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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夜孤火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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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蓬莱号

马车颠簸地走过了这个令人熟悉的山坡,车内的崔否看着第三次进入视野的枯树,默默叹了口气。

“这是第几次了。”陆迟准确地感知到了一次熟悉的颠簸,有些无奈地问道。

“第三次了。之前我在那截枯树上做的标记还在呢。”崔否放下了车窗上的帘子,“我们这是遇上了鬼打墙吧。”

“和大家说一下,先停下吧。”陆迟皱着眉头,心中思绪繁杂,“口粮和饮水还剩多少?”

“口粮还有三天的量,饮水不多了。”一旁的观星仕有些颓然的说道,“这附近没有水源,我们再找不到方法离开这里,可能会有危险。”

“我们已经置身于危险之中了。”崔否看了眼观星仕,撇了撇嘴,“我们是什么时候陷入到这个幻境的?”

“并不清楚,”陆迟揉了揉额角,“你都没有察觉,更别说我这个瞎子。”

“算算日子,快到厄夜了吧。”崔否突然想到,他们出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厄夜?”陆迟有些疑惑的问了一句,“我们走了多久了?”

“不到三日?”观星仕突然被陆迟的对话给问住了。

“我们出发时带的可是半个月的口粮。”崔否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现在可只有三日的量了。”

“看来我们的感知又被扰动了。”陆迟也反应过来,但她已经失去之前惊惧不安的心情,这一刻甚至有些平静,“这一路上,我都觉得我们在被误导干扰。”

“你说我们会不会一直都在幻境之中,从出城以来,甚至说,在出城之前?”崔否看着陆迟,语气有些冰冷,“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们之中或许还有方士潜藏其中。”

“你为什么这么说?”陆迟对崔否提出的问题有所怀疑,“随行的所有人都是我十几年的老部下,全都来自陵都鉴天司。”

“十几年?”崔否看着年纪轻轻的陆迟,“陆大人今年贵庚?”

“不重要。”陆迟罕见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有些警惕地继续追问崔否,“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之中会有叛徒。”

“我们是不是从出发开始就没有下过车?”崔否没有回答陆迟的问题,反倒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们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嗯?”陆迟闻言,也反应过来,“对呀,我们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

“黎明的时候?”一旁的观星仕疑惑的看着两人,“执礼大人胃口不好,只吃了一个团子。崔否兄弟吃了两个团子,还喝了一袋水。”

“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陆迟听完观星仕的话,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才没多久的事情啊。”观星仕被陆迟一问,更加疑惑了。

“那昨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陆迟再次提问。

“昨天?昨天我们一直在路上,”观星仕看着两人,完全不懂眼前这两人突然发什么疯,“昨天没什么事情发生,大家一直都在赶路不是?”

“算了,我下车看看。”说着崔否起身,准备下车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想从外面找寻这个幻境的线索。

“崔否你腿脚不便,还是让他去看看吧。”陆迟指了指身旁的观星仕。

崔否看了看自己健全的双腿,又看了眼陆迟,“我腿脚没什么问题。”

“你说你腿脚没什么问题?你的腿不是已经……”陆迟突然疑惑起来。

“我的腿?”崔否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腿,“我的腿怎么了?”

“崔否兄弟的腿……没受过伤啊?”观星仕有些奇怪的看着陆迟。

“不对。”陆迟猛地起身,环顾着四周,周围众人的命火在她眼中清晰可见,哪怕是隔着完整的车厢壁,“我清晰记得崔否的腿在点化过后就失去了知觉,后来复活也没有恢复。”

“我的腿……瘸了?”崔否听了陆迟的话,开始自我怀疑,他扭动了一下自己灵活的双腿,似乎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双腿竟然可以这么活动。

“崔否,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陆迟猛地把身旁的观星仕拉住,将他推到崔否面前。

“呃……”崔否看着观星仕不断变化的五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粗眉毛,大眼睛……不对,细眉毛?”

