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方士
正在众人疑惑的时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缓缓从府衙偏门走出,崔珠和母亲看到来人满脸的焦急。只是,他脸上并没有所谓被拷打的痕迹,相反还比之前起色好多了。
“大哥!”崔珠向着崔否招了招手,崔否看着好多天都没见过面的妹妹笑了笑,随即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崔珠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大哥自来是个有主意的,索性就耐心地等待下来。
崔否推动着轮椅,缓缓地靠近人群,突然有一个藏在人群中的老者开始捂住胸口。沈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手指缓缓指向那个老者。周围的卫官毫不含糊,直接上前拿住老者。
令周围人没想到的是,平常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者,竟然爆发出巨力,将拿住自己的卫官推出去老远。一时之间恐惧的人群散出一个巨大的空隙。
老者转脸死死盯着崔否,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破旧的衣袍之下竟发出令人不安的窸窣之声,坐在轮椅上的瘦小男子身上,有着一股令仙种恐惧不已的气息。仙种所赐予他的力量在急速被压制,他能感觉到仙种在催促他赶紧跑,越远越好。
“你……”老者的脸因为仙种的躁动而扭曲不已,“你是什么东西!”
“孙伯,咱们这么多年的邻居街坊,你还是别反抗了。”崔否有些无奈地看着曾经熟悉无比的邻居老伯,有些伤感。
周围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说的大多也是见过孙伯偷偷自言自语,或者是一些令人不解的恐怖行为。
“怪不得他儿子前几年死得蹊跷,是不是被他给害了。”
“我见过他夜里在屋外自言自语,可吓人了。”
“想不到,看着规规矩矩的老人原来是个邪教徒。”
被称为孙伯的老者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过身子,看着自己周围的人,脸上满是不屑,“你们懂什么!懂什么!这是仙种,这是成仙的门路!你们一辈子也就是做牛马的命了,还在这乱嚼舌根……”
他本想再说几句,沈笛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指了指他。一个偃甲狐突然出现,身后的三条尾巴舞动如练,眼睛正散发着幽幽的红光,令人胆寒。
“还等什么!诛灭逆子,慈母永生!”老者突然暴喝一声,奋不顾身地冲向无辜人群。
人群中又有几人从怀中掏出利器,抓住自己身边的人就刺下。人群之中突然慌乱起来,被吓坏的人呼号着躲避,现场突然乱作一团。
可是几息之后,人群疑惑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刚刚那几个高举着利器想要行凶的人保持着一动不动,呆立在了原地。
原来他们身上不知何时被缠上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红线,这些红线如同一只大手,将他们紧紧束缚在原地。
“这些脏东西真是可恶,”沈笛旁边突然走出一个披着红盖头的女子,屁股后面的大尾巴正不悦地左右扫动,“不能直接杀了吗?”
“留活口,有话要问。”沈笛回答着身旁的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陆迟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是反应过来,“这些是邪教徒?”
