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脉支
崔否已经和陆迟启程去陵都了,沈笛此刻还因为一些交接的琐事留在长谷城。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搜查,慈母教的邪教徒基本算是甄别完成,已经被植入仙种的人全部被集中关押,只待鉴天司的押解队一到,便可以直接带回陵都。
但是对于方士的阴谋进展可就非常有限了,沈笛带着大理寺这一众卫官里里外外地搜查了良久,也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倒是手下的卫官们干劲十足,就连以前对自己有些幽怨的女性卫官也开始和男性卫官一样,一看自己就脸红。
沈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她人缘好得连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就连在街上逛一圈,都能收获两个团子。不收还不行,朴实的百姓会非常伤心地捶胸顿足,夸张程度简直令人费解。
沈笛回到自己的临时住所,取下披挂,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又看,也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这反而让她更加疑惑,怎么突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倒不是说沈笛真的喜欢现在这种被人关注的感觉,她作为常年和餍物打交道的大理寺执令使和修士的双重敏感让她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只是现在忙于针对方士的调查,让她暂时无心关注自己的问题。
总不会是修炼出了岔子吧,沈笛这么想着,激活了自身修炼的脉支。像是文身一般蜿蜒的曲线爬满了沈笛的全身,随着沈笛的一呼一吸,这些发出淡淡辉光的脉支有节奏的忽明忽暗。
这些脉支便是现在尘世中修士的主要修行方式——脉支。
脉支以脉为名,自然就是指人体的万千脉络。众所周知,人的体内存在着无数看不到的脉络,这些脉络如同一张网,将人体的各处器官链接在一起。脉络不同于血管,它们是人体内灵气循环的通道,负责将体内的灵气送至各处。
脉络的构成大体相似,但细节上却完全不同。有的人脉络全部通畅,那他便能调用体内的灵气。与之相反的则是完全不通,虽然不影响正常生活,但他也完全告别了修炼之途。
在此之上,便是脉支中“支”的含义——分支。
每个人的脉络都会有不同,有些人的脉络构成能让他调用灵力变得力大无穷,有的则是调用灵力后会变成其他动物,其繁杂程度难以一一概述。最终人们发现,是脉络的生长细节导致了每个人的灵气表现各不相同,最终称这些神奇的脉络构成为“脉支”。
沈笛的脉支便是遗传自她的母亲,她们这一脉的脉支被称为“九尾”。由于母亲故去得早,沈笛也没有接受过母亲的教导,对于九尾的修炼方式她只能自己摸索。
好在继承了母亲的行棺之后,她从玉沉那里了解了一些关于各阶段修炼的法门,只是母亲一生也只修炼到三品,对于前不久已经晋升四品的沈笛来说,现在的她完全没有了可借鉴的经验。
沈笛的脉支不停地闪烁着,沈笛感受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异样,只是脉支的末端出现了一些细小的分岔,这些分岔正在沿着一条闭合的图形蔓延。
沈笛立时惊喜起来,这正是将要获得晋升的表现,想不到自己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晋升两次!
沈笛看着自己胸口的狐狸状脉支,心中压抑不住的兴奋,她相信总有一天,自己的脉支将成为一只完整的九尾狐。
但冷静下来的沈笛还是有些疑惑,既然自己的脉支没什么问题,那最近的奇怪现象是源于何处呢?
……
崔否坐在宽敞又整洁的车厢内,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左右摇晃。坐在旁边的陆迟看着闭目养神的崔否,心中带着些许疑问。
他身上神祇的气息相较于之前浓厚了许多,而他的性子也因为这次死而复生变化了许多。陆迟虽然表面上认可了崔否失忆的措辞,可对崔否他从未失去过应有的警惕。
“怎么了?”崔否突然睁开眼,看着旁边的陆迟有些疑惑的问道。
“崔否兄弟,你‘醒来’之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陆迟试探性地询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崔否笑了笑,眼角周围随着他的笑容出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紫色纹理,正随着呼吸缓缓发出辉光。
“嗯。”陆迟的视野中象征着崔否生机之火的火焰早已经变成了一团不断涡旋着的黑紫色雾气。陆迟能够明显感受到这团雾气所散发出的威压,正在狠狠的攥住他的心脏。陆迟回避了对这团雾气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陆迟现在十分怀疑崔否已经被夺舍了。
“听母亲说,我的妹妹似乎已经成了邪教徒?”崔否突然发问,语气波澜不惊,就好像是问的只是一个自己恰巧认识的陌生人而不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亲妹妹。
“她不是邪教徒,她是方士。”陆迟没有看向崔否,直视前方陈述着他所了解的信息,陆迟将当时所见以及方士的过往简单地叙述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崔否点点头,随后没再答话,整个车厢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陆迟作为观星仕,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几番看向崔否欲言又止。崔否就算是再迟钝,此时也看到的陆迟有些奇怪的举动。
“陆大人是不是想问什么?”崔否突然发问。
“你还记得濯垢这个名字吗?”陆迟终究是没忍住,一边问着,一边掏出了随身的录事本。
“记得。”崔否点点头,“曾经点化我又复生我的神祇。”
“你现在和祂是不是建立了直接联系?”陆迟凭借着自己熟练的手感,边在录事本上写写画画边问道。
“没有。”崔否摇摇头,“但我在复生的时候见到了祂。”
“祂是什么样子?”陆迟听到这个消息,心中无比兴奋。
“祂……”崔否刚张口,就听到车外传来一阵尖啸声——一支锐利的弩箭穿透了木制的车厢壁激射进来,钉在崔否脚边。
