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攻守联盟
“现在,我们怎么办?”崔否环看了四周,负责押运被植入仙种的兵士已经尽数倒毙,而那些该死的邪教徒,早已不知所踪。
“这里距离长谷城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得抓紧回到城中,将这一路上遇上的事情汇报给府衙。”陆迟摸出随身的偃钟交给崔否,“你看一眼,现在是什么时辰。”
“短针指向五和六之间,长针指向八和九之间,还有一个红色的针在不停地转。”崔否接过偃钟,看着上面像是日晷一样的表盘,认真的把自己看到的模样转告给陆迟。
“五点四十多了。”陆迟在脑海中构建出表盘的模样,随即叹了口气,“你之前说的,这几天差不多要厄夜了吧,现在天色渐黑,我们还是先找地方过夜吧。”
崔否想起之前在城墙上抵挡厄夜的情景,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那惨烈的惊险,现在想想,依旧是有些害怕。崔否看着周围的环境,一片光秃秃的山地,并无什么适合藏身的地方。
“距离长谷城还远着,这周围并无可以安身的地方。”崔否皱了皱眉头,“况且这里有这么多倒毙的尸体,如果遇上厄夜,我们可就难了啊。”
陆迟听完崔否的话,也是微微紧了紧心绪。众所周知,厄夜中的死者受到灵海的侵蚀,会重新站起来,变成令人恐惧的行尸。虽说这次押运的队伍只有百十来人,但对现在一盲一瘫的两人来说,这可是个不能轻易应对的数量。
“既然此处有山匪,那他们的营寨也不会太远,我们是不是可以去他们那里……”陆迟思索片刻,有些迟疑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万一他们并未倾巢而出呢?”崔否想了想,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们是被那些方士操控的,没有理由还留着几人保存实力,我觉得你说得对,此时的匪寨应该是个不错的落脚点。”
“既然如此,我便找找看。”陆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将一个奇怪的符纸鹤捏在手里,轻掐手诀凌空一指,那符纸鹤便像是活了一般,高高飞起。在两人头顶盘旋一周后,便朝着一个方向飞去,“这是鉴天司的侦察纸鹤,专门用来寻找人迹的。”
听了陆迟的解释,崔否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些神奇的法术令他非常神往,“如果没有出意外,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是鉴天司的观星仕了?”
“应该吧,就算是为了控制住你这个被点化的不确定因素,也一定会强制你加入鉴天司。”陆迟没有回避鉴天司对于崔否的警惕之心,这一路上遇上这么多事情,两人的关系也不再是简单的“犯人”与“狱卒”,现在更像是真正的“同袍”。
“我们现在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崔否笑了笑,看向还在等待符纸鹤的陆迟,“以后还希望陆大人提携一二啊。”
“噗,”陆迟听了他的话,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我在鉴天司身份也是有些尴尬,本来还指望崔先生能帮衬我一二。”
“这么说,有朝一日我们回去,得要互相帮助了啊。”崔否还是第一次见到陆迟笑,谈不上多么倾国倾城,但也比一直端着架子的她更好看。
“若是能安全回到陵都,一定和崔先生把酒言欢。陵都,是真的有酒的。”陆迟的手熟练地扶住了崔否的轮椅背,“只不过,酒这东西,只能偷偷地喝。”
“酒……”生在贫民巷子里的崔否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听到陆迟说只能偷偷的喝,便以为是什么禁忌之物,不由得担心起来,“听起来应该是什么不能碰的东西吧?”
“酒本身倒是没什么,”陆迟突然反应过来,崔否应该是并不了解酒这种东西,于是耐心的解释,“朝廷控制酒的主要原因是它需要大量的粮食来酿造,如果酒水酿的太多,会让百姓失去赖以生存的粮食。”
“原来如此。”崔否听了陆迟的解释,立马明白了为什么只能偷偷喝,“看来还是有人会偷偷私自酿酒的,对吧?”
“和聪明人聊天是真的很轻松。”陆迟大笑着,很没有风度地拍了拍崔否的肩膀,崔否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出尘谪仙般的人物,竟然也能和市井小民一般调笑打闹。
“陆大人,想不到你也会有这种……样子。”崔否被陆迟感染,也笑了起来。
“我也不想端着的,”陆迟原本轻松的神情突然垮下来,理了理已经散下来的头发,“我好像一直没跟你说过关于我的事情,趁着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跟你说说,你想听吗?”
“我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崔否扶着陆迟,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
“我是陵都陆家的最后一人,”陆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双手有些紧张的搓着。这是她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聊起关于自己的事情,多少还是有些局促,“陆家虽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但也是有些家底的。这些家底自然就会被另一些家族所觊觎,所以他们用尽了手段想要得到。想联姻的,想豪夺的,想揪住我的一点点破绽,彻底葬送陆家的。所以我只能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生活,不露出一点破绽。”
“那一定很累吧,”生为贫民的崔否和陆迟生活在不同的两个世界,但从陆迟那颓丧又疲惫的神情中,他能感受到她的不容易。崔否轻轻地理了理陆迟自己仓促整理过却依然散乱的头发,“至少现在没人抓你破绽了。”
“是啊,现在我反而有点开心,虽然……”陆迟没有阻止崔否帮自己重新束起头发,曾经她很讨厌别人触碰自己。但现在的目盲,又让自己很难不依赖别人的帮助,“一直跟着我的观星仕,杨凌,他其实就是别人的眼线来着。但我不能赶走他,也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不该有的疲态,我这些年是真的很累啊。”
“你辛苦了。”崔否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立场说出这样的话,要是放在之前,他这样的身份对陆迟说出这种话,十有八九要被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嗤之以鼻。他算是什么人,也配?
