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甜
“咯咯——”这一笑,崔否便停不下来,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儿的事情一般。那股诡异的临近感正在疯狂舔舐着他的脸庞,那股刺痒感已经变成了火辣辣的刺痛,但是他还是想笑,而且越笑越开心。
崔否是陆迟,陆迟是崔否。我是陆迟你是崔否,你是崔否我是陆迟。
“咯咯咯——”陆迟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僵硬,嘴角也越咧越疼,但是他控制不住。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就像是寒冬腊月里跌进了冰窟窿。无尽的寒冷戳刺着他逐渐僵硬的身体,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衣服正随着自己的笑声逐渐变成纸张。
“咯咯咯——”崔否笑着看向对面也在笑着的陆迟,两人就这么笑着。陆迟的手触及在自己的鼻尖,软软的好似一条蛇,但是自己觉得很好笑。
“咯咯咯——”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声音交叠在一起,一男一女,一轻一重,一急一缓。这两重声音竟笑出了阵阵诡谲难当的韵律,随着这阵韵律,他逐渐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笑,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
这一切重要吗?不!重!要!
他只想笑,咯咯咯地一直笑。哪怕有一个奇怪的东西正在疯狂地舔舐自己,甚至把自己的纸皮都抓破了。破碎的纸皮之下是竹制的空心框架,框架之下,没有血也没有肉,只有空空的壳子。
人怎么会有血有肉呢,人不都是这样子,空架子外面包上一层绘制精美的纸皮,怕下雨又怕着火,风一吹就倒。
“咯咯咯——”笑声开始疯狂起来,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开始逐渐放肆起来。
就是要笑,陆迟是崔否,崔否是陆迟,这多有意思!
“没完了是吗!”突然一个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笑声戛然而止,崔否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对面的纸人陆迟也突然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似乎也听到了那一声厉喝。两人一时之间有些出神,愣愣的互相看着。
崔否急促的呼吸着,刚刚那放肆的笑让他的腹部有种撕裂的痛感。这种疼痛感让他清醒了不少,刚刚听到的声音好熟悉,似乎听过千百遍。
“快醒醒!”那个声音又在催促。
崔否和陆迟僵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他开始隐隐地回忆起,这里好像有什么奇怪的规矩,不能出声不能乱动,否则会有十分恐怖的事情发生。
崔否有些紧张的看着陆迟的眼睛,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子里也和崔否一样,一半懵懂一半惶恐。
“陆迟!”那个声音还在催促着。
对面的陆迟听到那个声音呼喊着自己,有些恐惧的看向崔否,似乎在询问他有什么对策。
此时的崔否也和陆迟一样,莫名地恐惧,身体不断地颤抖,不由自主地想要逃离那个声音。
“嚚嘂嗠啽嚋嚿嚻!”那个声音发出了一阵无法理解的音节,这些音节似乎有一种莫名的穿透性,让车厢内端坐的两人打了一个激灵。
崔否看向陆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既陌生又熟悉。他开始慢慢地回忆起,自己曾在镜中无数次地看到过这双眼睛,只是现在没有了。因为自己为了看穿尘世的帷幕,为了近距离的观察点化,所以自己服下了摇光丹。
他突然都记了起来,他全部都记了起来。他是陆迟,是鉴天司六院之一,天市院执礼使。他是修士是观星仕,是尘世中守望灵海的狱卒,也是被囚禁在尘世中的囚徒。他可以为了记录未知的真相而牺牲一切,只因为他是观星仕,是远唐最不可多得记录者,是所有无知的敌人,是陵都陆家最后一个血脉。
