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厄夜孤火

共 56 章

正在阅读 · 第二十三章 复活

第二十三章 复活

崔母绝望地看着自己儿子此刻的异变,充满不祥气息的紫黑色雾气不断从崔否被撕裂的胸口中喷涌而出。随着紫雾的喷溅,崔否的尸体也在不断抽搐。

血淋淋的伤口在紫雾的翻滚搅动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扭动着逐渐愈合的肉芽,让崔母产生一些不是很好的联想。厄夜中那些被侵蚀的尸体,是不是也是如此产生的异变?

她此时已经不再恐惧死亡,巨大的悲痛已经令她开始产生自我毁灭的心绪。今天的所发生的剧变已经将她几十年不变的生活彻底击碎,她不知道接下来的生活还有什么盼头。

饱受高强度劳作摧残的膝盖开始因为她长久地站立而剧痛不已,她恨恨地捶了捶自己的腿,默默坐到地上。这一刻,她觉得整个尘世都抛弃了她。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从生下来就能隔着肚皮看到心脏的小女儿,不知道什么变成了一个能对亲哥哥下手的疯子。是自己作为母亲对她不够好吗?她摇摇头,为了养活这个被府衙早早判定为病胎的女儿,她省吃俭用,用自己本就不多的口粮把她养到成年。因为常年吃不饱,她甚至会常常头晕,但她还是坚持了下来,直到自己的身体再也不能从事劳动。

她一个人做着两个人的工作量,只是为了能养活膝下的两个孩子。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这是她作为母亲的极限了。她不能因为一时心急而倒下,那样的话,缺少口粮的一家三口都将万劫不复。

她回顾完自己不长的一生,她忽然觉得自己累了,累到想告别这个早已经百孔千疮的尘世。都说好人死了会上天,住在云彩上,有吃不完的白面团子和穿不尽的暖和衣裳,她应该也算是个好人吧。

想到这里,眼睛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吧嗒吧嗒地流了下来。她很想大声嘶吼,咒骂老天爷的不公道。可是,若老天爷能看得见,自己又何至于受了这么多苦呢?漫天的神佛也不过都是些瞎了眼的东西,看不到尘世中的苦难。她的嘴唇早已经被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她看着翻涌的紫雾,心中甚至开始期待着自己的死亡。也许此时,死亡,也只有死亡,是她唯一的解脱。

她无声地流着眼泪,无声地哭泣,无声地看着柴火堆上正在异变的崔否。那捧柴火是这个家里最后所剩的燃料了,她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退路。

“咳咳……”崔否的声音从逐渐消散的紫雾中传来。

崔母立时睁大了眼睛,这熟悉的声音莫不是自己的幻听?还是说,真的有哪位神佛可怜自己,让崔否再次活了过来?崔母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手中引火用的火把早已熄灭,崔母正好拄着这个长长的木杆,缓步向前。

“妈?”崔否从柴火堆上坐起来,正看迷离又有些混沌的双眼看着眼前人,“不,阿娘!”

“儿啊!”崔母这一刻再也撑不住,抱在崔否身上,呼号了一声便晕厥过去。

崔否艰难的托住母亲,他的双腿还是不能行动,只是曾经如黑炭一般坏死的皮肤已然恢复。崔否将母亲轻缓地放到了旁边躺好,这才挣扎着离开那堆柴火。

他抬头看了看逐渐黑下来的天色,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该怎么办呢?

……

“什么?崔否又活了?”沈笛听到卫官传来的消息,心中惊诧不已,曾经常年和餍物打交道的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崔否因为死亡时执念过重,转化成了餍物,“周围有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

沈笛一边问询着手下的卫官,一边将刚刚脱下的直身甲重新披挂到了自己身上。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卫官有些疑惑的挠挠头,看到沈笛麻利的整装完毕,他赶忙说道,“鉴天司的陆执礼已经赶过去了。”

“这么快!”沈笛有些气恼地看了眼卫官,沈笛妖媚的双眼仿佛狐狸一般,让卫官心里一激灵,“怎么每次都是他们比我们快一步。”

