俩勉强吃上了饭,但家里仍然没有多余的一分钱。
一次,她不小心把一枚五分的硬币掉在地上,小柳臻的眼珠一直跟着硬币滚动,但眼睛一眨,五分钱却不知去向。那天,她和父亲趴在地上,摸索着地上几乎每一条裂缝。父亲站起身来,伸出手来,手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却又停住了手,转身摔门出去。
那天,一直到天黑,父亲都没有回家,她又饿又怕,在屋里无声地抽泣着。从那一刻起,她读懂了父亲眼里的绝望,也是从那一刻起,她在心里埋下誓言,等长大了,她要给父亲很多很多五分钱。
过了几天,她和父亲说起自己的想法,父亲问她,很多很多是多少,她回答,就是很多很多。父亲接着问,到底是多少嘛?她想了想,说是一个房子,抬头,又看见大山,就说是一个山。父亲哈哈大笑起来,把她举起来,告诉她,他不要金山银山,也不要很多很多五分钱,只要他的小红。
童年的唯一色彩,是聂强和李卫平两个小伙伴,李卫平比她大三岁,家里是来历不明的外来户。聂强脑筋直,村里的孩子不愿意和他来往。三个孩子就凑到了一起,除了回家睡觉,就是在外疯跑,上山爬树,下河洗澡。
村里的唯一的娱乐活动是公社来放露天电影,三个小伙伴在村口的大树下坐着,从银幕的背后看电影。一边看,柳臻和李卫平一边大声地跟着电影念着台词,聂强也在旁边不出声地嗫嚅着。
看了五、六遍的《南征北战》结束,李卫平认真地对她和聂强说,以后,他们三个人也要记住,别忘了拉兄弟一把,然后学着电影里台词,滑稽地说:张军长,请看在党国的份上,伸出手来拉兄弟一把。说完就像抽了疯一样,狂笑不止。她年纪小,并不懂什么意思,也跟着疯笑起来,很久,都停不下来,聂强站在那儿,傻傻地看着他俩。
离开岭溪回城的时候,她恋恋不舍两个小伙伴,两眼一直含着眼泪,直到父亲和她说,回到城里,等上学学会了写信,就可以写信给卫平和强子,她才止住了眼泪。
小学三年级以后,她真的给村里寄过几封信,信的内容无非是让两个小伙伴为四个现代化好好学习,后来觉得实在没有话说,他俩也不回信,就改在每年元旦寄明信片。
柳家回城以后,聂强他爸每年春节前,都要来给柳新田拜年。有一年下大雨,山洪暴发,柳新田四处找柳红,发现三个人被困在正在上涨的溪水中,连忙上去把他们抱上来。老聂头在家里念叨过几次,也来过一次江城,给柳新田带来些山货。这以后,聂强每年春节前,一到时间,就催着他爸来江城,给柳新田拜年。
聂强十五岁,父亲去世,他就一个人来,每次来,把东西放下就走,柳红留他吃饭,他也就留下吃饭。吃完饭,他就找家里的活计,实在没活,就和柳新田在院子里种菜,聂强下的秧苗,横平竖直,种完以后,还要拉条直线,有一点歪都不行,柳红笑他,这样种田,饭都没得吃。聂强也不反驳,只是低头干活。
想到这里,柳臻轻轻地叹了口气,李卫平死了,三人命运的轨迹,也许自此终止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