“正是。”沈笛看了一眼陆迟,“这也是我前段时间借调崔否的原因。”
“原来如此。”陆迟点点头,转身向身边的观星仕交代了几句后,才对沈笛笑了笑,“沈执令果然好手段,才来长谷城这么几天,就能梳理清楚邪教的脉络,一网打尽。”
“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沈笛还没答话,身后的玉沉便悄悄在沈笛耳边低声嘀咕。
沈笛无视了玉沉的碎碎念,令卫官们将已经束缚的邪教徒们收押后,才缓缓地开口,“这次的事情主要还是府衙和百姓信息不对等才会让邪教徒们有机可乘,一定程度上是我们大理寺处理不周。”
“不过,好在挫败了他们的阴谋。”陆迟笑了笑,刚要招呼崔否,却被沈笛打断。
“陆执礼,希望以后有什么问题能多和大理寺沟通,大家都是为了守护尘世黎民,没必要这么生分。”沈笛撂下这话,也没等陆迟答话,便转身回到府衙内。
陆迟闻言有些无奈,他也很想解释一下,其实对于崔否的事情不是他不想公开,只是关于神祇的隐秘知识具有一定危险性,贸然公开反而会害了众人。
陆迟站在府衙门口有些落寞的摇摇头,正在招呼崔否准备启程,其中一个被束缚住的邪教徒却发起狂来。
他胸口的仙种鼓动起来,引得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不已。忽然仙种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竟从红线的间隙中钻出,化作一条蜿蜒的蛇形肉锥刺向离得最近的崔否。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陆迟和周围一众大理寺卫官难以反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致命的尖刺左右摇摆着躲过众人的阻拦,急速的刺进崔否的胸膛。
等到崔否看到那根尖刺扎进自己胸膛的时候已经晚了,殷红的血液从胸口的伤口中汹涌而出。随着巨量的血液的流出,崔否开始觉得全身麻木冰冷。
“哥哥,你觉得你一个人的军饷能够养活我们三口人吗?”崔珠这时从人群中走出,看着因失血而恍惚的崔否,趴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养不活的。”
崔珠轻抚着崔否的脸,一滴泪水从眼角流出,她抬起右手,用无名指轻轻掸掉泪珠,惨然一笑,猛地拔掉了崔否胸口的肉锥尖刺。失去了尖刺的阻塞,血液直接从胸口的破洞汹涌喷溅。温热的血液撒了崔珠一脸一身,此时她就像个在雪中绽放的红艳花朵,美丽又有些危险。
“你在干什么!”周围的卫官看到崔珠令人不解的行为,急忙赶来阻止,“你这样会害了他!”
还没等卫官们靠近,崔珠便扬起双手,无数长着锐利口器细小的蝇虫从略显夸大的袖口飞出,一时之间密密麻麻。这些蝇虫裹挟着令人反感的嗡鸣扑向在场的卫官们,他们哪里见过这种诡异场面,瞬间方寸大乱。
蝇虫的嗡鸣伴随着卫官们的惨叫,让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开始恐惧的乱作一团。众人推搡着尖叫着,逃离这个瞬间变成血腥地狱的地方。崔珠在这嘈杂的环境里笑着,仿佛这一切都是节日里欢乐的庆典。
崔否用最后的意识看着崔珠脸上诡谲的笑容,挣扎着撑起身子,“什么时候……你成了这样子?”
崔珠瞥了一眼已经吓晕的崔母,又看了看混乱现场中奔逃的慌乱人群,“从我夜里饿到睡不着,饿到想大声哭泣又怕吵醒你们的时候吧。你知道的,府衙能配发的团子不包含我这样的病胎。”
崔珠抖了抖身上略显宽大的衣袍,又像是格外珍惜一样轻轻抚过,“小时候我总是穿你的旧衣服,你穿父亲的旧衣服。我一直疑惑,为什么我们不能和府衙那些大人一样每年都穿上新衣服,后来我想明白了,是他们把本该我们穿的新衣服抢走了而已。”
“你看你现在穿的,已经不再是守备军里死掉老兵的旧衣服了,而是一套崭新的衣服,多好啊。”崔珠咯咯笑着,“可是你看到周围百姓穿的是什么呢?”
嗡鸣声渐渐止息,崔珠有些意外地转头。看到陆迟和一众观星仕正操控着烈风,将空中飞舞的蝇虫尽数绞碎。
“住手。”陆迟看着已经陷入癫狂的崔珠,又看了眼已经失去生机的崔否,心中满是愤怒,“你也是邪教徒?”
失去正常视力的陆迟能从灵识之中辨识到人的生命力,代表崔否的那一簇已然熄灭,逐渐变冷的躯体上还残留着些许不甘,正化作点点紫色流萤消散在空中。
“不是。”崔珠看着陆迟和一众包围上来的观星仕,脸色逐渐冰冷下来,“不要把我们和那群无知之辈混为一谈。”
“这么说,你才是幕后的操纵者?”陆迟从崔珠的话听出不同寻常的信息,“你是什么人?”
