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乌托邦
“原来你真是死雾的主人。”崔珠又重复了一句，看着卓构的眼神中透出了极大的不情愿，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她还是缓缓地跪了下去，“昆仑玉虚宫掌旗使崔珠，拜见圣主冕下。”
随着崔珠的话，唐木梨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卓构，第一时间御气拾起之前丢在地上的钉耙，全身弓起来像是一只炸毛的猫。
“哎哎哎！你别泼脏水！我可不是你家圣主！”卓构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好好一个仙山舰长，怎么就被造谣污蔑成邪派圣主了。尤其身边还有一个远唐朝廷的暗枭，真要是被莫名其妙坐实了身份，自己去黑龙那边有嘴也说不清了。
“卓构！解释清楚！”唐木梨此时可是拿出了必死的信心，眼前这个男子和他身边的白毛女子，没一个是自己有信心能战胜的，这声愤怒的质问，只是因为自己矜贵的身份，不允许自己向他们乞怜。
“我没有我不是别听她乱说！”卓构一套否定三连也不知道能打消唐木梨多少疑心，但是这个崔珠，问题可就多了。
“圣主！事已至此！咱们联手除掉暗枭，不能让她把您的身份暴露！”在一旁冷眼看着卓构和唐木梨对质的崔珠，趁着几人分神，悄悄地后退了几步，极尽夸张地对着几人煽风点火。
“你闭嘴，”卓构有些动气，毫不客气的对崔珠斥责了一句。而此时，崔珠和唐木梨都在和卓构二人保持距离，一时之间场面从单方面碾压，变成了卓构自证清白。
从各个方面来看，卓构如果不能在短时间内证明自己不是和崔珠同流合污的邪派方士，那么接下来在尘世他将失去所有支持。黑龙那边就不说了，它从一开始就对自己的身份存疑。但凡唐木梨这里传出一丝一毫对自己的怀疑，黑龙肯定会重新评估和自己的合作关系。
在一定程度上，濯垢在尘世行走还是要依赖黑龙。而自己作为一个真正想要拯救尘世的神祇，也不能真的开启混乱正义，真的用强权摧毁黑龙自己取而代之。
这样的成本太大，很可能直接将远唐所剩不多的底子彻底给挥霍干净，最后只剩一个没有人的文明残骸。自己需要和黑龙彻底达成同盟，只有这样才能对尘世从上到下地进行拯救，如若不然，自己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干涉尘世。
至少黑龙代表的远唐朝廷，还在积极自救。
而刚刚最扯淡的是，自己假装投敌的手段，完全变成了扎向自己的刀子，很有可能在崔珠的脏水下从诱敌诈降变成对己方的离间。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瞒过朝廷，但你刚刚的术法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你还说你是什么好人。”看得出唐木梨和黑龙一样对自己是带有怀疑的，或者说从一开始，这就是远唐朝廷通过唐木梨再对自己的试探，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如自己所说的，是一心拯救尘世的神祇。
“没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跟你走。”这时候，陈无恙竟然对卓构表忠心，而这不合时宜的话，在唐木梨耳朵里可就变了另一重意思。
“好啊，装不下去了是吧！”唐木梨此时心里只剩下了被骗的愤怒，很难再理性地看待眼前的变化。
其实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也是彼此的信任并不充足所造成的。唐木梨对卓构的戒心让她不能放下刚刚崔珠泼出的脏水，她现在怎么想怎么觉得卓构的所作所为都是陷阱，他就是和崔珠这个邪派方士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们……”卓构环视了几人，感觉自己也是真的委屈。自己基于自身的实力，假装投降骗情报没错。唐木梨对自己这个神秘人保持警惕也没错。陈无恙对自己非常信任，所以表忠心也完全合理。崔珠作为一个心思深沉的疯女人，发现自己打不过就泼脏水，也在情理之中。