“谢谢你。”陆迟对着崔否笑了笑,“说出来这些,我已经好多了。”
“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你也可以跟我说,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崔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千万不要随便保证,除非你能和我利益一致。”陆迟突然收起了难得一见的脆弱,犹如实质的目光盯着崔否。崔否明知道此刻的陆迟看不到自己,但他还是觉得对方拥有一双能够看穿自己的眼睛。
“或许,我们可以利益一致。”崔否迎着陆迟的“目光”,没有回避。
“那要看你能不能在陵都帮到我了。”陆迟扶着崔否的手臂站起,看向远方,“纸鹤回来了,我们抓紧动身。”
“好,我们走。”崔否点点头,搀扶着陆迟向山中一条隐秘的小路走去。
……
待到沈笛和卓构返回长谷城,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刚刚消失在远方的山峦之下。为了防备厄夜,城墙上已经灯火通明。府衙将存储的灯油集中在这几天夜里补给城墙上抵挡厄夜的第一线,还会有专门负责看守灯火的司火人守着。第一是为了防止激战中灯火熄灭,给厄夜中的灾兽提供突破防线的跳板,第二则是为了防止有人偷吃灯油。
长期只能维持温饱的人们,对于灯油燃烧后所散发出的油香是很难保持住理性的。这对于某些意志薄弱的兵士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因为偷吃灯油,已经有不少人死在司火人的刀下,即便这样,每逢厄夜值守,依然有人冒着害死其他人的风险,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灯火在厄夜中熄灭,这是极端危险的事情。
“看起来大家都在为抵挡厄夜做准备了,暗枭大人,我也该去府衙报道了。”沈笛将卓构送回家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卓构见沈笛有些仓促的离开并没有什么意外,她是大理寺的执令使,不管她身处何地,只要是有厄夜降临,那她就一定要首先履行自己的职责。大理寺可不仅仅只是一个骑在百姓身上作威作福的官僚机构,它也是守护百姓守护朝廷的基石之一。如今的朝廷早已经不再依赖于三省六部这种臃肿的政治结构,只有一个大理寺垂直管理。当然,各个城市为了能和陵都保持联系,都有皇子分封坐镇,但这些皇子对于府衙的干涉十分有限。他们更多的是担任地方与中央沟通的桥梁,向上传达地方的政务,向下传达皇室的政令。
卓构摇摇头,将刚刚的杂念甩出脑海,十分欣喜地推开了自己那破旧的门扉。屋里已经点起了一盏昏黄的小油灯,厄夜临近,家家户户都拿到了守夜的灯油。
“爹,你回来了?”小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看我今天拿到了三个团子,工头说我做得好,多给我一个。”
卓构看着小雅脸上骄傲的神色,摸了摸她的头,“小雅真棒。”
卓雅对于卓构的摸头杀十分受用,傻笑着主动蹭了蹭卓构的手掌。卓构看着眼前这个捡来的女儿,心情突然变得很放松。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只是没由来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要是这个孩子真的是自己的女儿该多好,自己真的是这样一个父亲,该多好。
“对了小雅,我带了一位朋友回来,介绍给你认识。”卓构稍稍地侧过身,在稍远处打开储物空间的连通通道,将陈无恙拽了出来。
刚刚和沈笛一起回城的时候并不是两个人,因为陈无恙作为一个看起来像是活人一样,但却是个纯铜构成的铜憨憨,七八百斤的实际重量绝不是沈笛和横骨能够轻易运送的。所以卓构验证了陈无恙可以安全抵达尘世后,就将她重新塞进了储物空间,直到这时候才把她给放出来。
“她是陈无恙,以后会和我们住在一起,你可以叫她姐姐。”卓构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小雅,彻底放弃了如何编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瞎话来让眼前这个孩子信服。
卓雅看着这个面容精致,穿着一身自己从未见过的漂亮衣服的女人,张着嘴巴一时说不出话。她虽然已经知道自己父亲已经和曾经那个唯唯诺诺的石匠不一样了,但她还是低估了卓构能给她带来的震撼。现在眼前这个好似仙女一样一头白发的人,就这么突兀地在一阵辉光后出现在当场。
“叫我姨娘。”陈无恙没等卓构说完,面色平静地盯着卓雅,又重复了一句,“你应该叫我姨娘。”
“陈姨娘好。”小雅十分乖巧的对陈无恙躬身行礼,眼睛里满满的好奇。
“乖孩子,”陈无恙竟收起了在仙山时候那孩子气的神情,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几个果子,递给了卓雅,“给你带的见面礼,很好吃,我种的。”
“原来这是陈姨娘种的果子啊。”卓雅接过果子,眼神有些复杂的看了眼卓构,“我吃过,真的很好吃。”
“呃,”被晾在一边的卓构看着两人十分默契的“姨慈子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打断,“陈无恙,你这个年纪,不是,你怎么……”
“我和你平辈,你的女儿是我的侄女,叫我姨娘正好,”陈无恙摸了摸卓雅的头,“你说对吗,小雅。”
“对,都听姨娘的。”小雅这时候嘴里已经塞满了果肉,含糊不清地和陈无恙一起看向一脸疑惑的卓构。
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女性,竟然在见面的第一时间就达成了攻守联盟,盟约总共耗费三个果子。
卓构忍不住扶额,自己一直以来都把陈无恙这个铜憨憨当做是一个小孩子,虽然说不上真正把她当做女儿看待,但也很难将她和自己平辈这件事联系到一起。想起她在仙山和七宝一起上树跳井的孩子气行为,自己是真的有点迷糊。
这个完全不知道岁数的“少女”,在来到尘世的第一夜,稀里糊涂地成为了自己的平辈。
同时,还经过了卓雅这个“亲女儿”的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