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我可以回答

“还有一个问题，柳臻，当然，你也可以不回答。”周志康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没事，我可以回答。”柳臻说。

“石律师，我可以这样问吗？”周志康问石川。

石川点了点头。

“你父亲去世后，你其实已经猜到，柳新田的死是为了隐瞒二十年前的真相，而且，你也通过政法委打听过案情，那是我们有意放出的风，按说，以你的判断力，你父亲已经背下了所有罪行，那么，你为什么还要来投案自首？”

柳臻道：“我知道，你们肯定会问我这个问题，父亲如此决绝离开人世，甚至亲手杀死李卫平，都是为了我，我妈临死前，他答应过我妈，要好好照顾我。”

“他是用全部的生命在照顾我。”

“我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为什么要投案？这样做，岂不是违背了父亲的意愿，他用生命换来的，希望是我的平安，是我的安全。”

“但是，我必须这样做。”柳臻缓缓地说。

“小时候，我记得是小学三年级，他就让我帮他抄申诉信。61年，他因为拿了老宅里的首饰去黑市上换粮食，救了我妈一家人的命，被戴上了帽子，我出生那年，又下放到岭溪，他这辈子不服的，就是这件事。他觉得他是清白的。”

“三年级，我写的字歪歪扭扭，一点也不好看。但父亲仍然让我抄写，他的目的，是要告诉我，他不是个坏人。”

“就算是回城了，父亲的帽子也摘掉了，但还是有不懂事的小朋友，悄悄地跟在父亲后面，编歌谣骂他，供销社里一些年轻人，不知道父亲当年究竟做了什么，也总在背后议论。”

“是的，我知道父亲的自杀是为了什么，我也猜到了卫平的事情可能和他有关，虽然我没有得到证实，但我仍然下了这个决定，是我做的事情，不能再让他承担，即使他已经在九泉之下。”

“他做的事情，他用命来赎罪，而我做的事情，他不应该承担，而应该是我。”柳臻的胸部一起一伏。

“如果不是我二十年前的谎言，这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如果我能活到现在，也可能出狱了吧？是不是，石律师。”她问石川。

“我喜欢《简爱》，那是属于我们那个年代的书。尤其是里面的一句话：我们的精神是平等的，正如同你们经过坟墓，平等地站在上帝的面前。”

“年轻的时候不懂，我认为是爱情，相爱的两个人，无论贫富、容貌、地位、财富，在爱情前面，都是平等的。呵，那个时候，我真挚地相信这一切。”

“现在，我才知道，什么是平等的精神，无论是爱情，金钱，荣誉，还是罪行，每个人的罪，都要自己去赎，当我们经过坟墓，我们才能说，我们是平等地站在上帝的面前。”

审讯的警察原本冷峻的面容上，此刻也不禁浮现出动容之色，目光紧紧地盯着柳臻。石川也被柳臻的话深深触动。“你们是警察，不信上帝，说实话，我也不信，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但父亲的死，让我明白……”她的声音突然哽咽，泪水不受控制地从脸颊滑落。

“在你们看来，父亲是为我保护我而死，在结案报告里，很可能是四个字：‘畏罪自杀’。但在我看来，他是牺牲，不仅是为了我。看着他离去，我才觉得，世间的一切因果，最终都要自己去承担，我犯下的错，只有我自己去赎，只有这样，当有一天我面对死亡，我才能坦然地站在那未知的审判者面前，不管那是上帝，还是别的什么，我才能说，我已经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了代价，我终于能和所有人平等地站在一起，哪怕只是在坟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