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犟
吊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舒适,虽然看起来已经尽可能地保持密封,但还是有冷冽的空气从缝隙中穿过。巨大的风声让沈笛耳朵出现短促的嗡鸣,胸口也有些闷闷的。由于氧气摄入的不足,沈笛脸上出现了不自然的红晕。
“沈大人是第一次乘坐须雕吧。”坐在对面的武官看到沈笛有些缺氧反应,递给她一个羊皮囊,然后简单演示一下用法,“实在憋气的话,吸两口这里面的空气,会好很多。”
“谢谢,”沈笛接过,将呼吸管放在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顿时感觉胸口的沉闷感缓解了许多,“让您见笑了。”
“是我的疏忽,我没想到您的高空反应这么严重。”武官摇摇头,轻轻笑了笑,“其实这些兵崽子第一次乘坐须雕的时候,比您还要严重。”
坐在吊舱两侧的禁军士兵沉默着,并没有因为武官提到自己的“黑历史”就有所动容,沈笛看了眼这些如同偃偶的兵士,附和着浅笑了一下。整个吊舱内的气氛依旧沉闷压抑,弥漫着的肃杀之气让沈笛开始盼着尽快落地。这种仿佛坐在尸体周围的感觉,太糟糕了。
头顶的须雕齐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叫,沈笛随即感觉吊舱开始缓缓降落。
“沈大人,我们到了。”武官解开了腰间的安全索,站起身打开了舱门,伸手摆出一个“请”的手势,沈笛透过打开的舱门,看向停泊地的远处。
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瓦片铺满了整个高耸入云的六角尖顶,那是视野中最高的建筑,足足有二十一层的楼高,让它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最高层的尖顶之下,东西两侧各延伸出两个悬空的小塔楼,一个象征主月,一个象征次月,与主塔一起形成了阴阳宁和的象征理念。这座巨塔便是陵都鉴天司的驻地,远唐所有关于厄夜的研究都在这里完成。
巨塔之下是鳞次栉比的各种大殿,粗大的红漆立柱如同卫兵一般,整齐地矗立在各个大殿周围。大殿顶上的各种瑞兽雕塑,给晃眼的鎏金瓦片增添更多的人文气息。铜制的各色管道在大殿檐角下若隐若现,热蒸汽如晨雾一般在整座建筑中流淌,宛如传说中的仙境。来来往往的宫人正在忙碌地取下夜里长明的各色油灯,熄灭火心,加注燃油。眼前的这一切都在说明一件事——
远唐的皇宫到了。
“沈大人,请随我来。”武官看着沈笛有些错愕的脸,出言提醒道。
“抱歉,”沈笛拍了拍自己有些冻麻了脸颊,挤出一个微笑,“第一次入宫,有些惶恐。”
“无妨。”武官率先走下吊舱,等着沈笛跟上。随行而来的禁军在两人离开后,整齐有序地从吊舱中鱼贯而出,跟在两人身后。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哗哗作响的甲页碰撞声,仿佛一首破阵乐。
沈笛跟着武官从长长的回廊上走过,一路上遇上的宫人见到她们这行人,无不惶恐地退到道路两侧,等待她们先行通过。沈笛仔细的看着这些宫人,脸上没有民间那种常见的因营养缺失所造成的面黄肌瘦。这也怪不得每逢皇宫招募宫人,都会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沈大人似乎对这些宫人很感兴趣?”武官饶有兴趣地看着沈笛,似是不经意地提问。
“宫里的食物应该不会短缺吧?”沈笛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自己的所思所想。
“会。”武官斩钉截铁地回答,“宫里的食物并不会比民间吃的好多少,如果你是想问这个问题的话。”
“陛下和皇后难道也会吃掺了碎菜叶的粗团?”沈笛有些不敢相信。
“你看我每天领取的食粮,”武官从携行袋中取出一团黑黝黝的东西,“裹了一层隔夜灯油的蒸团,里面只比你说的那种团子多了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碎肉糜。圣人和娘娘吃的也是这种东西,唯一比我们这些团子更好的是多了些碎肉。”
“这……”沈笛有些不敢相信,“难道,没有传闻中的……呃,顿顿红烧肉白馒头?”