紧接着车外随行的人员开始疾呼“敌袭”,一时之间整个队伍纷乱起来,兵戈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车厢的门突然被打开,陆迟随行的观星仕赶忙进来,见到车内两人安全无虞随即松了口气。
“执礼大人,崔否兄弟,我们遭遇不明敌袭。”观星仕搀扶着陆迟,准备将两人带下车辆,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没事的,都是凡人,没有修士。”崔否这时摆了摆手,很轻松地说道,“看起来应该只是一群山匪。”
“只是山匪?”陆迟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崔否,又看向观星仕,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应……应该是吧?”观星仕一时之间有些迟疑。
“崔否,你是怎么知道的?”陆迟突然看向崔否,他胸中的诡异雾团正在剧烈的旋转,突然之间像是火焰般燃烧起来,变成了明亮的亮紫色火焰。
“不重要,可以待会再聊。”崔否摆摆手,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突然亮起一条条诡异的花纹,紫色的辉光随着崔否呼吸正在肆意扭动。
刚刚进入车厢的观星仕看到崔否身上的脉支不觉大吃一惊,作为一名修士他也是有脉支的,但他看到崔否身上那不断改变形状的脉支还是觉得十分诡异。这些花纹只是粗看之下像是脉支而已,真正的脉支从来不会扭来扭去,就像是人的血管一样,相对固定地存在于体内。从没听说过有谁的脉支可以像是活的一般,不断蜿蜒扭动,宛如数十只寄生于皮下的寄生虫般。
随着崔否的话说完,一阵强大的威压扫过整个队伍。
陆迟这才明白崔否的待会再聊是指什么,刚刚扫过威压的主人才是真正的威胁。
“玉阙自在九华天,岂有陆地生神仙,神水浇灭伪道火,慧剑斩尽浮尘烟——”
从远方突然传来一阵隆隆的吟唱,唱词似乎是一首诗歌。这滚滚的声浪似乎有一种令人神魂撕裂的力量,陆迟和观星仕听闻后忍不住捂住了脑袋。
没有受到影响的崔否轻轻挑开了车窗,外面正在激战的凡人们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甚至都没有听到那个诡异的声音。
“他针对的是修士。”崔否收回目光,看了眼抱着脑袋痛苦蹲坐在车厢的陆迟和观星仕摇了摇头,“你们先休息吧,我下去看看。”
陆迟此时已经被脑内不断诵读的诡异诗歌撕裂了意识,他根本听不到崔否说了什么,只能看到崔否那澎湃的生机之火在肆意燃烧,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在眼前晃动。
在模糊的感知中,这团火焰逐渐地远离了自己的视野,速度快到让他难以理解。
他现在确信了,崔否已经不是崔否了,这个死而复生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令他恐惧。
……
长谷城外的旧城废墟中,一个中年人缓缓从一堆碎石瓦砾中挣扎着爬出,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抬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高耸的城墙。断裂的绳索还剩半截缠在自己腰上,埋了自己的碎石瓦砾也是看得出和背后的城墙墙砖系出同源。
他摇了摇头,记起自己是如何在修缮城墙的时候突然绳索断裂,摔落至此。城墙上还有几个有些陌生的脑袋弹出来,看着爬起来的自己又惶恐地缩了回去。
“这可糟了,”中年人拍了拍身上的覆土,理了理自己有些花白的头发,“待会该怎么编呢。”
过了没一会,城墙上有几个身穿着官服的人垂索而下,见到正在一旁愣神的中年人神色异样。
“你叫什么名字?”为首的女官正警惕地看着中年人,背后的棺材正发出不祥的气息。
“我叫卓构,也是命大,摔下来竟然没摔死。”中年人摊了摊手,一脸的轻松。
“卓构……”女官示意随行的卫官,卫官拿出名册看了看,确认了姓名,对女官点了点头,“你还记得你刚刚是怎么回事吗?”
“刚刚不是修城墙的时候绳索断了嘛,我就摔下来了。”卓构看着女官细长如狐狸般的眼眸,淡淡地笑了笑,“我真是命大,竟然没摔死。”
女官看了看十二丈高的城墙,又看了看毫发无伤的卓构,眼中满是警惕。随即她掏出一枚铜币,递给卓构,“放在手心握住。”
卓构不明所以地接过,拿在手中看了一眼。这是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和自己印象中的古代铜钱一模一样,只是刻字稍有不同。这枚铜币正面刻着“远唐帝印”,背面刻着“代巡尘疆”。卓构颠了颠,发现比自己想象中要重一些。
女官见卓构拿着这纯铜制成的铜币把玩了半天都没什么事,便放下心来,伸出手,“好了,还我吧。”
“欸?我以为是送我的。”卓构又看了看手中的铜币,有点不舍地递给了女官。
“这是法币,又不是铜钱。”女官看得出濯垢对这枚法币的不舍,有些没好气地说道,“你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事情还是要问你的。”
“好的。”卓构点点头,表示自己愿意配合,“快饭点了,你们管饭吗?”
“哎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身边的卫官看着卓构的得寸进尺,立时火大起来,“给你脸了是吧!”
女官制止了身边的卫官,从自己的随行包中取出一个黑黢黢的团子递给卓构,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示意他当着自己的面吃完。
卓构接过这个看起来就不好吃的东西,警惕地看了眼女官,“这个能吃吗?”
“这是我们的军粮,”女官看着卓构眼神中有些抵触的神色,心中隐隐的有些不悦,“我们一直都是吃这个的,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没有没有,”卓构硬着头皮咬了一口,粗糙又无味的口感折磨着他被味精惯坏的味蕾,每嚼一下都是折磨。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这个吃不出是什么粮食团成的饭团。一股油腥味在吞下最后一口后,在口腔中炸裂,让卓构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不好吃吗?”女官看着卓构的神情,脸色冷了下来。
“好吃,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卓构笑着看向女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