“他们是观星仕,能掐会算的,说不定……”卫官红着脸,想要说点俏皮话,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笛打断。

“别废话了,叫醒其他人赶紧过去看一眼,说不定是魇化事件,耽误不得。”沈笛理了理穿戴完毕的直身甲,露出白皙的半截玉颈。沈笛晃了晃脑袋,让披挂的肩带更加贴合。沈笛见卫官还红着脸站在原地发着呆,忍不住推了他一把,“赶紧去啊,愣着干什么。”

“哦哦……”脸上泛红的卫官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跑出去,一颗心还在疯狂怦怦乱跳。今天的沈执令怎么有种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魅惑呢?

沈笛披挂完整后,收拾好自己的随行腰包,拎起行棺走出房间。外面零零散散的已经站了几个还有些惺忪的卫官,他们见到沈笛后拱了拱手,心中多少有些埋怨。毕竟起床气这东西,人多少还是沾点。

但这些刚刚还有些气儿不顺的人在看到沈笛的脸后,都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今天的沈大人怎么会这么好看。刚刚那点起床气瞬间灰飞烟灭,甚至巴不得天天都能少睡一点觉,多看沈笛两眼。

甚至有些卫官都开始自我检讨,自己刚刚竟然对沈执令喊自己起床紧急集合的命令有怨言,自己凭什么呢。抛开自己身为卫官的职责,哪怕就是对沈执令本身,自己也应该勤勉为民,敢当先锋。

沈笛这时也注意到了男性卫官看向自己的眼神有点怪,要说那里怪,只能说怪精神的。这大晚上的,自己作为修士晚些睡眠问题不大,可他们是普通人,不至于都这么精神,甚至有些都精神得过头了,脸上跟喝醉了似的,酡红一片。

相较于男性卫官们的精神抖擞,女性卫官们则是有些幽怨地偷偷看自己两眼。沈笛虽然不是很善于琢磨人心,但多少也看得出来这些女性卫官对自己有些复杂的情绪在里面,或许是羡慕,或者更甚一点的嫉妒?

眼下的情况也轮不到沈笛多作思考,关于崔否的复活还有甚多情况需要排查,首先来说,要判断崔否是否已经成为了餍物。

“出发!”看到人来齐了,沈笛不多话,直接带人奔赴崔否家中查探情况。

一路上众人脚步匆忙,甲叶在跑动中不断碰撞,发出悦耳的哗啦声。待到沈笛赶到时,远远就看到了捧着熏香和灯火的观星仕。

“沈执令,”一直跟在陆迟身边的观星仕看到沈笛赶来,赶忙迎上前,有些意外的看了沈笛一眼,才接着说道,“执礼大人已经查探过,这周围没有魇化痕迹,但柴堆那里有些令人在意的气息。”

“是什么气息?还有陆迟呢?”沈笛一路跑来,来不及喘匀气便忙不迭开始寻找陆迟,想要了解一些情况。

“执礼大人还在探查崔否的情况,您且稍等。”观星仕不敢直视沈笛的眼睛,“可能崔否兄弟的情况还是和点化有关。”

“不是魇化就好,柴堆那边有什么,带我去看看。”沈笛瞧了瞧不远处的散乱柴火堆,疾步向前去。

一靠近柴堆,沈笛的行棺便开始“咯咯咯”地抖动起来,仿佛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因为害怕而颤抖,沈笛有些尴尬地拍了拍行棺,这才停下来。

不用说了,这熟悉的气息,又是祂无误。横骨刚刚都差点把行棺给抖散了。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沈笛随手捡起一根表面有星星点点玉化的柴火棍看了看,随即扔给了随行的卫官,“小心带回去。”

卫官小心地将柴火收好,朝着沈笛咧嘴一笑,就好像沈笛扔给他的是什么定情信物一般。

沈笛正要骂一句卫官的嬉皮笑脸,就听崔否那屋子的房门打开,陆迟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他带着绢布的双眼像是能看到沈笛一般,将不存在的视线停在沈笛身上,并招了招手示意她进屋。

