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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夜孤火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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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横骨玉沉

看着沈笛行棺中变出来的偃甲机关狐,不禁想起那个在大理寺内部流传的古怪传说。

相传大理寺有一个被隐去真名的执令使,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和出身。这个执令使不像其他卫官一样配发阎罗铳和无常剑,而是随身携带一口棺材。没人知道棺材里装的是什么,和她一起出过任务的卫官们对此也是三缄其口。这本来也是没什么,大理寺里有几个奇怪的人并无大碍,大家最多只是好奇一番,毕竟当下什么奇人异士都有,谁还没点自己的小秘密。

怪就怪在,有一天突然传出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关于这个隐去真名的执令使。这个被称为“棺女”的执令使,棺材里装的是已经被改造成偃术傀儡的亲人骸骨。有说是母亲的,也有说是亲妹妹的,甚至还有说是她小时候的尸骨。虽然最后一个没人相信,但是也从侧面反映出……越是不合理的八卦越是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压力。

这些流于表面的唬人传说其实卫官们也都知道,十有八九是哪个好事儿的人编了出来博人眼球的。不过最近一次的传说,却是真的令人胆寒了——棺女被调任到了陵都特务司,这些曾经八卦着对方行棺里藏着什么东西的卫官们,成了她的下属。只希望她不知道自己曾经八卦过她吧。

见卫官神色古怪地盯着自己的偃甲狐,沈笛有些无奈地解释,“放心,她不咬自己人。”

“呃……是。”卫官们有些慌张地点头,训练有素地从眼前这个不大的隐秘入口鱼贯而入。

这条人工开凿的道路上,灯火已经尽数熄灭,无尽的黑暗包裹着在狭小道路间沉默前行的众人。这条道路只能容纳一人同行,看起来这些邪教徒是防备着有人大举入侵所做的准备,反过来看,他们也是考虑到了危急时刻死守洞内,这里一定存在其他的出入口。

沈笛走在最后,警惕地看着前方,这里安静得可怕,不像是有人聚集的样子。沈笛摸了摸已经熄灭的灯火的油碗,灯油已经尽数被烧干,灯芯也早已被火苗烧得只剩一点。铜制的油碗还有一丝温热,这些灯火应该是烧干有一段时间了。虽然最近不是厄夜时段,但是黑暗对于人们来说还是过于危险了。这里负责添灯油的人并没有按时续上灯油,沈笛推测他不是出了意外,就是邪教徒们不久前刚刚撤离。

无论哪一种推论都让沈笛心头一跳,一种诡异的感觉包围了她。她在沉默地前行中感受到了一种令人熟悉的窒息感,就像是曾经在福安号上一样。

不会又是那个诡异的存在来过这里吧?

“加紧步伐,事情有点不对劲。”沈笛向身后的卫官们交代了一句,加快了行进速度。

整个洞穴失去了火焰燃烧所带来的微弱热流后,变得有些寒冷。倒灌进来的新鲜空气给这个原本死气沉沉的洞穴带来了一丝生机的味道,也将原本腐朽的气息冲淡了不少。火焰燃烧后产生的焦烟味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众人的嗅觉,直到他们走进已经凉透的祭祀场。

歪七竖八的邪教徒尸体铺满了整个地面,一众卫官发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整个现场完全没有打斗所产生的痕迹,就好像这些人在某一瞬间突然暴毙。

“大人,这些尸体被人翻找过……你看那边,是邪教徒的武器!”一个卫官指着不远处,散落的各种粗糙的金属利器像是被人刻意收集起来,又堆放在那里。

“有人来过,”沈笛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神色有些凝重,“是什么让这些邪教徒就这么死了?”

“大人,发现邪教首脑的尸身,”卫官来到主祭台上,翻了翻已经有些僵硬的大祭酒,“胸口……被破了个大洞!”

