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眼瞪小眼
濯垢看着七宝胸口处的空腔,心中更多好奇而非惊诧。来到这个世界尚不足一天时间,但接受到的各种神奇事件却是层出不穷,没办法,习惯了。
“七宝,你这个空间仓……确定能算是‘吃’吗?”濯垢好奇地将烤鱼靠近空间仓入口,接着那串烤鱼竟然化作一阵烟雾般的粒子,迅速地被空间仓吸入。
“嗯……怎么不算呢?”七宝反而有些疑惑,“‘吃’不就是跟镇守大人一样把东西放进肚子里吗?”
濯垢听完不禁笑了出来,原来这个木头脑袋并没有吃的概念,只是见到濯垢在进食,便按照自己的理解,学了个似是而非的概念。
濯垢耐着心思,将“吃”这一概念跟七宝解释清楚后,七宝有些委屈的哼唧,“为什么七宝不能吃呢,七宝也想尝尝啊,当初镇守大人怎么就没给七宝制作一个可以吃的嘴呢,为什么呢……”
濯垢轻轻拍了拍七宝的头,“以后有机会,我一定给七宝装个嘴。”谁又能想到,濯垢当初的一句戏言,竟成了七宝之后的执念。
七宝和濯垢正在为以后装个什么样的嘴而积极讨论时,龟叟突然从礁石上走下来。
“镇守大人,我们快到标记地点了。”龟叟缓慢地说着,“您看那边——”
顺着龟叟手指的地方,濯垢看到远处有一艘风帆战舰正在急速靠近。
那是一艘点缀着无数油灯火把的巨大的楼船,几层楼高的船舰上到处都是穿着薄甲的士兵。他们手里提着绣球样式的光源,纷乱但有序地对着海面警戒。几人一组的战斗序列,有人专职提灯侦查,有人刀牌在手,剩下的人则是火铳在侧,弓弩齐备。
三面大帆被风鼓得满满,船工们守在操控舵,不断地调整着帆的方向,让这艘大船在宽广的猩红海面上左突右进,以一个它几乎不能达到的灵活度迂回前进。这艘有着华丽装饰的楼船,似乎是在躲闪着什么。
濯垢眼见的楼船朝着仙山急速掠近,船上人的喧哗声也清晰可闻,不由得紧张起来。
“龟叟,他们要撞上来了!”濯垢转头看向龟叟,却发现这个糟老头子竟然一脸淡然。
“镇守大人……”龟叟缓慢地开口。
“镇守大人,我们还在灵海之中,所以……”七宝也在此时开口。
“……还在灵海……”龟叟下半句这才刚出口。
“他们看不到我们,也触碰不到我们的,您就放心吧。”七宝一句话已经说完。
“……看不到……”龟叟还在尝试将剩下话说完。
楼船的虚影向着几人面前冲来,濯垢没想到巨大的船体在近距离下会有这么大的压迫感。仿佛一座山岳迎面而来,船体破开的浪花兜头盖下,看得濯垢心惊胆战。
转眼之间,楼船的虚影将几人包裹其中。
这时候,濯垢才发现,自己竟然能从身处的位置看到船只内部,一间间整齐的船舱隔间呈现在眼前。这应该是一艘远洋航船,淡水舱,食物贮存舱等等一应俱全。最令濯垢意外的竟然是这船上还有一间看起来非常具有宗教风格的隔间。
舱室的四周墙壁上贴满了黄纸符,数条挂着铜钱的红线绳从舱室四角拉出,并在中心位置相交。也正是在相交的位置上,挂了一盏散发出炽烈黄光的油灯。黄纸符缓缓地飘动,仿佛这舱室中有不断漫卷的微风在流动,红绳上的铜钱也以一种极为舒缓的节奏叮叮作响。
一尊和人等身的铜雕正立在这个隔间的中心位置,周围身着奇怪服装的道人正盘腿围坐成一圈,对着铜雕不断诵念着什么。这些道人身上如蓑衣一般的祭祀服,细看之下竟是由黄符层层叠叠织就而成,上面朱红色的符文清晰可见,只可惜濯垢一个都不认识。
半跪着的少女铜雕手中捧着的香炉正在袅袅婷婷地冒出淡蓝色烟雾,这些看似清灵的烟雾正在神官们的祝祷下变得殷实清晰,迅速地化作了几个手持刀兵的少女形状。一时之间,整个舱室中的黄纸符哗啦啦作响,红绳上的铜钱也在这时剧烈摇晃起来。
正在祝祷的道人似乎是说了什么,隔着灵海的距离,濯垢只能听到闷闷的声音。随着这几个道人的话语,濯垢脑内突然有一股异样的感觉拂过。像是一根针,轻轻刺进了他的脑海。这一瞬间,他明白了这股异样感觉的来由——有人称颂了“神”的真名。
但从这微弱的链接来看,很显然不是直接称颂了自己的真名,只是因为这个世界还能感知到神名的只有自己,所以才会出现这种呼应。那么这些道人,到底在进行什么仪式?
