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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厄夜孤火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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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船活了

“啥是橘子?”少女眨巴着大眼睛,十分认真地看着濯垢。

濯垢被这么一问,整个人都有些莫名其妙,费这么大劲把这小丫头从深海捞出来,怎么就只惦记着橘子。难不成这倒霉孩子长这么大没见过橘子这种水果,还是说这个世界并没有橘子这种作物。仔细想了想少女记忆碎片中的所见所闻,好像确实没见过有关橘子的信息。甚至来说,常见的瓜果梨桃茄子黄瓜的都没印象,反倒是有不少濯垢见都没见到的新鲜作物,这个异世界大概是真的没有故乡常见的农作物。

“是一种异世界的果子,”濯垢想了想,决定介绍一下家乡的美食,“鲜美多汁,吃起来酸酸甜甜。”

“想吃。”少女有些期待的舔舔嘴唇,用“你答应给我买橘子的,但是现在橘子呢,你是不是又在骗我”的眼神看着濯垢。

“没有。”濯垢一摊手,无视了少女楚楚可怜的眼神,僵硬地转换了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少女仔细想了想,随后摇摇头,“我只记得我叫捧炉少女。”

“那应该不是你的名字……既然你已经不是铜像了,那不如给自己起个名字吧。顺便,你自由了,你要是想回家的话,我可以送你回去,只是要花一些时间。”濯垢摊了摊手,毕竟现在他还没把地图点亮,对于尘世文明的接触也不甚多,就算少女知道家在哪,濯垢也没信心能顺利抵达。

“没有家了。”少女摇摇头,目光闪烁地看着濯垢,“我能留在这吗?”

濯垢看了看少女,又转身看着拉着自己衣角,满脸期待的七宝,默默叹了口气,“可以,但是你需要一个名字。”

“以前也没人喊过我名字,”少女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她的上眼睑不断抖动着,眼神中透着些许遗憾,“要不你给我起一个名字吧。”

濯垢想了想,看着少女脚边已经冷却的铜渣,认真地说道,“你看你之前还是铜像的时候很沉重,不如就按照你头发的颜色姓白吧。之后希望你能活得开心,温柔如水,所以就叫……”

“我知道我知道——她就叫白开水对吧!”七宝纤细的小手举得老高,就像一个积极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叫陈无恙吧。”濯垢一脸严肃。

“?”陈无恙一脸疑惑。

“哦……不愧是镇守大人,说得好有道理。”七宝这时候尽显狗腿本色,竟然在旁附和起来。

“我觉得……你刚刚说的我姓白?”陈无恙歪起脑袋,看着濯垢,满脸的不信任。

“你识字吗?”濯垢一本正经地问道。

陈无恙摇摇头,尘世现在的状况,别说是识字,能活下来都算是幸运的。

“那就听我的。”濯垢自信地拍拍陈无恙的脑袋,“学着点吧,这些可都是老年人的智慧。”

“……”陈无恙撇撇嘴,给了濯垢一个“我知道你肯定是骗我的,但是我这么乖巧才不会戳穿你这个大骗子”的眼神。

…………

叮叮叮——叮——

雾港码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三短一长的声音表示有一艘官家的大船即将到港。站在灯塔望楼的守军向着楼船方向,有节奏地挥舞着红色的灯笼。这种红色的灯笼里的火心是经过特殊设计的,无论如何摇晃,都会垂直于地面,防止油碗倾覆引燃灯笼。这种灯笼不仅仅火心有精巧的设计,就连引火的燃油都是经过特殊处理的,这种褐色的粘稠灯油点燃后会发出赤红的光芒。由于雾港长期会被海雾笼罩,所以能穿透雾气的红光,便成了传递信号做好用的颜色。

过了好一会,楼船上才亮起红灯,打出了一串守军熟悉的灯语——安全无忧。守军看到楼船上的信号后,拿起手边的铜棒,有节奏地敲击着身后的铜制管道。清晰的敲击声顺着管道急速地传播,一瞬间便从几十米高的塔顶传到灯塔底部。

灯塔底部已被挖空,这里耸立着许多巨大的木制包铜齿轮组,上面缠绕着比成人手臂还要粗的锁链。这些机构都连接到了一个巨大的飞轮之上。飞轮旁的锅炉烧得正旺,不断有高压水蒸气从泄压口嘶嘶喷出。如果濯垢在此,一定会感叹一句“我X,国风蒸汽朋克”!