“我?”崔珠摇了摇头,勾起一丝微笑,“我只是一个方士。”
方士……一个封藏在鉴天司内很久的名词。陆迟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脑海轰然炸裂,看向崔珠的脸上露出一丝震惊的神色。
“看来你是知道的。”崔珠扫视了一下周围逐渐聚拢,正慢慢构成封镇九灵阵的观星仕,不住冷笑。
“原来仙种是你们搞的鬼,这么多年了,你们一直都没有消亡啊。”陆迟语气中透出丝丝的寒意,“今天你得留下了,我相信总司丞会有很多话想问你。”
“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大理寺那个女人怎么还没来呢?你就不担心一下吗?”崔珠粲然一笑,右手做出一个十分诡异手诀,“方术氐参——”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崔珠的脸变得惨白,两只眼睛开始变得惨淡无神,殷红的嘴唇紧闭着,脸上像是活人的那一种灵动飞速褪去。
“糟了!”陆迟抬手想要打断崔珠施术却已太迟,她就这么在眼前变成了一个惟妙惟肖的纸人。
“执礼大人!这……这是什么邪术!”周围的观星仕紧张的看着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纸人,十分惊恐。
“先救人。”陆迟看着周围被蝇虫骚扰过的卫官,生命之火并无大碍,只是这些蝇虫含有幻毒,被叮咬过后会产生极大的心理恐惧,解毒及时或许能恢复如初,耽误得久了可能会被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折磨逼疯,“行针,大针刺顶,指尖锋针放血。快!”
观星仕听到陆迟的命令,立时行动起来,给倒在地上抽搐不已的卫官、兵士和百姓依次行针。陆迟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轮椅上的崔否,叹了口气,跨步往府衙而去,沈笛那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整个府衙内安静得吓人,就像一座沉寂依旧的巨型墓室。陆迟缓慢的脚步声在整个院子里回荡,少了随从的接引,他还是有些不太适应。虽然他能在一定程度感知到周围的幻境,但还是不能做到和正常人一样,稍远一点的距离便是混沌一片,根本无法快速行动。
好在远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这让陆迟有了行进的方向。顺着那微乎其微的响动,陆迟穿过回廊,来到府衙的后院。
忽然一阵庞杂的灵气波动涌进陆迟的视野,一团团将息未息的灵火包围着一大团泛着紫色的灵火。
“你来了?”是沈笛的声音,她听上去有些疲惫。
“沈执令,出什么事了?”陆迟摸索着来到沈笛身旁。
“被困入了一个幻境,不过还好已经解决了,”沈笛说完,看向孤身前来的陆迟,有些不解,“府衙前面是出什么事了吗?”
陆迟见沈笛并无大碍,便简单讲述了一下刚刚在府衙前发生的一切,“崔否很不幸已经失去生机。”
“可恶,我们还是小看了那帮杂碎。”沈笛愤恨的捶了捶行棺,行棺内发出了一阵窸窣之声,沈笛愣了一下,低头悄声和行棺道了一声“抱歉”。
“这一次可能不仅仅是邪教徒,还有……”陆迟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关于方士的事情,基于沈笛特务司的职能,最终还是决定透露一二,“我们还发现了另一个线索,方士又出现了。”
“方士?”沈笛略有不解,踢了踢脚边已经堆成小山的纸人残骸,有些警惕地问道,“很危险吗?”
“是的,”陆迟掏出随身的手帕递给沈笛,让沈笛擦了擦沾上了泥垢的手,随后解释道,“很久以前,那还是田园年代的时候。有一群修士,他们修炼的方式和我们现在大相径庭。那时候他们的修行理念是吞食天地间灵气精华,假万物之道,修炼成仙,他们被世间称作方士。”
沈笛闻言,眉头皱了皱,等待陆迟继续解释。
“他们精通灵力之法,会炼制法器,精通丹术,甚至有些修炼得道之人能够御剑飞行。甚至有传闻,他们能够长生不老,几千岁的老怪物比比皆是。”
“竟然如此离经叛道!”沈笛听到后,忍不住发出惊呼。
“就是如此离经叛道。”陆迟点点头,“所以他们后来就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