但所有这一切在同一时间放在一起，事情就不对劲了啊！
卓构只能选择最直接的破局方法，虽然不一定完美，但也只有如此——
漫卷的紫雾直接将崔珠给裹挟，把她拉进雾中束缚。卓构刚要向唐木梨解释什么，就见崔珠瞪大了眼睛，用十分夸张的语气对着卓构大喊。
“属下知错了！不该暴露圣主身份！属下以死谢罪！”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崔珠竟然就在紫雾中爆炸，化作一团细碎的纸片飘落在地，仿佛刚刚在雾中挣扎的女子，只是一具纸扎的残骸。
“哈，你们这些邪派方士，果真是心狠手辣。”唐木梨看着在眼前化作一地纸片的崔珠，惨然地笑了笑，她知道自己将是下一个被灭口的人。
她在心里已经彻底将卓构认定为了邪派方士的首脑，那个所谓的玉虚宫圣主。
“……你仔细看看啊喂！”卓构因为只是一具身外身，对灵力控制并没有本体那么敏锐，所以刚刚在崔珠爆炸的时候，他只是感知到了崔珠身上爆发出来的灵力波动，并没有来得及打断，“这一地纸片，是替身啊，她本体遁逃了。”
“所以说，你还留了她一条命，你想证明什么？你很仁慈？！”唐木梨瞪着卓构，咬着银牙，满脸的愤怒，“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尘世到底是哪里惹了你们这群疯子不满意！皇室为了维系现在的局面已经倾尽了所有，为什么你们就总是不满意！”
“……”卓构已经不再想争论什么了，只是指了指周围，“闹了这么大动静，王府为什么还这么安静？多看看周围的不对劲啊，真要是联手对付你，一进门你就已经无了啊！”
“……？”唐木梨突然被卓构的话问住了，她好像只关注到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忘了现在几人身处戒备森严的王府。这时候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异乎寻常的愤怒，突然消失了。
看着突然愣住的唐木梨，卓构也发现了问题。
“你是不是刚刚情绪……突然失控了？”
“哦豁，X哦。”唐木梨冷静下来后，一瞬间就想清楚了卓构不可能是所谓的圣主。
但凡他是圣主，那他还费劲扒拉的带着自己在这里演什么戏，直接带着崔珠埋伏自己一手，自己可能活得下来吗。甚至，就凭他的实力，都不需要请帮手。
可是刚刚自己怎么就会认定卓构非常可疑，且坚定不移地认为他就是圣主呢？好像那一瞬间，她觉得所有的细节都能对应上对卓构的怀疑，但冷静下来一想，那些都是不合理的脑补而已。
“花香？”陈无恙看着两人好像想到了什么，“刚刚看那个小矮子捶胸口，我就觉得她有点不对劲，她心跳那时候变快了。”
唐木梨听到陈无恙的话，都没在意她喊自己小矮子。她赶紧将手放在自己胸口，感知着自己心跳的速率。作为一个武者，她对自身的一系列变化都十分敏锐，但此时过快的心跳却在提醒她，自己肯定是被干扰了，这么明显的变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
“糟了，好像真是。”唐木梨抬头看了卓构一眼，“被算计了。”
“看起来这花香是真的有问题，幸亏我和陈无恙并没有受影响。”卓构看着依然在黑暗中寂静如常的王府，心中有些不安，“王府看起来问题大了啊。”
“我们现在不能继续待下去了，这里怎么看都像是个陷阱。”唐木梨看着卓构，“还有，这里毕竟是王府，刚刚的动静已经有些过分了，我们作为暗探的部分，可以结束了。”
“朝廷的流程我不熟，接下来该怎么办？”卓构看着唐木梨，等待这个暗枭和自己协商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我需要上报皇室，得到许可后，从明面上调查。”唐木梨皱着眉头，握紧了手中的钉耙，“这些恼人的虫子藏得太深了，不下一剂猛药是不行了。”
“我明白，毕竟长谷城是远唐的大粮仓，这里的问题关乎整个远唐。”卓构对唐木梨的判断十分赞同，末世之下粮食可是个大问题，如果不能尽快结束长谷这边的纷杂问题，到时候整个远唐都要受到牵连。
“先撤吧，”唐木梨最后看了一眼王府，向着王府最高的建筑投去了一个怜悯又心痛的眼神，“天快亮了。”
“嗯。”卓构看着唐木梨有些奇怪的眼神，并没有说什么。