在底下锅炉房工作的工人听到铜管传来的声音,仔细地数了数,两短三长,是降下拦索的意思。是的,雾港的入港口是有几道拦索的。海上的情况多变,虽然不至于说是成为完全的禁地,但也有许多令人胆寒的事情发生。

雾港以前是没有这么大海雾的,直到那次——一艘未确认身份的破烂海船被稀里糊涂地引导进港,整个雾港就整日被海雾笼罩了。鉴天司和大理寺都派人来调查过,当时那艘神秘海船也被拖到远海凿沉,可事情完全没有好转。最后,雾港也成了名副其实的“雾港”。没有灯塔的引导,船只很难入港。

不过现在的雾港已经经过偃道改造,金炉不熄,圣息澎湃。被偃道人祝祷过的主金炉泄压时,高亢的汽笛声在三五里外都可以听到。

随着“哗啦啦”的巨响,拦在楼船前的锁链沉入了水底,航道净空,可以通行。楼船缓慢地滑进港口,沈笛此时正怀着忐忑的心情站在甲板上,根本无心顾及雾港居民对于这艘楼船到来所投来的好奇目光。

要押运至陵都的餍物七四丢了,天衍道的首座及一众长老死了,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令沈笛头皮发麻,现在好了,豪华二合一。沈笛甚至不知道这两件事报上去,自己这个执令使会不会被拉去炼成灯油。

随着船锚落水,楼船航速骤减,整艘船都发出木板相互挤压所发出的咯吱声。沈笛迎着冰冷的晨雾,默默叹了口气,总归是要回去述职的。只是走之前,要把那件事办妥。

“那间船舱里还有动静吗?”沈笛询问身边的随行参赞,皱成一团的眉毛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已经没有声音了。”参赞摇摇头,“要打开舱门检查一下吗?”

“不必了,卸下物资,把船驶去深海凿沉了吧。”话说完,沈笛头也不回地向舷梯走去,作为这次行动的总指挥,她有权对已经不安全的楼船做出是否留存的决定。

从天衍道众道人出事后,沈笛就有预感,那间诡秘的舱室可能会出问题。果不其然,即便是对舱室做了紧急处理,里面还是发生了异变。从后半夜开始,整个舱室就像是活了一样,不断发出令人胆寒的呢喃,守在舱门口的小道童也不见了踪影。一时之间整船人都开始精神恍惚,要不是沈笛是修士,自身修炼的脉支又有些特殊,说不定也会受到影响。

“明白,下官先去清点人员。”参赞向远去的沈笛施了一礼,随即走向楼船最高层的官厅,准备通知楼船司舵官。

就在她刚刚走上舷梯时,突然一阵恍惚,乾一道长的声音突然从船舱深处传来,“你们到地方了,快下船……”

一阵恶寒顺着她的后脖颈直到后脚尖,这艘船看起来真的出问题了。正在她加紧脚步想要通知司舵官的时候,突然船上的其他人争先恐后地从船上跑出,直奔通向岸边的舷梯而去。

司舵官急匆匆地从官厅跑下来,拉着参赞的手就往舷梯去,“参赞大人,船活了!”

“啊?!”参赞一脸懵逼。

沈笛刚下船准备去和港口守军长官交接一下文牒,就见楼船上突然大乱,一众船工兵士疯了一样,呜呜泱泱地跑下船,到了港口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周围对着大楼船指指点点看热闹的百姓看到船上的人这么慌张地跑下船,也跟着慌乱起来,一时之间整个港口鸡飞狗跳。沈笛好不容易从人群中看到司舵官和自己的随行参赞,眼神一交汇,就见他俩面色惊惧地朝自己而来。

“沈大人!船活了!”司舵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大人,我听到乾一道长的声音从船舱深处传来,说……”参赞也同时开口,整张脸因为恐惧而煞白。

