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灯火

濯垢看着这些奇异的灯火，忽然想到自己刚刚脑袋轻磕在那幅动态舆图上的动作，难不成这些灯火是在标注陆地上的城市？自己这是进入了地图VR模式？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朝离自己最近的灯火轻轻点了一下，灯火忽然在濯垢眼中迅速放大，由一团火焰拆分成了无数细小的火焰，勾勒出了一座城池的样子。这座由无数灯火所组成的全息影像就这么在濯垢面前缓缓转动，小小的火焰靠着巨大的数量，照亮了整座城市。

在灯火所能提供的有限光明中，濯垢看到有些模糊不清的人影正在忙碌。不断巡视着城墙的兵士，维护着蒸汽机运行的工人，还有瑟缩在居所内的孩童。所有人都像是一台巨大机器中零件，尽力地维持着以文明为名的机械运转，从而保护自己能够挺过不断袭来的厄夜。

虽然夜色逐渐变得深沉，城墙各处都爆发了战斗，人影汇聚，纷乱但有序。濯垢想着应该是厄夜中的灾兽开始骚扰进攻城市了，不知道这些来自黑暗中的扭曲怪物会给这个脆弱的城市带来什么样的破坏。

只是这么远远的看着，濯垢都能想象到这座城市在黑暗中该是多么的绝望。那些细小的灯火不断地明灭，就像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人类，无助却努力地活下去。

濯垢摇摇头，将脑子里的杂念暂时放到一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既然能从这张动态舆图上看到，并在一定程度上监控这些城市，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通过这个系统，对尘世产生一定影响呢？

正在濯垢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发现城墙上一处爆发战斗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影。其他人影都是像模糊的皮影一样，只有这个双手抱头的身影逐渐清晰了起来，发出了微弱的白光。

他在祷告！

一瞬间，一个清明的念头出现在濯垢脑内。这个被激烈战斗吓到的人，这一瞬间已经失去了所有信心，正在崩溃地胡乱祈祷。正是这乱七八糟的呼唤神名的行为，意外链接到了濯垢这里。

“要不，帮帮他？”濯垢想了想，反正自己也被绑定了拯救尘世的主线任务，那不如先从这个方向试试，说不定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促成对尘世的改变呢。

濯垢死死盯着那个慌乱的人影，尝试用意识沟通。一丝灵识蜿蜒如蛇般向那个人影探去，在靠近那个身影后，濯垢好像隔着一层透明屏障般看清楚了那个身影。

是一个年轻的孩子，十七八岁的样子。面色有些饥黄，很显然是长时间营养不良所造成的。戴在头上的制式兜鍪显得有些大，身上也穿着不合身形的粗制扎甲，给人一种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的错觉。

从他崩溃的神情中不难看出，这孩子应该是第一次登上城墙参与厄夜的防御战斗。很显然，他如今的表现应该也是最后一次站上城墙了。濯垢相信在如此压力的生存幻境下，城市的管理人不可能再给他更多的成长机会。或许下次见到，这个孩子就会是一个农夫，工人或其他方面的工作者了。

灵识逐渐靠近那个孩子，想要和他产生链接。就在距离几步远的时候，灵识突然被一个屏障所阻挡，难以前进一毫。突然视野中出现一个闪烁的红色提示框——

【检测到无法预估破坏的降临行为，系统已做拦截处理】

“？”濯垢看着提示，一脑门子问号。这是不让干涉的意思？还是说，自己想到的干涉行为并不是正确的方式方法。

“那我该如何回应对方的祷告？”濯垢试着跟这里的系统沟通。

一片寂静。

系统并没有回应，所以这只是个防火墙，并没有智能的系统。濯垢捏着下巴，思考着该怎么办。眼见的城墙上的战斗越来越激烈，这个孩子开始两股战战的站起，看样子是想逃跑。按照濯垢的经验，无论哪个国家和文明，对战前逃跑的行为都有着统一的审核标准，那就是直接砍了。