还是按照之前的步骤，先把陈无恙装进储物空间，再由唐木梨带着自己跳出高墙，然后再把陈无恙拉出来。
不知为何，卓构想起了那个把大象装进冰箱的笑话。
几人出了王府后，天色已经开始亮了起来。在街上值守的司火人熟练地掐灭了灯芯，又熟练地收起灯碗，将所剩不多的灯油倒进了前来回收灯油的桶车里。
这一夜仿佛只有卓构几人经历了紧张的冒险，整座城似乎平安无事。
唐木梨这时候也有些疑惑，看着街上逐渐恢复生机，转头看向卓构。
“你觉没觉得，城里的气氛好像不太一样。”唐木梨语气中透着迟疑，她也不清楚是自己多心了，还是自己真的捕捉到了什么。
“确实不一样，”陈无恙看了看四周，现在街上满是早起寻找活计的百姓，他们脸上没有了之前麻木的神情，相反都还有些愉悦，“他们的心跳都挺快的。”
听到陈无恙的话，卓构和唐木梨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都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那诡异的花香，可能不仅仅只影响了王府，整座长谷都被花香所影响。
“我得立刻回去汇报情况给朝廷，”唐木梨疲惫地打了个哈欠，“你们也抓紧休息一下，等到厄夜的周期结束，王府的事情就要解决了。”
“我明白。”
“还有，这几天我们都注意一下花香的影响，事情千头万绪，哪一件事都不能单独去看。以我多年经验来看，这所有事情都是有关联的，”唐木梨认真地看着两人，仿佛下了个决心一般，半低着脑袋，对卓构说道，“之前的事情，抱歉了。”
“什么事？”卓构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木梨没有解释，挥了挥手，利用自己鬼魅的身法，几次跳跃就消失在了鳞次栉比的黄铜管道网之中。
“我没那么讨厌她了。”陈无恙看着唐木梨消失的方向，轻轻用胳膊肘撞了撞卓构，“她好像还靠得住。”
“你是怎么看出来她靠得住？”卓构看着陈无恙理了理自己的白发，有些好奇地问道。
“她比我聪明，应该能帮上你更多的忙。”陈无恙有些羞赧地抠着双手，轻轻晃动着自己的下摆，“以后，我要比她更厉害。”
“无恙长大了哇。”卓构摸了摸陈无恙的头，其实他此刻根本没意识到陈无恙刚刚那番话的真实用意，还是以一个看闺女的心态在看待她。
“我要蜕壳了。”陈无恙蹭了蹭卓构的手，抬起头看向卓构。
“那咱们赶紧回家，你还能忍得住吗？”卓构完全把陈无恙的蜕壳当成是生理反应，蜕壳要来挡也挡不住。然而事实上——
“我想蜕就能蜕。”陈无恙无垢的眼睛看着卓构，平静又有些不同寻常。
“那也抓紧回家，也不知道小雅自己在家怎么样了。”卓构想起自己那个乖巧的真·女儿，还是不免有些担心。
两人在街上迎着人流，快步往家的方向赶去。欢喜鼓舞的人潮，似乎根本没受到厄夜的影响，在一片和谐中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老李，你也来找活计啊，你先来你先来。”
“哟，老张嘛这不是，嗐，没事你先来的，我再去看看其他的就行。”
“这不是王大妈，来这个活计让给你，我家里人口少，这个活计给的配给多，你来吧。”
“小刘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个年纪还能活几年，不能跟你们年轻人抢，你来吧。”
“你来吧。”
“你来吧。”
“那真是谢谢你了。”
“客气了客气了。”
卓构和陈无恙一路上都在一片异乎寻常的和谐声中走过，这诡异的场景让卓构紧紧皱紧了自己眉头。
“尘世一直都这么好吗？”陈无恙有些奇怪的看着卓构，因为没注意，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行人。
没想到那个被陈无恙这个纯铜少女撞倒在地的行人，竟然只是笑了笑，对陈无恙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卓构上前搀扶起捂着腰艰难站起来的行人，十分抱歉地笑了笑。
“怎么可能，之前为了抢活计天天都有人打架。”卓构接上了陈无恙的话头，叹了口气，“这诡异的和谐……我甚至都有些……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