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黑龙
“航道净空,开始折跃。”随着龟叟话说完,濯垢视野中突然出现一个极亮的光斑。那光斑似是有无尽的引力,放肆的拉着着视野中的一切。濯垢眼前的事物在那一瞬间仿佛远在天边,又似乎近在眼前,他无法判断出自己与眼前一切的距离。
陈无恙在濯垢眼前被光斑拉扯得像一根电线般细长,正在她扭着身子想要站起来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无声寂静又纯粹的黑暗包裹住了濯垢,这种奇怪的感觉让濯垢不自觉的想到自己来到这里前的记忆,似乎也是这种既空旷又局促的黑暗空间。
从龟叟的话中,濯垢听到了“折跃”两个字,也就是说其实仙山具备一定的空间跳跃能力,眼前的黑暗也是因为超越了光速所造成的。那自己当初穿越时,也是某种空间跳跃吗?
在无法感知时间的这段黑暗中,濯垢思绪反而迅捷起来。他不断地回想起自己还在故乡的所见所闻所思,就好像封存已久的旧书突然被打开,各种蒙尘已久的知识重新回到了脑海。
这种感觉十分奇怪,各种人生碎片一股脑地塞进意识之中,濯垢甚至分不清那些是年幼时,哪些是成年后,甚至分不清时间的先后。他对自己的这些过往完全没有熟悉或陌生的感觉,就像是在看一部由人生组成的电影,哪怕看了千万遍依然还是那个无感无惑的样子。
濯垢感觉这沉寂的黑暗像是在身边缠绕了一千年,又像是仅仅只是一眨眼。眼前的辉光乍现,濯垢猛地感觉到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折跃很好,下次不要折跃了。
濯垢缓缓从地上站起,迎着陈无恙充满疑惑的目光,从桌子后面走出来。屋外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不再是赤红的海洋和蓝天,而是一片布满星光的虚空。
此时这里已经分不出苍穹与海面,一片无尽的星光如同眼睛般盯着濯垢和陈无恙。头顶和脚下几条巨大无比的铁链横亘,延伸向黑暗虚空之中。
“那是什么东西?”陈无恙指着虚空远处巨大的阴影问道。
濯垢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巨大浮岛缓慢地在游曳,在虚空中翻滚。濯垢凭借着自己非常人的眼睛仔细观察,竟发现上面出现了许多建筑残骸。
宽阔的街道,密集的房屋,以及已经残破不堪的雄伟城墙。上面的建筑风格看起来并属于远唐,更像是故乡中西方中世纪风格。从被破坏的建筑上看,这座城市,或者说这部分城市,应该是受到了高温的袭击。民居被焚毁后产生的白灰整个覆盖了半个街道,作为地基的石块甚至被烧熔,变成了黑色的流体的模样。
濯垢皱着眉头,开始怀疑这一大块废墟从何而来,总不至于是从尘世来的吧?如果是从尘世落入灵海,那么说明尘世的屏障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了。
正在濯垢思考时,突然感觉陈无恙在扯自己的衣角。
“你看那边,”陈无恙拉着濯垢走向另一边,“那是不是七宝?”
濯垢一脸震惊地看着另一边,一个巨大的偃甲人偶正在和一只被锁链束缚看起来很弱小的……龙……在搏斗?
或许说搏斗有些抬举那只小龙了,那根本就是单方面的碾压。那只被锁链缠绕的黑色小龙只能在偃甲人偶的乱拳之中艰难躲避,好不容易在攻击的间隙中喘口气,紧接着就被偃甲发出的各种远程火炮轰击。
黑龙因为不断遭受攻击而哀嚎连连,看的陈无恙都不忍心的别过了脸,“快跟七宝说说,别打了它了,太可怜了。”
“你怎么认出那是七宝的?”濯垢在意识里刚刚沟通了龟叟,这才确认那是七宝,想不到陈无恙这个没有舰长权限的铜憨憨也能识别出七宝。
“我能看到啊,”陈无恙有些意外地看着濯垢,“七宝不就是七宝吗?”