濯垢不忍心看到这孩子就这么死掉，也不想让这样一个了解尘世的好机会溜走，于是开始尝试各种办法。红色的系统警示框弹满了整个视野，濯垢的思路反而越来越快。他身上的暗紫色灵气化作了无数只眼睛，疯狂地试探可以与尘世接触的方法，此刻的他就如同一个准备攻破防火墙的黑客。

叮——

随着濯垢的脑海里传来一声脆响，屏障出现了一个允许通过的缝隙。还没等濯垢开心，一阵纷杂不堪的呢喃低语就传了进来。

“救救我，救救我！不管是哪路神仙，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冥冥之中一种神奇的链接出现了，濯垢终于找到了一条安全的线路，一个能够容许自己干涉尘世的缝隙，一个绝对安全的链接量值。除了略显混沌的感受让他有点头晕，其他都远超自己的想象。

这是直接链接到尘世的感受，和之前躲在灵海里偷窥航船完全不一样的体验。后者虽然看起来好像更加自由，但事实上并不能对尘世产生任何实际影响，当然，有一个铜憨憨强行跟着自己回家这事儿是个意外，不能代表普遍真理。

濯垢通过这个孩子的身体，感受到了冷风吹拂的感觉，闻到了令人不适的酸臭味，看到了不远处即将崩溃的战线。他通过这个胡乱祷告的孩子，找到了锚定尘世的坐标。现在他可以直接通过这个孩子，对尘世做出影响了。不过首先，他需要给这个倒霉孩子，打一个精神“电话”。

“喂？能听见吗？”濯垢试着联系这个快要崩溃的孩子。

“啊啊啊啊——”那个孩子被脑海中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冷静一点，不是你向我祷告的吗，我回应了你怎么吓成这样。”濯垢有些无奈地说道。

“你是哪路神仙啊，我我我……”那孩子有些语无伦次。

“星君濯垢。”濯垢有些自豪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没听说过，但是你能在我脑袋里说话，应该很厉害的吧……”孩子有些惊喜地笑着，仿佛刚刚哭出鼻涕泡的人不是他一样，“能让我像修士一样，御气飞行，飞剑杀人吗！”

濯垢听到这个词，愣了一下，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修士。虽然濯垢很想继续问下去，好好了解一下修士的相关信息，但是此刻战况紧急，需要做出应对了。

“我也不知道，你先放开心神，我把我的灵力借你一用。能不能稳住战线，就看你了。”濯垢说着，通过链接将自己的一丝灵力投放至孩子体内，“顺便问一句，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崔否。”孩子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身体内涌出，“我叫崔否。”

黑紫色的雾气从崔否的脚下升腾而起，如火焰般燃遍了他瘦弱的全身。一股奇异的灼烧感顺着全身的血管蔓延，所到之处如同千万根钢针扎进了肌肉，剧烈的疼痛仿佛要撕裂整个身体。他的皮肤变得赤红，丝丝缕缕的热气从他身上冒出，混合着不详的紫黑色雾气，盘旋着上升，隐隐形成了一个巨大漏斗型气旋。

崔否这边的异动，引起了不远处众兵士的注意，众人眼见的不祥雾气四起，以为是这个刚来的小矮个子新兵被厄夜中的诡异灾兽给附身了。负责远程火力的火铳手和弓弩手毫不客气地对着他就是一阵攒射，没想到飞矢铅弹没入不祥雾气后，并没有发出击中甲叶的撞击声。正待准备再一轮攒射时，一个身影突然挡在这些兵士面前，抬起手制止了他们。

一身紫色长袍，头戴着飘逸的须冠，满满的书卷气，是鉴天司派来协助守夜的观星仕。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领队的士兵向着来者问道。

“不是夺舍，是点化。”观星仕看着崔否那边逐渐消散的紫雾，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开空白一页，用炭笔快速的记录着什么，“应该问题不大，你们继续对付灾兽就好。”