“那你看我呢?”陆迟一把拉下系在眼睛上的白绢,露出一双幽深的浅色眼眸,“是不是和之前不一样了?”

“你不是瞎了吗!”崔否看向陆迟本该塌陷的眼窝,“你的眼睛怎么长出来了。”

“看来我们是真的被困在幻境里了。”陆迟苦笑了一下,因为随着她摘下遮住眼睛的绢带,她竟然能看到这个绚烂色彩的世界了。

观星仕不断变化的五官,迎着陆迟的目光,迅速稳定下来,变成了陆迟最熟悉的样子。

“杨方因为小时候受过伤,他是没有眉毛的。”陆迟看着一阵跟在自己身侧照顾自己的观星仕,脸上露出一丝哀伤,“但你刚刚说他有眉毛的,对吧?”

“看来,幻境并不是万能的啊。”崔否听完陆迟的话,有些颓然地坐回了车厢内的座椅上,“车厢里怎么会有这种座椅呢?”

这一刻,崔否记起了自己失去双腿时那足以撕裂心脏的剧痛。他拍了拍椅子的扶手,笑了笑。笑自己终究还是没敌过幻境中的诱惑,笑自己还是没接受自己失去双腿的生活。

“麒麟——”崔否厉声一喝,座下的椅子竟然像是活了一样,不断地挣扎扭曲着。明明是木制的扶手和椅腿,如触手腕足一般翻卷扭动,逐渐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轮椅。崔否身上诡异的脉支开始发出绚烂的紫光,原本健壮的双腿飞速地枯萎下去,贴身的裤管也在双腿的萎缩之下显得有些肥大,“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对吧。”

“是的。”陆迟看着崔否逐渐恢复过来,也轻轻笑了笑。她再次看了一眼身旁惊愕不已的观星仕,“杨方,谢谢你。现在我的佐驾礼官是杨凌,他很优秀,你放心地去吧。”

一旁的观星仕这时候也像是突然醒悟过来,对着陆迟深施一礼,在消失之前,清晰又郑重的呼了一声,“少主,再见。”

陆迟灵动的双眼逐渐失去光芒,迅速地枯萎消失,只剩两个有些狰狞的眼窝。陆迟熟练地带上了绢带,视野再一次变成了那个绝望无比的黑暗。

周围嘈杂的人声迅速消散,只剩下令人不安的寂静。

崔否推动轮椅,借助灵力的帮助,从车厢中下来。周围的景象此时已经大变,没有了山川河流,草木花鸟。有的只有广袤无垠又逼仄狭窄的黑暗,崔否看着眼前的景象十分熟悉,他们这是来到了灵海。

“外面什么情况?”陆迟的声音从那个残破的车厢中传来。

“我们现在身处灵海。”崔否看着远处一个奇怪的东西正在飞速接近,顿时紧张起来,“陆迟!有东西过来了!”

“什么东西?”陆迟摸索着从车厢上走下来,崔否搀扶着她,引导着她看向那个怪东西来的方向,“我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它……”崔否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原本还离他们十分遥远的怪东西,竟然转瞬之间就来到了不远处。这时候崔否才看清楚,眼前这个庞然大物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艘贴满了黄纸符的福船。

“我好像闻到了海水的味道?还有……木头……是一艘船吗?”陆迟敏锐地闻到了福船临近后的味道,木制船身因为急停而产生的咯吱声让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没错,是一艘官船。”崔否拉着陆迟的手正在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这艘船的压迫感太强大了,还带着自己十分熟悉又让自己不得不敬畏的力量——是那位神祇的力量。

灵海之中没有真正的陆地天空之分,就像是置身于星空。脚下能踩到的便是所谓陆地,天上望不到头的,便是所谓天空。福船缓慢地靠近两人,在这个混沌的空间里缓缓沉降,直到船上的甲板和两人所站立的位置齐平后才停止。