濯垢顺着这微弱的联系,将思维一点点地攀爬过去。在一瞬间,那沿着链接穿过的思维像是刺破了一层坚韧的薄膜,倏然到达了那间船舱。此时的濯垢仿佛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幽灵,完全清晰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突然,整个船舱内安静下来。
化作少女样子的烟雾瞬间消散,四周舞动不休的黄纸符也服帖在墙上,像是感知到了极端危险的小兽一般动也不敢动。围坐的道人还保持着双手结印的状态,但是因为紧张而抿起的嘴出卖了他们此刻的心情是多么恐惧。
正中间原本发出炽烈黄光的油灯也在这时摇曳不定,甚至灯火开始由橙黄逐渐变成的幽蓝,进而化作黑紫色,不断散发出令人不安的呢喃。
这里诡异的静谧和船舱外忙碌喧哗的声音产生了极强的割裂,外边的人声透过厚重的木板传入船舱,显得那么沉闷。道人脸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啪嗒声清晰可闻。
濯垢看着这里出现的诡异状况,顿感意外。这是仪式失败了吗……还是说这仪式就是这个样子。
他目光在船舱内环视一周,发现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于是尝试移动自身。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可以自由移动,甚至可以无视阻碍,直接穿墙而过。
既然如此,那不如趁此机会好好看一看这异世界的船舶,到底是什么构造。
当然,也要看看这艘夜航船有没有什么秘密。
…………
那股诡异异常的威压离开了,封印舱内的灯火也由不详的暗紫色慢慢转变成了橙黄。正在祝祷仪式的道人们猛地松了一口气,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在船舱响起。
捧炉少女铜像还在袅袅婷婷的冒着青烟,似乎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这些道人们的幻觉。
“刚刚是什么?”有人低声问道。
“不清楚……我们好像招来了什么诡异的存在……”有人声音还在颤抖,似乎还没有从恐惧中缓过来。
这时一个老道人挣扎着起身,缓缓的吁出一口气,坚定又缓慢的说道,“通知沈大人,接下来的航程,餍物七四不能在用了。”
身边一个年轻的道童收到老者的命令,起身走出船舱,随后一串紧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船舱内的众人都能明白那脚步声的主人此刻是多么的恐慌。
“道尊,是我们的仪式出了什么岔子吗?”有人轻声询问着老者。
“修道几十载,我也没遇到今日这般诡谲之事……如今海上不太平了。”老者叹了口气。
正在众人缄默之时,突然从捧炉少女的铜像中传来一声闷哼,既像是隐痛发出的抽泣声,又像是刚刚睡醒的呓语。
“糟了……餍物七四要醒了……”老者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铜像,只见铜像的眼睛中缓缓流出两行血泪,“结印!”