“肉从哪里来?白面又从哪里来呢?”武官笑着耸了耸肩,“陵都采光最好的上层,除了皇宫就是农地,饶是这样每年所产的粮食都不足以供给全城,所以民间的传闻不可信。”
“看来确实是我孤陋寡闻了。”沈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为了转移刚刚的尴尬,生硬地转移话题,“不知这位将军怎么称呼?”
“沈大人叫我洛玉书就好。”武官笑了笑,在一座大殿前驻足。走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不得不说皇宫的庞大,超出了沈笛的想象。洛玉书伸手指了指大殿门上的匾额,“思忧宫到了,沈大人。”
“多谢洛将军引路。”沈笛深施一礼,转头望向深邃的大殿。此时的大殿就像是一只长着巨口,准备择人而噬的巨兽趴在沈笛面前,让沈笛无端地生出一种恐惧感。这种奇异的感觉,让沈笛很不舒服。
“职责所在,沈大人直接入殿即可。”说完,洛玉书带领着禁军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将行棺交给了守在门口的宫人,大步走进殿内。在穿过大殿门口的时候,一阵酥麻的感觉扫过沈笛全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将自己看了个遍,她不由得打了个摆子。沈笛摇摇头,将这奇怪的感觉甩出脑海,这时才发现大殿内并不像自己从外面看到的那么幽邃,暖黄的宫灯吊在宫殿的主梁之上,散发出温暖的光芒。
这大殿内部完全不像民间传说中那么华丽,根本没有黄金铺成的地砖,也没有千年巨木雕刻成龙形的立柱,更没有整块玉石精雕细琢而成的家具。仅仅是比大理寺的装潢稍好一点,甚至有些边边角角都露出了年久失修的斑驳石墙,看起来皇宫也没有余力天天修缮。扫视了一圈,沈笛发现自己的老上司——大理寺卿刘显正站在不远处,在等着自己了。
“大人。”沈笛上前拱手施礼。
“回来了,”刘显神色严肃的点点头,“就等你了,随我前去官厅议事。”
两人一路朝大殿内部疾步而去,一路上刘显不住的交代,“你第一次进宫,别的规矩先不说,首先一点,不要四处乱看,尤其是不要随意盯着圣人和娘娘看。”
“是。”
“你这一路上的事情,宫里已经知道了。你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想着欺瞒。”
“是。”
“你既然新升任执令使,那有些事情也该让你了解一下了,等会无论听到什么见到什么,都不要说出去。”
“是。”
刘显突然止步,沈笛一愣。刘显转过身,神色严肃地看着沈笛,“月霞,我和沈侯爷是故交,我看着你长起来的,我这辈子无妻无子,你就跟我女儿一样。”
沈笛看着突然说起旧事的刘显,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事情,你一旦知道,就不可能抽身而退了,你之后将在这条充满危险的道路上走到黑。你想清楚,你真的愿意这样过完一生,不后悔吗?”
