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那一刀

“这可怎么办？快跑吧。”李卫平看着其他人。聂强没有作声，眼睛看着地上，往柳红身边站了站。

“去自首吧。”柳新田伸手来拉女儿。

柳红跺了跺脚，躲过了柳新田：“他活该。”

“那现在你说怎么办？”柳新田急得直搓手。“我去，我去自首，刀是我的。”

此时，柳红顾不上埋怨父亲，为什么要带着刀跟踪她和姚富强，一阵夜风吹过，她反倒是清醒了许多。

“让我想想。”她走到湖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头埋进膝盖，聂强也坐到了她的身边，似乎他不跟着，柳红就会马上消失。

柳红回忆起刚才那一刀，竟有些恍惚，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那触感，像是手指猛地插入了冰冷、黏腻的泥沼，那寒意裹挟着滞重，从指尖一路攀爬，掌心似乎被一只无形且狰狞的大口猛地咬住，那股力量，疯狂地将她的手往姚富强体内拉扯，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都拽入无尽的黑暗深渊。

柳红低着头，双手交叉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想给自己些痛感，让自己尽快地清醒起来。

她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头戴安全帽，正在建筑工地上意气风发的女工程师，那是她大学时代向往的形象，毕业实习，男生都不敢攀爬的塔吊，她一口气可以爬上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图纸、晦涩难懂的力学公式，在她眼中都是通往理想的熠熠星光，每一个挑灯夜读的日子，都承载着她对未来的炽热期许，仿佛只要再努努力，就能触碰到梦想的羽翼。

然而，现实却是如此无情，她分配到了和建筑业毫无关系的针织厂，不到一年时间，在无所事事中，开始麻木，厂里安排她去经营部，她甚至用工资高的理由来麻痹自己，面对姚富强的轻浮调侃和肆无忌惮，她以为她认识到了生活的本来面目，身边的所有人都似乎在夹缝中认可现实，向生活举起了双手。面对厂领导，面对姚富强，她好似陷入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越挣扎，便缠得越紧，勒得她不能呼吸。但是，只要她放弃挣扎，这张网就会放松她，让她不至于窒息。慢慢地，她开始妥协，开始习惯，她觉得现在的她，就是一只动物园里的困兽，只要放弃草原和森林，就可以安安稳稳地享受饲养员的喂食。

周围安静的可怕，父亲和聂强、李卫平大气都不敢出，李卫平几次想逃跑，都被聂强拉了回来。

柳红无比清醒地知道，她不能让父亲顶罪，父亲的青春岁月，一直戴着一顶坏分子的帽子，压得他无法喘气，她不能再让父亲深陷囹圄，万劫不复。她自己也不能，为了姚富强，他不配。

内心深处，她疯狂地呐喊着，一定要摆脱这如噩梦般的绝境，她的人生刚刚开始，不能就这样毁于一旦，那些被无情搁置的理想，那些被肆意践踏的尊严，都在心底深处疯狂叫嚣着，柳红，你不能，你一定要摆脱。

柳红抬起头，冷静下来，看着坐在身边低头不语的聂强，站起身来，捡起那件姚富强脱下的皮夹克，交给聂强。

“这事，我来处理。”她坚定地说。

“爸，你带他们俩回家，记住，把皮夹克处理好。”

柳新田看着柳红，像完全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一时没有主意。

“那你怎么办？”

“我有办法。”柳红镇定地说：“我和姚富强在公园里遇上了抢劫，他反抗被杀，凶手跑了。”

对于姚富强的死，柳新田内心里充满着恐惧，还有些许怜悯，他虽不至于认为姚富强死有余辜，但也认为是他咎由自取。看着女儿如此镇定，一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我等一会就去报案，你们三个人出公园南门以后，分开走，别跑，慢点，到家里汇合。”

聂强还想说什么，被李卫平拉住。柳新田见没有其他的办法，也只好相信女儿。

三人刚准备离开，柳红又叫住了他们：“对谁都不能说，永远。”

聂强深深地点了点头。

柳红在湖边待了二十分钟，把手上的血洗干净，衣服的袖口上有一些血迹，她从口袋里掏出袖套，套在两只袖子上，出了公园北门，她深吸了几口气，喊了几声，便朝公安分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