沈笛抬手打断两人的话,目光冷冽的盯着楼船。参赞和司舵官顺着沈笛的目光看向楼船,不由得一脸惊恐。

已经无人值守的楼船自己收起了船锚,张开了半帆,正迎着清晨的微风缓慢转向。甚至还在最高处亮起了红灯,向着灯塔方向打出了灯语。

“港口那边怎么那么乱,官船有什么了不起,怎么还赶人的……”灯塔望楼上的守备看了眼闹哄哄的港口,以为是官船下来人驱赶看热闹的百姓,转头看着熟悉的灯语,不禁揉了揉眼,“邪了门了嘿,我怎么看不见打灯的人啊……”

熟练的肌肉记忆让他不自觉地敲出了两短三长的信号,直到敲完,他才反应过来——不对,那艘船打灯的地方,根本没有人!一盏殷红如血的灯笼,正在空中悬浮着,舞动出灯语!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他赶紧急促地敲击铜管,刚刚放下一半的拦索伴随着一声高亢的汽笛声猛然再次拉紧,横在出港口上,如同抵御骑兵冲锋的拒马般拦在楼船前。此时已经完全调转船头的楼船正驶向拦索,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来不及停下,下一刻它就将被粗大的铁质拦索切割成一摊碎木。

令人意外的是这艘船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一样,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迎着拦索就冲了上去。预想中木板碎裂的声音并没有出现,拦索也没有因撞击而发出铮鸣。这艘楼船与拦索接触的地方竟然变成了半透明的状态,守备竟然能透过船身看到完整的拦索从船舱中扫过。这一幕着实吓坏了他,哆嗦不止的手甚至没握住铜棒,啪哒一声,铜棒跌落在地,顺着不平整的地面滚出好远,碰到桌腿后停下。

“真是见了鬼了……”守备低声地说着。

“真是见了鬼了……”与此同时,司舵官也一脸恐惧地说道。

雾港的晨雾渐浓,渐渐阻隔了刚上岸众人的视野,只有沈笛隔着那永远也散不开的雾,看到船尾上镌刻的船号从“福安”变成了“蓬莱”。从此之后,这艘原属于远唐的楼船变成了一艘名为“蓬莱号”的餍物。

好了,现在沈笛更头疼了,这次回去肯定会被炼灯油了。

“请问,哪一位是大理寺沈笛沈大人?”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沈笛看向来人,一副铁打的身板,像是个铁塔般站立着。从一身华丽的金色甲胄可以看出,这一位武官来自宫里。一队和他一般魁梧的兵士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冷峻的面容充满了肃杀之气。沈笛默默叹了口气,自己这边发生的意外,宫里已经知道了,甚至都没给自己逃跑的机会,直接派出了禁军来捉拿自己,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长脸了。

“我就是。”沈笛放下了自己的行棺,双手并在一起伸向来人,示意对方可以将自己绑缚带走了,“这事是我的责任,和其他人无关。”

“沈大人什么意思?”武官有些纳闷,“出什么事儿了?”

“你们不是来抓我的吗?”沈笛也愣住了。

“宫中急令,召沈大人即刻入宫参加军事会议。”武官一本正经的回答道,“至于抓捕沈大人的事情,我等并未收到命令。”

沈笛闻言深深的吁出一口气,心情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我即刻出发!”沈笛对武官施礼,说着就要安排参赞寻找马匹,却被禁军武官制止。

“事态紧急,请大人与我们一同乘须雕回宫。”武官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顺着他的手势引导,身后的禁军立刻分成两列,腾出一道两人并行的空当。

三架巨大如马车车厢一般的吊舱正停在远处的地面上,每个吊舱上都停着两只巨大的猛禽。很显然,那状如雄鹰,喉下生出无数卷曲触手,巨大的翅膀骨刺嶙峋,双爪布满鳞片的猛禽,就是须雕。传说这种可怖的巨型猛禽,其祖先来自一种在厄夜中肆意捕食家畜的异兽,经由鉴天司捕捉后,繁育驯化而成。巨大的载重能力使它们能够轻易抓取吊舱飞行,如今已成为远唐不可或缺的军事畜产。唯一的缺点便是食量巨大,饲料昂贵,如果不是紧急情况,根本不会动用这种空中力量。

如此看来,这次的会议,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