随着老者的话,周围的道人们立时行动起来,围坐在铜像周围,双手各自结成不同的手印。船舱内的灯火随着道人们的吟诵变得越来越亮,原本橙黄的火心开始变得炽白。黄符纸再次哗啦啦作响,边缘处在不断地抖动中竟开始碳化,仿佛有一股高温的气流正扫过这些易碎的黄表纸。
“起香!”老者一声低吼,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个精致无比的银色小盒。
盒子上精美地雕刻着一幅幅玲珑无比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个少女为了大义而甘愿做出的牺牲。不知道银匠在雕刻这些图案时心中怀着怎样的心情,能把各种恐怖的献祭仪式刻画得那么精美。或许在厄夜当前的世界下,这种血淋淋的仪式也只是人们迫于无奈的选择。
这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银质小盒,只比老者的手掌小一圈。扁平的盒身被一圈画着不明字符的黄纸符所缠绕,似乎是封印这盒子里的东西。老者谨慎小心地轻轻地拂去盒子外层的符纸,随着他的动作,盒子竟开始微微颤动,里面存放的东西正在剧烈挣扎,想要挣脱这个华丽的牢笼。
随着盒子的嗡鸣,众人的诵祷之声也开始变得更加抑扬顿挫,一段弥漫着诡异气息的歌谣开始在船舱中回荡。既像是接引亡灵的安魂曲,又像是哄睡婴孩的摇篮曲。盒子渐渐地平息了震动,盖子缓慢地从侧面滑开。内里的东西也展现在众人眼前,那是一截如白玉一般的指骨。
老者在盒子上虚划了一个外人不懂的印记后,才从盒中柔软的内衬上取出那节指骨。这就是餍物七四捧炉少女的燃香,也是让餍物七四平复下来,生成守护结界的燃料——玉骨香。
为了能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生存下去,人们不得已需要借助餍物的力量,由此人们毫不在意弄脏自己的双手。玉骨香便是这样诞生的——由自愿牺牲的少女,用自身的骨骼在烈焰中炼化而成。老者也知道这截玉骨香之下,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哪怕是甘愿牺牲自己的圣洁之人,那也是对活着众人的一种谴责。
老者双手托起盒子,在一阵柔和的铜钱叮咚中,玉骨香缓缓飘出。
众人耳中出现了少女如铃般的浅笑声,这是指骨主人生前的声音,那么善良又轻柔的声音。她应该怨恨我们,她有理由怨恨我们,老者盯着那节玉骨香落入餍物七四的香炉中燃起青烟,恨恨的想着。
餍物七四重新开始将烟雾凝成了数道人影,围绕着整间船舱飞舞,巡行。
“无上无极天星君,道直无厌,遁却孽垢。”老者低垂双目,坚定地吟诵出祝祷语。
“无上无极天星君,道直无厌,遁却孽垢。”周围的道人们也随着老者的吟诵,朗声祝祷。
餍物七四的血泪止住了,仿佛是刚刚的仪式产生了效果,让这些寄宿于铜像中的少女灵魂得到了安息。
众人看着仪式成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与这些餍物打交道就是这样,随时都会遇上诡异危险的状况,哪怕是鉴天司已经研究明白的编号餍物,有时候也会出现意外。毕竟餍物本就是禁忌之物,有能对抗厄夜的力量,就一定会有与之对应的代价,这就是天道,这就是因果。阴阳循环,万物相克。一切皆道,万般从法。
“师弟怎么还没有回来?”这时,突然有人想起刚刚出门去通报情况的小道童。
老者猛地回过神,看向四周船舱壁上的黄纸符——多数黄符已经被焚烧殆尽,只剩几张贴近内侧的免受其害。即便如此,这个巨大的困魔法阵也无法发挥任何作用了。
“糟了……”老者暗叹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从一开始,这个安灵仪式就没有成功。餍物七四彻底地清醒了,而且把这间船舱内所有清醒的人都拉入了梦境之中,此刻的他们……。已经身处灵海,远离尘世了。
他们看着自己的身体如幽魂一般穿过船舱壁,慢慢地跌落到舱底,向着灵海更深处的混沌之中而去。
“嗯?”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从耳边炸起,“你们怎么也跌进来了?”
跌进灵海的众道人一时之间惊诧不已,纷纷寻找着声音来源。不找还好,这一找直接和赶来看热闹的濯垢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只是,在这些凡人眼里,濯垢现在的样子真的就是一个……一眼看不边的大眼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