濯垢看着陈无恙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瞳仁,心里猛地跳出一个猜想,是不是这个小丫头从根本上来说,就不是真的拥有眼睛,她所看到的只是她认为的看到。她本身是餍物逆向魇化后的产物,与其说是把她重新变成人,不如说是另一种程度的餍物,所以她是不是存在另一种视野?
想到这,濯垢闭上眼睛,尝试用新的方式去观察世界。
然后,并没有什么用。
陈无恙看着濯垢便秘似的神色,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但眼看着那只黑龙快要被七宝锤死了,便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胳膊。为什么不拍肩膀,因为陈无恙踮起脚也够不着。
“欸!你再不管管,七宝要把它打死了。”
濯垢睁开眼,看了眼这个铜憨憨。看着她平静又无辜的大眼,濯垢深深觉得这孩子克自己——
在她面前装逼从来就没成功过。
濯垢无奈地叹口气,将杂念甩出脑海,用神识沟通着远处那个七宝plus。
“七宝别打了,我有话问它。”濯垢有气无力地说着。
“哇!”远处暴揍黑龙的偃甲突然停手,可怜的黑龙抓住这个空档瞬间躲得老远,要不是它身上还有锁链束缚着,它应该会尝试躲得更远。巨大的偃甲扭头,两只散发着危险红色的眼睛看着濯垢这边,“镇守大人!您终于来了!呜呜呜——您再晚来一会就见不到您可爱的七宝啦!”
濯垢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中只觉得“老子信了你的邪”。
巨大的偃甲一瞬间变成了七宝的模样,身下的四只小脚如螺旋桨一样快速旋转起来,整个七宝像是一枚高速鱼雷似的,奔着仙山而来。要不是濯垢知道这只是一只离家太久的傻狗子急着回家,此刻恨不得架起近防炮把它击落。
看似遥远的距离,七宝眨眼就到,结结实实地栽进了濯垢的怀抱,濯垢要不是有着护身灵气此时一定要被这个熊孩子撞断几根肋骨。欢腾的七宝在濯垢身上扭来扭去,要是它有舌头,濯垢觉得它一定要舔自己一脸口水。
陈无恙看了眼在濯垢怀里欢腾的七宝,又看了眼濯垢脚下因为借助七宝而犁出来的两道深沟,皱了皱眉头,把七宝从濯垢身上拽下来。
“小孩子不能这么没大没小。”陈无恙叉着腰,一脸严肃的看着七宝。
“我觉得无恙说得对。”濯垢揉了揉自己的后腰,任谁抱着这么个数吨重的熊孩子这么半天,都得扶着腰才能站住。
“嘿嘿。”七宝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猛地指向远处的有些紧张的黑龙,“对了镇守大人,就是那根长东西把我抓过来的!你快给七宝报仇!”
这时,濯垢也看向那根黑龙,“正好,我也有问题想问它。”
黑龙此时刚喘匀气,看着已经近在眼前的仙山,不禁大吃一惊。但还没等它回过神,濯垢的人已经来到它眼前。此时还保持着人形的濯垢在黑龙面前,面上带着一丝审视。黑龙竟被这个自己斗着眼才能看清楚的身影所震慑,它拼尽力气也看不穿隐藏在这个躯壳之后的真身。
“你为什么要把七宝拉到这里来。”濯垢审视着盘成一坨蚊香的黑龙问道。
“为了确认是敌是友,”黑龙喷着鼻息,面色不是很好看,主要是被七宝揍过的地方已经开始浮肿,让它威严的脸上有些狰狞,“我要确定你们会不会对尘世造成威胁。”
“所以,你也是在守护尘世?”濯垢有些惊喜的看着眼前这坨巨大的黑龙。
“为什么要用也?”黑龙有些意外,紧紧盯着濯垢,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不会要说,你也是在守护尘世吧?”
