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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夜孤火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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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十二章 一点都没有

第十二章 一点都没有

濯垢看着青铜树上第三枝丫上的蔚蓝色星球,神色凝重。那星球上熟悉的陆地轮廓,就是故乡的样子。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直接飞身跳下,揪着大祭酒的衣领大声质问他,这里是不是就是地球。

最终他还是压下了心中的冲动,因为他看到大祭酒开始了接下来的动作。

大祭酒朝着青铜树的方向祭拜,并大声地诵念着什么古怪的经文,韵律和刚刚邪教徒们唱的完全不一样。在这诡异的韵律中,青铜树缓缓地转动,各个枝丫也在向着最顶端的太阳上收束。最终,这颗像是青铜圣诞树一般的太阳系模型变成了濯垢熟悉的扁平状。

濯垢此时也无法确认,是大祭酒的诵祷促使模型变化,还是基于模型本身的固定程式,大祭酒只是在邪教徒面前故弄玄虚。

过了良久,模型的各个轨道收束完成,中间的主干突然开始弯折,将已经变成平面的太阳系模型倾斜,像是向日葵一般,将整个太阳系呈现在众教徒面前。

濯垢看着现在的模型,心中激动不已,这跟自己前世在天文馆见到的模型几乎一样。一个大胆的想法不由地冒了出来——这里难道是故乡,只不过是千百万年之后的故乡?人类文明遭到了什么天灾人祸最终导致文明退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只是,在他的印象里,故乡可没有什么灵力,也没有厄夜,甚至只有一颗卫星,名字叫做月亮。但是现在……濯垢仔细地看着那颗和故乡一模一样的星球,突然发现这颗星球竟然没有卫星。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模型的枝丫,确定从一开始代表故乡的这个托盘上,就没有预留卫星存在的额外枝丫。也就是说,这个模型从一开始就认为故乡没有卫星!

这着实让他震惊不已,他对于刚刚的发现又有了新的假设。如果,这是当初人类制造出来的,那么不应该这么马马虎虎地忘了故乡还有一颗卫星,毕竟各个人类文明中对月亮都有着不可或缺的记录。哪怕是后来某一天月亮因为一些什么濯垢不知道的原因而消失,对于月亮的怀念也会让这个模型做出有月亮的样子。

这不合理,至少从文明延续的角度,不合理。一个文明不可能因为某天失去了月亮就抹杀曾经月亮存在的证据,甚至在后续传承中也刻意回避掉月亮曾经存在的客观现实。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某一个时间上,月亮成为了人类厌恶与痛恨的存在。

为什么一个千万年都无害的卫星,会在那个时间上变成令人憎恨的目标呢,月亮到底发生了什么?

濯垢还在思考这些令他费解的问题时,忽然一阵强光打断了他。模型那边突然浮现出一个全息投影。

邪教徒们开始哭泣、嘶吼,然后虔诚地匍匐在地上,声势浩大又显得十分庄重。这些教徒如麦浪一般,从最外圈开始跪拜,顺着浪潮渐入内圈,紧接着外圈又开始起身下跪。周而复始,就像海边不倦的浪潮,一浪接着一浪。

这时候,大祭酒大声高喊着:“万圣赤阳慈母显灵啊!”

“这里是摇篮号接驳站,欢迎回来,远行的游子。”

一个高大的女性形象被投影出来,齐肩的短发,温婉的笑容,以及略显机械的语音。濯垢看向它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个合成形象。一个经常用于AI展示的人性化形象。

……

崔否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体因为之前的点化虚弱不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满是烧伤过后狰狞的疤痕。他环顾了一下自己身处的幻境,十分陌生。这里既不是家里,也不是营房。他想轻轻地翻身下床,却在挪动腿部的时候突然失衡,狠狠地摔下床来。

身体摔下时候发出的闷响,惊动了在外面休息的值守人员,他们看着狼狈不堪的崔否,赶忙上前扶起。

“谢谢,”崔否重新坐回到床上,他此时已经看清楚自己的双腿,如焦炭一般。黑死的表皮紧紧贴在骨头上,就像是风干过的尸体,完全没有了肌肉存在的痕迹,“我的腿……”

“您被点化之后的后遗症,鉴天司的大夫已经看过了,没有其他办法了。”值守人员语气有些惋惜。

崔否这才看清,刚刚扶自己起来的人,穿着紫色的长袍。那是是曾经高不可攀的鉴天司观星仕的打扮,为何他们会在这里。

“请问……”崔否的话还没等问出口,对方就制止了他。

“现在您什么也不要说,等下会有专门的人来问讯。关于点化的所有信息您都不要轻易透露,因为这些信息有毒。”观星仕没等崔否明白过来,就匆匆离去。就像躲避一个身患瘟疫的病人,害怕他身上那恐怖的疫病传染到自己身上。

崔否看着自己的双腿,颓然的坐在床上愣神。他现在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后悔接受那位神祇的力量,或许看到这份代价后,自己是后悔的吧。他还年轻,以后还有很长的人生,他实在是无法面对成为了累赘的自己。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和妹妹,这样下去,一家人的生活可能会就这么被自己给拖累垮。

崔否再次看了看自己所在的这间房屋,干净明亮,摆设也算得上高级。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一天?两天?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母亲和妹妹过得什么样子,是不是还能有东西果腹。自己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昏迷这段时间守备军有没有给自己算军饷。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挑的女性走了进来,随她而来的人还推着个轮椅。

“兵士崔否?”高挑女性拿着一卷文书,正在比对着。她身上深蓝的长袍和泛着金色的精致直身甲代表着她的身份,她是大理寺的人,属于另一种自己高不可攀的存在。

“是我。”崔否看着对方,由于无法站立,只能象征性地拱手行礼。

“随我走走吧,”高挑女性指了指轮椅,“委屈你先坐这个了。”