“我愿意承担这个代价,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我自己负责。”沈笛点点头,认真地看向刘显,“刘伯伯,我并不是在和我爹赌气,我是真心想为远唐的百姓出一份力,哪怕只能让他们多睡一天的安稳觉。”
“哎……”刘显叹了口气,“你和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犟,算了,议事完你回家看看你爹吧,这都好几年没回陵都了,也该回去看看那个老东西了。”
“嗯……”沈笛含糊地答应了一句。
气氛突然沉重起来,沈笛和刘显突然无话。刘显最后看了眼沈笛,眼神中满是不舍,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沉沉地说道,“走吧,去官厅。”
……
陈无恙自从可以自由活动后,就开始不住地在仙山乱逛。好奇的这戳戳,那瞧瞧,要不是濯垢用玉牌将陈无恙的意识收录进仙山的总控系统,他都怀疑陈无恙是去给仙山测绘爆破点了。七宝倒是很开心地跟着陈无恙到处乱跑,像是孤单了上千年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龄人,恨不得守在一起研究着怎么上房揭瓦。但由于濯垢所居住的屋子瓦片和主体结构是靠着灵气连接,所以这俩熊孩子应该是没机会真的上房揭瓦了。
濯垢此时感觉自己突然就成了两个娃儿的爹,不仅要时刻提防着孩子没轻没重地捣乱,又要时刻关注着孩子的生命安全。是的,你没看错,确实是生命安全。
虽然说七宝作为一个“高科技电子产品”,陈无恙作为一个白毛萝莉转生餍物又转生白毛萝莉,这两者都有着寻常人无法企及的生命和肉体(机体)强度,但是也架不住这俩熊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地提出了一个跨时代的下山方法——直接跳。要说陈无恙是个实心的铜脑壳,一时脑抽想出这么个缺心眼(实心纯铜确实没心眼)的主意也就算了,怎么七宝这么个次时代大聪明也能认同这个主意?这对蓬莱第一“卧龙凤雏”到底是怎么想的,濯垢不理解。他觉得但凡是脑子正常的人,都无法理解。
虽说仙山的主峰不是很高,也就是故乡第一高山的零头不到,但也有三百多米呀!在陈无恙这个铜憨憨的“恶意”怂恿下,两人真的就敢顺着山涧就一个猛子扎下,甚至还来了个五十米的助跑跳。濯垢甚至想问一句,是因为怕死得太近显得不吉利是吗!要不是濯垢用灵气远程兜住这俩熊孩子,他敢保证,此时此刻他正在和龟叟合力将陷进泥地里的俩人往外挖。一边挖,还要一边用网兜收拾均匀散布在十几米各种零件,铜胳膊铜腿儿。鉴于仙山目前并没有高温冶炼炉,也没有焊接设备,这些铜胳膊铜腿儿的只能用绳子给陈无恙系上。这画面简直美到令人心酸。
想到这里濯垢的脑壳就在痛,拯救世界的事情还完全没有头绪,关于自身的一些秘密也还没有揭开。尘世的具体情况他完全不了解,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手段、方法去介入。之前在船上看到的诡异仪式,以及追赶着夜航船的怪物,这些令人好奇又无法找到答案的事情,搞得他心情郁闷。
出门看着天空中慢慢接近海平线的蓝色太阳,濯垢心里很是纠结,有一种莫名的紧迫感正在追逐着他,有一种他每过一天就担心一分的感觉。这种诡异的感觉甚至让他一天都没有胃口,连最后一点像人的仪式感都被抹杀了。别的不说,就算是为了去尘世找点新鲜吃食也好啊。仙山上虽然山清水秀,但是全是不认识的植物,除了他们几个人外,连只鸟都没有。想吃肉,没有。想吃菜,也没有。空守着一座占地几百平方千米的海岛却什么都吃不到,濯垢整个人都要成年人的崩溃了。
这样很不好,于是濯垢决定去山下的沙滩上找龟叟倾诉一下,顺便骗龟叟多钓几条鱼。濯垢现在所能想到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烤几条焦香四溢的鱼,然后大快朵颐后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烦死了,开摆!
濯垢想到这里,颓然地一脑袋磕在舆图上,生气地蹬着腿。好想吃红烧肉、酸辣粉、炒面、肉烘蛋……酱鸡腊肉、松花小肚。想着想着,濯垢觉得自己飘了起来,他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处在了一个幽暗的空间之中,周围亮着一个个昏黄的橘色灯火,若是换个颜色,濯垢一定认为自己在漆黑的夜里误入了坟地。
这些彼此孤立的灯火就这么悬浮在濯垢眼前,安静地燃烧着。跳跃的火苗忽大忽小,似乎稍有一阵微风就能吹灭。濯垢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仔细想了想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难道说是因为自己对吃的执念激活了什么空间穿越的能力,还是说自己无意识地又跌进了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