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麒麟
“千万……不要出事!”崔否咬着牙,低声嘶鸣。
他的声音中混杂一股不属于人类的兽鸣,仿佛身体里潜藏着一头凶暴的野兽。他急速地推着轮椅来到那扇门前,手指捏起地上的血迹闻了闻,腥膻难闻,应该不是人血。
“咕噜噜噜——”
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崔否凭借着野兽般的嗅觉,闻到了和手上那血迹相似的味道。
崔否没有犹豫,猛地推开了那扇显得十分破旧的木门。数十口大缸整整齐齐地陈列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每个大缸上都贴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红纸,上面用娟秀的字写着一些自己不认识的字。
这能装进一个人的黑色大缸中装满了浑浊的液体,在那液体之中,隐约能看到飘浮着一些似是血肉的组织。
“咕噜噜噜——”其中一个大缸里又传来之前听到的诡异声音。崔否果断地靠近那个大缸,伸头往其中看去。
这一看,崔否差点将刚刚喝下去的肉粥吐出来——
这个大缸之内竟然是一颗苍白的人头,透过浑浊的液体能看到它连着的各种脏器,从肺部到各种肠道、心肝脾肾一应俱全。就像是一个完整的人被剥去了整个身子,只留下了头和相连接的各种内脏,然后被沉浸在这个恶心的液体中。
瞪着无神双眼的头半沉没在液体中,微微转动,随着呼吸发出一阵阵咕噜噜的气泡声。
崔否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看向其他大缸。果然,每个大缸中都是如此,只不过发育程度各不相同。
有的缸内只是一团纠结在一起的血肉,看不出是什么器官。有的则如同一个畸形的婴儿,成年人的脑袋婴孩般的身子,还有不到一根指头粗细的畸形四肢。
崔否强忍着不适,在一众令人作呕的大缸中找到了一个最特别的。里面是清澈的水,而水里沉浸着的正是未着寸缕的陆迟。
“不是让你走了吗?你为什么不走呢?”门口突然传来老妪的声音,崔否猛地回头,对上那一双浑浊又明亮的眼睛。
“你是什么人,这些又是什么东西?”崔否愤怒地看着老妪,他知道眼前的这一切很可能和邪教有关。而那个天杀的邪教,带走了自己的妹妹,让她永堕地狱却不自知。
“炼丹的药材而已。”老妪一只手提着一只看不出是什么的动物,坦然地走到一个大缸旁边,用小刀割开了那只动物的喉咙,让血液流进了大缸之中,“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不想伤害你。”
“我要带她一起走。”崔否看着老妪完全无视自己的样子,心中压抑着愤怒,跟这个神秘的老妪交涉。他并不清楚陆迟现在的情况,虽然表面上看她应该并没有受到什么皮外伤,但能和这些诡异的大缸摆在一起,肯定不是想象中那么安全无恙。
“不行,趁我还没有后悔,你赶紧走吧。”老妪叹了口气,将已经放干血的动物扔在了地上,侧身让出门,示意崔否离开。
“那她会怎么样?”崔否看了一眼还沉浸在大缸里的陆迟。
“炼成丹药。”老妪看着崔否,眼神中说不出的复杂,“你就当没看到可以吗,赶紧走。”
“不行,我要带她一起走。”崔否此时已经开始慢慢激活灵气,衣衫之下的脉支开始缓缓蠕动。
“你和朝廷的鹰犬搅在一起有什么好处!”老妪突然变得狰狞起来,整张脸开始变得扭曲,脸皮上的褶皱被拉扯着,有一种即将撕裂的错觉。
“那就别怪我了。”崔否本来就对这些邪教徒带着最直接的仇恨,他也很难说清楚,这股仇恨究竟是看着妹妹堕落所带来的无能狂怒,还是因为自己只是需要一个仇恨的目标来支撑自己,为自己这副残躯能够活下去提供一个动力。
“麒麟——”随着崔否的嘶鸣,一股磅礴的声浪顺着他的喉咙涌出,巨大的冲击波生生地将老妪和那一面土墙直接震碎,在地上犁出一道锥形的浅坑。
他坐下的轮椅也在此刻和他融合在了一起,他那孱弱的双腿和轮椅的木制结构混杂地结合在一起,连着他的下半个身子,竟然变成一尊四蹄兽形。躁动的脉支也在此刻膨胀起来,像是细锐的腕足一样逐渐爬满全身,在他瘦弱的身体表面构建出了一套带着生物骨骼般纹路的甲胄。
此刻,他的双眼和额角两侧长出像是龙角一样的骨骼一同发出了紫色辉光,原本矮小的身躯在完全转化为麒麟形态的时候,变成了七尺有余。
“你们这些邪教渣滓!”粗大的前蹄不断地刨着地面,发出令人恐惧不已的沙沙声,此时崔否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原本的人声,而是一种隆隆的兽鸣。
被声浪震倒在地的老妪缓缓的爬起,昂起头和已经化作麒麟的崔否对视着,“我从来都不是邪教徒,为什么连你也不能理解?”