沈笛顺着陆迟的招呼,走进了崔否那有些寒酸屋宅。从小在侯府长大沈笛还是第一次走进这么残破的屋子,混着不知名草杆的泥巴就这么糊在墙上,新泥盖在老泥上,层层叠叠。沈笛甚至觉得冬日里的大风都能在一定程度将这个看起来并不牢固的房子给吹塌,更别说雨雪天气了。

沈笛倒不是自我优越,此刻的她心中满是怜悯。她想着自己的吃穿用度,无不来自于这些处在寒窑中苦苦求生的百姓,一度有些自责。

“沈执令,好消息是崔否并没有魇化,”陆迟的话打断了沈笛的思绪,沈笛看向坐在床沿的崔否,崔否对她点了点头。他眼中澄澈的目光,完全不像当初拒绝帮助,自己一个人坚持要推着轮椅走完全程的那个少年。沈笛看着崔否此时无垢的神色,多少有些意外,难道是这次复活从根本上改变了这个少年。沈笛对此有些戒备,但陆迟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更加意外,“坏消息是崔否失忆了。”

“失忆?”沈笛看了眼陆迟,又重新审视起崔否,“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阿娘和小妹。”崔否摊了摊手,“只有这么多了。”

“还记得点化吗?”沈笛有些急切的问道。

“不记得了。”崔否看着沈笛,脸上丝毫没有撒谎的痕迹。

“好吧,”沈笛见崔否一脸纯真的样子,有些不太适应,随即转向陆迟说道,“那既然都没什么事,我就先离开了。”

太奇怪了,从接近崔否开始,横骨就一直在恐惧,甚至比之前靠近柴火堆更甚。之前沈笛也带着行棺靠近过崔否,那时候的横骨对崔否完全没有反应,正如当初崔否说的那样,当时的他完全没有祂的气息。

而现在,别说是横骨,连沈笛自己都能明确的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很显然,崔否在撒谎,沈笛相信陆迟也能察觉到崔否的变化,既然他没有直接点破,那自己也就假装不知道好了。

有些事情,还是等到合适的机会再谈。沈笛没有留恋,果断地离开了崔家。倒不是沈笛有多么厌恶崔否,实在是行棺中的横骨传来的恐惧快要压不住了,沈笛生怕多呆一会自己也要开始颤抖不已。

待大理寺和鉴天司等人相继离开后,崔否才深深吁了一口气。陆迟还是坚持带他加入鉴天司,三天后启程。崔否拍了拍自己失去控制,但还能感受到疼痛的双腿,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母亲颤巍巍地走到崔否床前,陪着崔否坐在了床沿,轻轻拍打着他并不宽厚的脊背,“儿啊,你去吧,阿娘能照顾好自己。”

陆迟要带崔否去往陵都的事情并没有避开崔母,反而是和崔母商议了一番。崔母听闻崔否要去鉴天司做观星仕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时,本来是很高兴,但听到陆迟说到了常与危险相伴时却犹豫了。

她已经失去过一双儿女,虽然儿子也算回来了,但她根本不能接受再一次失去儿子的痛苦。

她本想直接拒绝陆迟的,但看到儿子的双腿她又有些犹豫了。崔否现在的情况,让崔母失去了选择的权力。要么娘俩一起抱团饿死,要么只能让崔否离开自己。这样,崔否至少可以衣食无忧,而自己也能得到口粮补助。

若是有一天,崔否再次离自己而去,那自己也不活了。

“阿娘,”崔否在黑暗中两眼发出微弱的紫色光芒,像是一个猫儿一般看着崔母。崔母看向那双诡异的瞳子,心中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不一样了,但那又如何呢。崔母依旧笑着,温柔地理了理崔否有些散乱的头发。崔否轻轻环抱了一下眼前这个已经苍老的妇人,轻轻拍了拍她因为过度劳作而驼下的背,“我会想办法把你接来陵都,也会调查妹妹的事情,总有一天我们会团聚的。”

崔母没有答话,只是在听完崔否的话后,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寂静如常的夜里,依然寂静如常,只是这样的夜里,总会有人默默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