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997年6月30日
众人走后，柳红把工程清单整理了一下，和桂启东约了时间，下午4点半，去他办公室汇报。
马路上，“喜迎香港回归”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录像厅门口，贴着《古惑仔》主演郑伊健、陈小春头像的大幅海报，上面写着“庆回归，香港文化展映周”和“双星庆回归，香港青年奋斗传奇”的字样。
进了集团的大门，七月的风裹着槐花香扑面而来，门卫老程一边摆弄着雪花乱窜的电视机，一边和柳红打着招呼：“小柳，快下班还来啊，一会儿要直播回归了。”
“汇报工作呢，程叔。”柳红笑着回答。
柳红把自行车支在厂里的布告栏前，布告栏上，红纸黑字的下岗名单像一道新鲜的伤疤，几个青年工人路过，阴阳怪气地说：“怎么到现在我还没上榜啊”。
“怎么着，你想下岗？”
“下岗怕什么，下了岗，老子去香港去闯闯。”年青人一边回答，一边做了个《古惑仔》里砍杀的动作。
“你想去就去？不可能吧。”
“回归了，怎么不能去。都是一家人啦。”几个人在布告栏前嬉笑打闹着。
桂启东的办公室里，电视上正在放着中央电视台在香港的转播画面，主持人在镜头前，正激动而又热烈地说着什么。
“哎呀，小柳啊，这大喜的日子，还汇报什么工作，来来，一起看电视。”桂启东招了招手，让柳红坐到沙发上。
“桂总。这事儿可着急。色织布厂的工程款必须要付了，您看，这是工程清单。”柳红把手里的档案袋递了过去。
桂启东接了过来，并没有打开，而是放在了办公桌上，并没有接柳红的话茬。
“香港，可是个好地方啊，我去过两次，花花世界啊。不知道回归以后，这花花世界会怎么样呢？”桂启东还在看着电视上的画面。
“不是说马照跑，舞照跳吗？”柳红没有去过香港，对所谓的花花世界没有直观的印象。
“那可是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以后，在一个国家里，你呀，太单纯了。这是政治，政治懂吗？”桂启东回答。
“不懂。”柳红摇了摇头。
桂启东拿起柳红给他的档案袋，挥了挥，说：“看，这也是政治。”
“桂总，这是工程清单，也是政治？”柳红不解。
桂启东自觉多了嘴，便抽出材料，坐到桌前看了起来，嘴里回答着柳红。“呵呵，在中国，一切都是政治。”
桂启东说的工程清单也是政治，是他的真心话。他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再有一个多月，市委组织部的任命通知就要下来了，这时候可不出任何纰漏。前几天，他找了财务科长，把集团资金情况仔细地核对了一下，桂启东明白，集团财务早就千疮百孔，他离开之前，除了正常的工资之外，不能再支付任何款项，否则，一点点蚁穴都可能造成大坝的垮塌。
“不过，光明广告公司的那100万先付了。”桂启东嘱咐财务科长。光明广告公司的老板正是傅公子。
“这钱要是付了，集团可就真没有多少流动资金了。”财务科长有些为难。
“其他的钱，都止付。让集团各个部门先自己想办法。”桂启东不容置疑。他心里明白，经纬集团这个定时炸弹，绝不能在他在任的时候爆炸。
不过，他也有把握，他到了市经委，就是主管全市经济的主官，经纬集团的继任者发现这个炸弹，也不可能引爆，只能来找他。到时，再重组一下，银行再支持一下，实在不行，还可以改制，前几年，是合资潮，现在是国有企业改制的浪潮，经纬集团的产业虽然落后，但几个厂区的土地可是实实在在，必然有老板们感兴趣，他桂启东，什么时候都可以当时代的弄潮儿。
但这些政治，可不能和眼前的柳红说。桂启东抬起头来，打量着坐在沙发上的柳红。
柳红穿着一套短袖的蓝色工装，这是经纬集团统一发放的工作服，经过了她自己的改装，合身地贴合在身体的曲线上，尖领衬衫的纽扣系在锁骨下方，隐隐的线条又从胸前突起，延伸到腰部，她正侧着身体，看着电视，线条又无法遮掩地从大腿的轮廓勾勒了出来。
她戴着一顶工装帽，马尾辫从帽子后面的调节孔钻了出来，电视上的画面正吸引着她，她笑着，眼睛整个地弯了起来，像两轮月牙，脸部带着南方姑娘特有的特点，让她多了一份未经雕琢的质朴。
桂启东心头一动，放下材料，对柳红说：“小柳啊，材料我看了，没问题，这钱应该付。但是呢，能不能缓一缓？”
“也不是不可以，今天，我已经让工地停下来了。只有付了钱，才能继续开工。”柳红答道。
“哦，这也好，也好。不过，要注意影响，你就这样对外说，说工地的规划方案要修改，等修改好了再动工。”桂启东临时想到了一个说法。
“好。不过，不过。”柳红有些犹豫。
“不过什么，说嘛。”桂启东问。
“不会不付钱吧，今天工地上来了很多色织布厂的退休职工，包工头的态度又很恶劣，我怕事情闹大，就给他们写了保证，工程款要是厂里不付，我，我来付。”柳红说。
“哈哈。”桂启东大笑起来。“就你这点工资，恐怕你付不起哦。”
接着，桂启东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对柳红说：“走，咱们换个地方，今晚可是全国人民的大喜事，咱们一起吃个饭，看电视直播，庆祝一下。”桂启东笑着说。
“这……。”柳红有些迟疑。
桂启东没有等柳红表态，拿起电话，拨通了办公室秘书小陈的电话：“小陈啊，订个房，再叫上小姚，小柳在我办公室，我们几个看直播，共同庆祝香港回归。”
见桂启东叫了秘书小陈和司机小姚，柳红踏实下来，和桂启东约好先去宿舍换身衣服，然后再一起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