“受死!”半人半麒麟的崔否扬起手,一道绚烂的紫色闪电从天而降,在一瞬间劈在他双手之上,化作了一柄长杆大刀,如同他当时被点化所幻化成的武圣一般,对着老妪斜劈而去。
没想到刚刚还一副老态龙钟的老妪见到这带着煌煌天威的一击,竟然爆发出超越常人的敏捷,身子一扭从地上弹起,扬起手上的沙土——
“方术危尾!”随着老妪的呐喊,手中抛起的沙土竟然在一瞬便化作了一道土石构成的壁障,她借助这一壁障,接连几个后跃,退到一旁。
看起来厚实难摧的土石壁障在崔否的全力一击之下,瞬间土崩瓦解,细碎的石子沙土散落四周。一道深深的刀痕划破障壁,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
“你……不一样了。”老妪虽然看似敏捷地躲闪开了,实际上刀锋未到,刀势已至。强大的刀罡已经在劈到之前,就率先撕开了老妪的躯体,只不过老妪,只是一层伪装。
一张熟悉的脸在破碎的人皮之下显露出来,殷红的嘴唇翕动,让崔否此刻心绪大乱。
“你——”崔否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怒吼起来,“为什么是你!”
“因为这就是我现在的居所啊,大哥。”崔珠撕掉了身上已经褴褛的破碎人皮,彻底从伪装中脱离,一双癫狂的眼睛死死盯着崔否,“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要再回来?既然回来了,又为什么非要和朝廷搅在一起!逼得我不得不将你们留在灵海……你知道昨晚我看到你的时候有多开心吗!可是!你为什么就非要站在我的路上拦着我!我不想再杀你!”
“……一切都是你吗?”崔否手中的刀开始嗡鸣不已,仿佛是在催促他,消灭邪佞,尽诛宵小。突然崔否的手无力垂落下来,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相依为命的妹妹,下不了手,“阿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阿娘有多伤心你知道吗?”
“知道又能怎么样?”崔珠咬着嘴唇,竟将下唇咬出了血珠,“还不是要吃不饱穿不暖,你就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们的生活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吗?是朝廷的不公,是尘世的堕落,只有我们方士可以拯救这个污秽的世界,只有我们。所有的牺牲,都不过是通往新生的垫脚石啊,大哥!”
“拯救尘世?朝廷再不堪,我也能看到他们尽可能地拯救每一个人,”崔否看着现在极为陌生的崔珠,“不像你们,要拯救的只是你们自己。”
“你错了,我们才是要拯救大多数人的,哪怕对方是病胎,哪怕对方有残缺。”崔珠突然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其实绝大多数人都可以在丹药的催化下变成方士,只有很少的人因为筋脉不全,不能吸收丹药的力量。”
“所以他们就成了你们的药材,要把他们炼成丹药,是吗!”崔否被崔珠这蔑视旁人性命的言辞给激怒了,这个曾经乖巧又善良的小妹,现在已经完全被洗脑,分不清什么是对错了。
“是!尘世已经如此,难道要让大家依然饱受劫难吗!尘世早晚都要沉入灵海,如果不能飞升上界,留在地上本来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你懂吗!”崔珠突然暴喝,凄厉的声音让崔否一愣,他从未见过妹妹会有如此疯癫的一面。
“飞升上界,”崔否抬头仰望了一眼熟悉的天空,蓝色的太阳正悬挂在无尽的远处,“你真的见过上界吗?”