兵士们答了一声，便继续掩护守在城墙垛口的战斗去了。观星仕眉头紧皱的看着崔否那边，心里的紧张情绪和脸上平和的表情产生了巨大割裂。他并没有和兵士们说实话，根据鉴天司的记录，有限的几次关于点化的记录，无一不是造成了巨大的灾难。

从来没有所谓的“善神”，所有足够资格点化世人的神祇，无一不是掀起尘世灾厄的邪物。从崔否身上散出的那些不祥紫雾就可以看出，这绝对是一次难以估量的邪灾。

他是这么认为的，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因为近距离观测而牺牲的准备。

但是，想象中的巨大灾厄并没有出现。雾气散尽，只剩一个趴在地上嗬嗬直喘的瘦小兵士。这不会就结束了吧，观星仕揉了揉眼，发现确实没有什么更奇怪的现象发生。

正在他纳闷的时候，忽然见那个瘦小的兵丁站了起来，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战斗的前线。观星仕赶紧掏出鉴天司配发的摇光丹服下，一股热流从喉咙顺势而下，紧接着他的双眼便闪烁出微弱的星彩。

透过那微弱的星彩，他眼中的世界完全变了样子。他知道他现在所看到的，正是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鉴天司的密录里曾提到过一个设想，现在的世界之所以每到晚上便会陷入厄夜，正是因为灵海和尘世之间的屏障出现了问题，导致尘世正在一点点地沉入灵海。如今尘世已经被灵海所侵蚀，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其实在尘世的帷幕之后，是令人恐惧的真相。

琐碎又粗犷的线条充斥着整片视野，观星仕甚至在不集中精神的时候都无法看清楚眼前的景物，原来这就是尘世的真实样貌，竟是如此的……不堪。

这是他第一次服下摇光丹，因为这种丹药虽然会短时间内给予服食者直接看穿帷幕的能力，但也会永久性损伤服食者的视力。若不是高阶修士，服下这丹药在效果结束时有可能直接目盲。他作为一个三品修士，并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特殊，药效结束肯定目盲，但他为了记录下这一次特殊的点化，这个代价他承受得起。

他集中精神看向崔否所在的位置，尽可能用强大的意识去摒除视野中那令人眩目的琐碎线条，终于在压制疯狂喧嚣的脑内呓语后看清楚了那边的状况。但是，这一眼却让他差点直接疯掉。

一步一步坚定走向前线的兵丁身后，有一个巨大的阴影——一个混沌扭曲，无数布满眼球的腕足遮天蔽日的巨大眼球，正牵出数道不断扭曲的丝线，控制着那个被点化的兵丁。在这个巨大阴影的对比之下，这个小个子兵丁仿佛一只被傀儡丝操控着的浮游，每一步都在灵海中留下一个暗紫色的脚印轮廓。

随着阴影的临近，原本能被精神压制住的喧嚣又开始疯狂响起，仿佛有无数人在其中哭嚎，狞笑和咒骂。耳鸣声响起，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观星仕知道，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神识冲击。他拼尽自己仅存的理智，在本子上记录着眼中所见到的景象，直至眼前一黑，脑内疯狂作响的低语也没了。

他知道药效到了，现在是付出代价的时候了。他揉了揉眼睛，手中黏滑无比，那是眼球碎裂后流出的黏液以及鲜血。

至少自己还活着，自己的所见还能传达给鉴天司，还能在浩如烟云的藏书库中留下自己重要的一笔记录，作为一个观星仕，也值了。

忽然一阵眩晕袭来，观星仕猛然扑倒在地。随着他的倒地，那个被点化的兵士也散发着一圈恐怖威压，来到了战斗的最前线。观星仕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听到的便是身旁火铳手所发出的怒骂——

“我滴个六姥姥！他X的那是什么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