沈笛闻言,赶紧过去查看。大祭酒脸上扭曲异常的神情让沈笛一惊,顺着他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袍向下看去,胸口大洞周围遍布着已经枯萎的网状血肉结构。

“他的胸口曾经有过什么东西?”沈笛有些疑惑,顺着胸口的洞进行翻看,发现伤口这个形状不像是从外破坏,更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钻了出来。

“应该是仙种。”卫官看着沈笛,“您刚来特务司可能还没看过相关案卷,这是近几年刚出现的一种现象,很多邪教教派的邪教徒身上都有。”

“不仅仅是这个邪教教派?”沈笛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卫官,“是有人刻意投放,还是说……”

“您推断的没错,这些被发现的教派都是明面上的棋子罢了,他们可能只是仙种背后那个黑手的种子。”卫官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钦佩,只是从自己这只言片语中就能推断出这么多,果然是传闻中的棺女,“我们未曾见过成熟的仙种最终会变成什么,所以这些被植入仙种的邪教徒也不过是黑手的祭品。”

“现在这种情况,难道是仙种献祭完成的样子?”沈笛环视着已经被黑暗包围的祭祀场,饶有所思地问道。

“不是。”卫官摇摇头,“这看起来像是被人给剿灭了。而且……仙种也被挖走了。”

“不,仙种是自行挣脱的,”沈笛指着伤口的边缘,跟卫官解释。卫官仔细看了看大祭酒身上那狰狞的伤口,不自觉地点点头。

“是我疏忽了。”卫官眉头紧锁,“那这就更解释不通了。”

“之前从未遇到这种情况吗?”沈笛起身,看着周围的诡异状况,心中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不会又是祂吧。”

自从走进祭祀场,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觉就一直在沈笛周围盘旋,仿佛是置身迷雾当中,看不穿眼前的景象。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雾中想要给她传递着什么信息。

卫官见沈笛低头沉思,也没打扰,只是默默地对周围的卫官同袍们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对于充满神秘的上司,他能做也只是配合。

“大人,发现一条通往上层的路,”另一名勘察现场的卫官突然出声打破了沉寂,指着一条隐藏在石壁背后的小路,向沈笛报告。

“你们继续勘察,我上去看看。”沈笛吩咐了一下,随着那个发现隐秘路径的卫官走了上去。

陡峭的小路上遍布着已经干涸结块的血迹,拖拽重物所留下的条状痕迹说明这条路似乎通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地方。沈笛步伐坚定地走在这条用来拖尸的路上,随着不断地上升,她也越来越确定,这里有着和福安号当时一样的诡异感。

走到了道路尽头,沈笛发现这里存在一条有着明显人工痕迹的甬道。墙上的灯火和之前那条通道一样,尽数熄灭。偃甲狐身上用来照明的灯火在靠近甬道时突然变暗,原本寸许的火心骤然被一股无形的黑暗所压制,只剩了如黄豆般大小。光亮的范围之外的浓重黑暗中,似乎遍布看不到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沈笛。

这是厄夜中才会出现的状况,而今却突然出现在这甬道之内。情况开始变得超出沈笛的预期,但是为了调查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又不得不选择继续深入。一种奇妙的感觉正在吸引着她,她能明显地感觉到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召唤。

“你在外面等我,”沈笛看了看跟随自己上来的卫官,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对于眼前的情况充满了恐惧。

“执令大人,这……是厄夜吗?您不会有危险吧?”卫官小心翼翼地朝甬道里张望了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沈笛,“我不怕的,我可以随您一起进去。”

“我是修士,你不是。”沈笛摇摇头,拍了拍卫官的肩膀,“不畏牺牲是好事,但眼下没必要。”

这种规模的厄夜,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充满危机,但对于刚刚晋升的沈笛来说,并没有大碍。她的脉支已经是四品,寻常灾兽已经不会对她造成精神伤害。况且,她还有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底牌。

偃甲狐随着沈笛慢慢走进了那条甬道,黑暗瞬间吞没了她俩的身影。孤独的灯火在甬道转角处一闪而过后,甬道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在外等待的卫官悄悄拿出随身携带的录事本,记录下了什么。随后像是无事人一样,在甬道外安静等待。