船舷上缠绕着如蛛网一般的红绳,那错综复杂的红绳上挂着密密麻麻的铜钱和铃铛。当灵海中不存在的风吹拂过时,这些铜钱和铃铛相互碰撞,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在这空寂的灵海,声音传出去很远才会停止。

“你们是怎么到这里的?”船舱门突然打开,一个小道童端着步子,从里面走出来。

“我们也不知道。”崔否看着眼前诡异的小道童,不敢放松警惕。

“这里可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上船,我们送你们回尘世。”小道童说完,又看了崔否一眼,“想不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一个同胞。”

“什么意思?”正在搀扶着陆迟登船的崔否听到小道童这么说自己,突然一愣。

“啽嚋嚿嚻唞唟咅嘦嘼,”小道童突然发出一串根本无法听懂的声音,“嘦嘼噕噚噟噽嚞嚭嚹冁囆囏。”

“什么意思?”崔否愣愣地看向小道童,抓着陆迟的手不小心捏痛了她。

“看起来你离祂还是太远了,不过无所谓,你接受过祂的护佑,那你就是我们的同胞。”小道童见崔否听不懂,倒也没再纠结,对他们两人挥了挥手,“你们就在甲板待着就行,一会就回去了。”

话说完,小道童就转身往船舱走去,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过头对两人最后交代了一句,“千万不要尝试偷偷溜进来,除非你们也想一直留在灵海。”

崔否看着小道童和年龄不符的严肃神情,只能点了点头。他虽然有些好奇,但心头的警惕感让他根本不想去探究,这艘船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迟听到小道童离开,才将手从崔否那粗壮的手中抽出,轻轻揉了揉被捏疼的手,“刚才小道童说了什么?”

“听不懂。”崔否摇摇头,看着陆迟正揉着自己的手,这才反应过来,“对不住对不住,刚刚我有些失神了,不小心捏疼你了。”

“无妨。”陆迟环顾了一下这艘透着诡异的大船,视野里到处都是杂乱的线条,仿佛那天直视了点化崔否的神祇,“这艘船好像和你有些渊源?我感觉到一些熟悉的气息。”

“是祂,那个点化我的存在,嚚嘂星君。”崔否话一出口,立时感觉到有些奇怪,但是奇怪在哪,他又说不出。

“这艘船是祂的……座驾?”陆迟有些迟疑的问道,虽然她在鉴天司见过不少关于神祇的记录,但是这次他们所遇到的一切,都和记录中的神祇行事完全不同,所以她也不敢确定,身处的这艘充满未知的福船,到底是什么。

“不清楚,”崔否摇了摇头,“关于祂的一切我都不清楚,祂甚至都没有和我建立联系,所以……”

“祂这是给了你自由,你明白吗?”陆迟轻轻拍了拍崔否的肩膀,“祂并不是抛弃了你,这点你要明白。和神祇建立联系并不是一件好事,我应该跟你说过其他被点化者最后的下场。”

“我知道……我知道。”崔否叹了口气,望向逐渐开始变得明亮的天空,“我现在更担心我们回去之后的事情。”

“是啊,”陆迟扶着崔否轮椅的椅子背,也随着崔否幽然的叹了口气,“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在尘世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么就会到了这里。”

一阵海浪翻涌的声音突然传到站在甲板上失神的两人耳畔,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他们就站在了曾经出事的地方。原本马车所在的位置只剩了一摊碎木屑,周围全是倒毙的兵士和山匪,看起来整个队伍都已经覆灭。

“我们先走了,你们保重哦。”天空中突然传来小道童的声音。

崔否抬头看去,只见刚刚那艘诡谲的大船正倒悬在自己头顶,仿佛是行驶在天空上一般,甚至在船尾还看到了如同水波一样的尾迹。转瞬之间,这艘倒悬的福船便淡去了身形,崔否也在她消失前一刻,隐隐地看到了船尾上镌刻的船号——“蓬莱”。

“现在,我们怎么办?”崔否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陆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