“我可是东方镇守啊,我当然是在守护尘世。”濯垢理所当然的说道,看着黑龙略显疑惑的表情,他又有些心虚的问道,“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当然没有,”黑龙十分人性化地皱起眉头,“至少从我出生起,就没听说过有什么东方镇守。”
“我是一千多年以前陷入沉睡的,你今年多大?”濯垢看着面相老成的黑龙,感觉怎么着也得有些年岁了。
“今年七百八十一岁。”黑龙竟有些局促的看着濯垢,随即又摇了摇头,“你不能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你至少显出你的真身,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哪路神祇吧。”
“这不就是我的真身?”濯垢摊着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哪里还有什么真身。”
“不对!”黑龙闻言立即警惕起来,两只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眼眸死死的瞪着濯垢,因为眼眶浮肿,属实也没瞪起多少,“你在灵海里的体量那么庞大,远超过我数百倍,怎么可能只是个人形。”
“呃……”穿越而来的濯垢也确实不了解这一套灵海规则,刚刚尝试开发新视野的举动也未成功,一时之间在黑龙面前有些露怯。
“你不懂我在说什么对吧。”黑龙脸上露出有些奸计得逞的笑容,几百米的笑容让濯垢有些瘆得慌。
“嗐,我也是刚醒,有些失忆,不如你展开聊聊灵海的事儿?”濯垢倒是看得开,反正它打不过七宝,七宝又乖的听自己话,如果这盘蚊香实在是找茬,那就让七宝以理服龙就好。
“看来你真的不懂,这样也好。”黑龙轻轻地向后缩了缩脖子,和濯垢保持了一个合适的距离,“如果你对尘世没有恶意,那你就算不知道灵海的事也不耽误你活下去。但你若是对尘世有恶意,你一旦得知灵海的规则就一定会对尘世造成重大灾难。”
濯垢有些不解的看着突然硬气起来的黑龙,心中呼唤七宝做好准备,一旦它有什么恶意举动,就赶紧过来支援。
黑龙并没有突然对着濯垢来一口吐息,只是慢慢地收起笑容,带着审视的意味默默看着濯垢,似乎在等他亲自解释。
“哎,”濯垢叹了口气,“说实话,我要是对尘世带有恶意,我直接凿穿尘世与灵海的壁垒就好,到时候灵海和尘世交融,双双湮灭。我没有这么做,就是因为我对尘世有好奇有期待。以我的能力,我完全可以这么做,不是吗?”
看着濯垢波澜不惊的说出这么恶毒的计划,黑龙一时间有些怔住。确实,从它的灵海视觉中确实可以看到濯垢那令人恐惧的体量,在灵海这个地方,体量越大代表的力量也就越大。黑龙相信以濯垢的体量直接硬冲尘世壁垒,一定可以冲破,到时候灵海侵入,尘世必然会如濯垢所说,直接湮灭。
虽然濯垢面上平静得不得了,其实内心慌得一批,他就是想诈一诈眼前这个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黑龙。看着它人性化的脸上出现有些被唬住的神色,濯垢决定来一次在商品街上学到的“砍价”大法。
“你对我有所怀疑我理解,但是你记住,没有你的帮助我依然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尘世,只不过会麻烦一点而已。”濯垢摊了摊手,做出一个要走的姿势,“你和我都是为了尘世远离灾厄,如果不能合作那就算了,我还是会尽我的努力去守护尘世,因为那是我作为镇守的责任。”
不等黑龙回答,濯垢转身走向仙山。
一步,黑龙没有还是没有反应。
两步,三步……五步……十五步。
直到第二十步,黑龙才有些动容的叹了口气。
“你对尘世最大的帮助就是从哪来回哪去,尽可能地远离尘世。”
濯垢听完,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身回到仙山。
哦豁,竟然没唬住它。
仙山在黑龙眼前骤然化作一个光点,然后突然消失,整个混沌海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黑龙看着仙山消失的位置,不住地叹息。它其实在最后动容了,差一点就想和濯垢进行一次更开诚布公的谈话了。但它还是忍住了,几百年前它豪赌了一次,结果失败了,所以它现在只能困守在这片无声寂静的黑暗之中,警惕着一切从这里飘向尘世的威胁。
它扭了扭有些疲惫的身子,束缚着它的锁链因为它的动作而哗啦作响,这刺耳的声音像是对它的警告,这就是失败的代价。
“好想再吃一次红烧肉啊……”黑龙昂着首,看向自己头顶的黑暗,仿佛那里曾是它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