“你什么意思!”崔珠被他的问题给吓住了,思考了一下后,突然笑起来,“你复活之前……难道去过上界?对……对对对。你被神祇点化,你应该是见过上界的,上界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从来就没有什么上界。”崔否低下头,看着崔珠的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犹豫,“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空寂,那不是人该去的地方。”
“不可能——”崔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崔否重新举起长刀,朝着崔珠砍来。
“你已经走得太远了,阿珠。”崔否的刀丝毫没有怜悯,直奔崔珠而去,“你已经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你今天该偿还了。”
“方术奎张——”崔珠竟然没有意外崔否的突然袭击,随着方术喊出,嘴唇上的血珠被她喷至空中,在方术的作用下,竟然化作一阵流火,如千万条着火的蜿蜒巨蛇,带着黑色的烟尘,朝着崔否的身体而去。
流火的速度还是比崔否的刀势快了一步,还没等长刀碰到崔珠,这些流火便在崔否身上炸开。高温在一瞬间铺满了崔否的骨质甲胄,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碎裂之声。
“大哥,你别硬撑了!”在爆炸产生的大量烟雾中,崔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求你快走吧!”
“破——”崔否一声嘶鸣,用强大的声浪轰开了层层叠叠的烟尘,原本碎裂的骨质铠甲正在缓慢地愈合,被高温灼烧过的坏死组织已经被新的组织挤出体外。
没有多余的话,崔否撒开四蹄,急速的冲向远处的崔珠,手中长刀漫卷,刀罡化作一道道暗紫色的气刃不断飞向身形诡异的崔珠。
周围的山石被那锋利的气刃切到,直接变成了数段崩裂,一时之间草木乱飞,土石崩散。
“方术房柳——”崔珠见崔否对自己丝毫没有留手,也不再多话,双手按在地上,激活了之前埋设下的陷阱。
数道粗壮的藤蔓从地上刺出,一瞬间便缠住了崔否的四蹄。藤蔓上长出的剧毒尖刺深深地扎进了没有甲胄保护的四蹄,令崔否脚下一滞,整个人侧摔到地上。
“方术奎昴——”趁着崔否摔倒,崔珠掐出一个手诀,念出方术。一柄闪耀着金光的巨剑凌空出现,剑尖直指崔否而下。
金光巨剑急速的飞行,锐利的剑刃切割着周围的空气,发出十分尖锐的破空之声,崔否挣扎着用长刀劈砍开活化的藤蔓,堪堪腾出手来,就见巨剑已经临在眼前。
骨骼破碎,筋肉切断,混合着金属的铮鸣——
崔否被刺穿的左手和整条胳膊,生生地止住了巨剑的攻势。他用自己那已经被巨剑绞碎的胳膊和手掌死死地夹住了巨剑。
“吼——”一声巨大的兽吼从崔否口中喊出,隆隆的鸣叫之声仿佛天雷一般震慑心神。
崔否长刀横掠过地面,将地上那些带毒的藤蔓一口气斩断,艰难的四蹄站起,用手中的长刀遥指着崔珠。
“你这又是何苦。”崔珠没有迟疑,轻轻摇了摇头,沾着嘴唇上的血,在掌心画出一个诡异的符号后,双手捏出一个手诀,对着崔否。
“旷劫名幸,幽凡持圣,纠灵恢廓,煌煌之威……”崔珠以一种十分奇怪的韵律唱出一些晦涩难懂的唱词,随着崔珠的不断念唱,天空中隐隐有什么不祥的东西正在汇聚。
“无劫无垢九天念通慈世天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