此刻在甬道内的沈笛正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她面前是两个血肉铸成的立方块。从立方块上残破的布料以及完全被挤压变形的手脚来看,这两个血肉立方曾经是人。微弱的灯火照在地上,沈笛看着整个甬道内泼溅的血液,心中满是惊骇。是什么人有如此残暴的力量,竟然能让大活人变成眼前这个样子。

浓重的黑暗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响,沈笛望向甬道远处看不到头的黑暗,定了定心神。

“横骨,保持警惕。”沈笛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偃甲狐,吹了吹自己手上的火折子,继续向黑暗中走去。随着沈笛的前进,耳边的声音逐渐清晰,这说明她已经在靠近黑暗的本源。

随着灯火的光芒,沈笛终于发现墙角有一块光亮无法化解的黑暗,充满恶意的呢喃正从中不断蔓生,像是一块顽固的墙垢。沈笛看着那只有巴掌大小的厄夜,随即明白这甬道内的黑暗全是由它而生。沈笛瞪着那块黑暗,想要看出些什么,突然黑暗中睁开了一只眼睛。浑浊的眼球瞪视着沈笛,就像有一个不可名状的什么怪物正透过这片黑暗瞧了过来。

沈笛在那一刻感觉,这片厄夜就像是尘世屏障上的一个破洞,墙对面的怪物正紧紧地贴在这个破洞上,露出极尽癫狂的眼睛,贪婪地张望着生者的世界。

被称作横骨的偃甲狐背上已经弹出一排利刃,弓着背发出充满威胁的低吼。偃甲内部动力机括正在急速运转,嘶嘶的蒸汽透过细小的减压口不断喷出。

正待沈笛准备做出反应的时候,厄夜中那只令人不安的眼睛突然闭上了,随即那块巴掌大的厄夜也瞬间消失。在几近令人疯狂的呢喃中,沈笛最后听到了一声叹息,一个充满沧桑的声音在最后发出了如释重负的轻叹——

“是祂醒了。”

浓重的黑暗随着厄夜的消失而倏然消退,原本只有黄豆大小的火心骤然爆燃,只能照亮几步远的光亮突然传出去很远,整个甬道被照得大亮。也正在这个时候,沈笛才发现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她正站在一个殉坑的边缘,坑内堆放着无数被邪教徒肢解血祭的残破尸体。这也难怪上来的小路上充满血迹和拖拽痕迹。曾经作为辑录司的人员,沈笛很少会和邪教徒打交道,如今看到这么血腥的画面,让她忍不住地怒火中烧。这股愤怒甚至超过了刚刚听到厄夜中那声轻叹所带来的震撼。

“死有余辜。”沈笛狠狠地咬着嘴唇,想着祭祀场上那些横七竖八的邪教徒,恨不得救起来再杀一次。

幽幽的深坑中,一点微弱的紫雾飘起。横骨突然夹起尾巴,盯着那虚无缥缈的紫雾发出呜咽的声音。沈笛看着正瑟瑟发抖的横骨,十分疑惑。

“你发现什么了?”沈笛有些紧张地询问横骨,但横骨却只想缩进行棺之中,沈笛自从接手行棺后还是第一次见到横骨出现这种本能反应。

沈笛知道横骨是由外祖父驯养的猎狐炼化,还保留着一定的动物灵智,但从未见过动物本能可以这么彻底地压制住偃术核心,让它完全呈现出如此的恐惧模样。沈笛用灵识再三驱动都被横骨拒绝,它此刻只想回到行棺。指爪上的利刃已经被收入机关内,它瑟缩着躲在沈笛背后,前爪不断地扒拉着行棺,呜咽着乞求沈笛。

“玉沉!”沈笛无奈,只能将横骨收回行棺,同时放出另一个偃甲人偶。

一个略带僵硬的狐首人偶从行棺中幻化而出,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刚要张口说什么,眼神却被殉坑中的什么吸引了目光。

“咦,好熟悉的气息。”玉沉皱着眉头,凝望着殉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