“无妨。”崔否挣扎着要起身,周围随行的大理寺差人赶忙上前搀扶。

“我自己来。”崔否制止了他们,自己双手艰难地支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挪动到床边,将枯木般的双腿搬到座椅上,然后撑着身体坐下去。期间好几次身体因为失去平衡磕在床边,碰撞所产生的的剧痛让他羞愤不已,但是他还是坚持不要帮助。

“大人,我好了,我们出发吧。”崔否仰起头,对着来人说道。

“叫我沈笛就好。”高挑女性看着崔否,点点头。她此时特别理解崔否,这股不服输的劲头或许源于他对接下来人生的失望,也或许是单纯地为自己争一口气。

“沈大人,请。”崔否艰难地推着轮子,纤细的胳膊没有足够的力量让他走得太快。沈笛看着他,几次都想帮他一把,但还是压住了自己想要施以援手的冲动。

接下来的路,他要靠自己,别人不可能帮得上忙,他确实需要尽快适应现在的生活了。

一段不是很长的路,崔否觉得走了很久。两条胳膊到最后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但是他还是咬着牙坚持做到了。胳臂的肌肉酸涩不堪,一跳一跳地疼,他轻轻咬着舌尖,不让自己展露出一丝疲惫。

“到了,”沈笛停住了脚步,一路上她都在压着自己的步速,虽然崔否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她还是刻意放缓了速度,让崔否能够顺利地跟上来,“来这边晒着太阳聊吧。”

沈笛从院子里拿了一把椅子,坐到由一截枯木雕刻成的书桌前,示意崔否坐到自己对面。

“我们跳过嘘寒问暖的环节,”沈笛目光尖锐地看着崔否,“先来说说这次点化的事情吧。”

“是,大人。”崔否的语气坚定,但沈笛听得出他有些疲惫。

“祂,”沈笛的手指向天上指了指,“是如何和你产生联系的。”

“我不清楚,当时我只是被厄夜吓到了,然后不住地念叨,然后就有一个声音在我脑内响起。”

“祂有没有告诉你祂的名字?”沈笛看着崔否,盯紧了他脸上一些可能出现的微表情。

“祂说祂叫……星君濯垢。”崔否没有犹豫,坚定的说出了那个名字。

沈笛闻言,低头翻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书,不由得皱起眉头。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鉴天司给的资料里并没有这么一号神祇。如果这是祂的真名,那么这有可能是一位新诞生的神祇。

沈笛其实不太懂关于神祇的隐秘之事,那些相关文献都被鉴天司封锁在藏书楼。有传言说,这些关于神祇的知识是有毒的,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会被神祇的力量所污染。

这种力量无关善恶,它们对于凡人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被轻易接受的东西,它们会摧垮凡人那脆弱的神经,让人忍不住地发疯。曾经有很多修士,为了获取更强大的力量,放肆地窥探神祇的隐秘,最终因为得到了太多不可言说的知识而堕落成为了灾兽。

沈笛小时候,其父还是守备军的时候,曾经对抗过一个失控的修士。据她父亲回忆,那个修士本身的修炼脉支就是亲近神祇的,所以获得关于神祇的隐秘知识非常之多。最终因为知识本身的毒性而发疯,甚至连肉体都发生了异变。

沈笛至今都记得父亲说起那名修士异变后样子时那恐惧的表情——那名修士变成了一团肆意生长的血肉,像是泥土一样,到处流动。所有被粘到的人,都像是冰块一般,慢慢融化,最后和那团血肉一样到处流动。那血肉上布满了人脸,每张脸都在不断重复着一句没人能听懂的话。

至今也没人能够明白,当初那个修士说的是什么。反正沈笛的父亲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梦里全是那句奇怪的话,以及到处流动的血肉。

沈笛摇了摇脑袋,将刚刚这些不合时宜的杂念甩出去,接着按照鉴天司给的参考问题继续询问。

“祂当时还和你说了什么?”沈笛手指轻敲着桌面,眼睛死死盯住崔否。

“没说什么,只是让我放开心神,然后问了我名字,在之后我就失去意识了,”崔否皱着眉头想了想,“最后只记得要挡下灾兽,不要让厄夜伤害到同袍和城中百姓。”

沈笛轻轻点了点头,将崔否的话提炼了一下,在录事本上写道:此次点化并没有发生精神夺舍,力量随着被点化者的意愿执行。

“你幻化出的法相,是源于何处?”沈笛写完,抬眼看着崔否。

“法相……”崔否想了想,似乎想起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但是又非常疑惑地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但是我好像知道那尊法相是谁。”

“是谁?”沈笛眼神一凛,提笔的手有些颤抖,脉支在她灵力的催动下隐隐发着淡黄色的光芒。她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可能会涉及神祇的知识,她激起灵气准备应对好这一次精神冲击。

“是一位受人敬仰的英雄,我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我只知道后世的人称他为武圣。”

“武圣?”沈笛预想的精神冲击并没有到来,反倒是崔否那疑惑的神情让她不知所措,“你为什么知道他是武圣?”

“我就是……知道,就像是突然被别人告知,又像是本来就知道,”崔否回忆着当时的细节,“我感觉,这是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的事情。”

沈笛看着崔否没有任何撒谎迹象的表情,提笔在录事本上又记了一笔:该力量会产生感知误导,让被点化者得知不属于自己的知识。

“在你醒来后,你有没有听到不明噪音,或者是看到什么奇怪的现象?”沈笛看着备忘录上最后一个问题,郑重地问道。

“完全没有,”崔否摇摇头,苦笑着,“就像祂从没来过一样干净。”

“一点都没有?”沈笛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崔否。

“一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