混乱又有序的思维开始运转,所有关于自己的认知开始浮出水面。坐在车厢对面的那个陆迟突然对自己点了点头,如水中倒影一般,就这么消失在眼前。
随着陆迟慢慢地回忆起所有,周围的景象开始如镜子般碎裂,一片一片倒映着自己的碎片缓缓弥散在空气中。周围的一切开始失去颜色,视野再次恢复到了没有颜色的漆黑。
“陆迟,你终于醒了。”崔否的声音传进耳朵,陆迟顺着声音,再次看到了那一团剧烈燃烧的心火。
“我这是怎么了?”陆迟一说话,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恢复成了女声。
“没事了,你刚刚跌进了幻境。”崔否听到陆迟的女声竟然一点都不意外,沉默了一会,又接着说道,“你一跌进幻境,伪装就破了。”
“小姐你总算是醒了。”一直陪伴在自己身侧的观星仕也不在遮掩了,直接喊起了自己小姐。
“你……都知道了。”陆迟有些不好意思的在观星仕的搀扶下坐好,摸了摸颈间的玉石挂坠,一条裂痕横亘其上,“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每个人都会有一点秘密,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崔否十分冷静地坐到了她对面,“还有,那个人逃走了,我没追上。”
“无妨,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人袭击我们了。”陆迟轻轻拍了拍搀扶着自己的观星仕,示意他可以松手了,“从那人所吟诵的诗歌来看,他们应该是【寂尘道】。”
“方便透露一下吗?”崔否试探着问道,这个陌生的名字崔否并不清楚来历,便忍不住好奇。
“寂尘道全称是归寂尘世道,他们是上古方士的一个支流。他们相信尘世是虚假的,是万物生灵所交织出来的梦境,真实的世界是灵海,所以他们一直想方设法地想把尘世拖进灵海。”陆迟摩挲着颈间的玉坠,声音和面容逐渐变成了之前的样子,“灵海你知道是什么吧?”
“知道,我曾去过那里。”崔否点点头,陆迟听了他的话,暗暗吃惊。
“那我接着说,寂尘道那群疯子做事非常极端,他们不在乎杀戮与否,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本来他们已经销声匿迹了,鉴天司也以为他们已经被覆灭,可没想到现在又突然冒了出来。”话说完,陆迟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这和之前在长谷城出现方士会不会有联系!”
“阿珠吗?”听到陆迟提起那次引发自己死亡的惨剧,崔否不自觉地低声呢喃,随后目光冷冽地看向陆迟,“崔珠难道也是寂尘道的方士?”
“不能确认,她并没有展露出和寂尘道有关联的方术,”陆迟摇摇头,“替身纸人和致幻飞虫都是很常见的方术,不能确定具体来自哪个流派。”
“嗯,我记得你好像提起过,大理寺的沈大人也曾中过幻术?”崔否突然提起这件事,让陆迟心跳一惊。
“糟了,”陆迟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我当时怎么没想到!”
“怎么了?”崔否看着陆迟的表现有些意外。
“幻术就是寂尘道所擅长的,但是当时我却完全没有往那方面去想!”陆迟懊恼地捶了身边的座椅一下,“我们的感知被干扰了!”
还没等崔否反应过来,陆迟立马吩咐身旁的观星仕调转马头,队伍集结后直接返回长谷城。
“情况很严重吗?”崔否见陆迟这么紧张,赶紧询问。
“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陆迟看着崔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怕整个长谷城都陷入了一个巨大的幻术之中。”
“真要是这样可就麻烦了。”崔否撇了撇嘴,转过头看着车厢外,兵士和山匪的激战已经结束,鲜血将地面染得一片殷红。倒毙的山匪尸体都被抬到了路两旁点燃,散发着焦臭的味道。
这一行倒霉的山匪应该也是被寂尘道的幻术所控制的,虽然幻术在一定程度上让这群歹人悍不畏死,但他们的力量还是太弱了,和吃饱穿暖的兵士相比,如同羔羊对上恶狼。
崔否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不断扭曲的脉支。相信终有一天,自己也可以将那些弱小之人踩在脚下。
……
逐渐明亮的晨光洒进窗户,照在小雅那张稍有些血色的脸上。小雅微微睁开眼,见到天色已亮,便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她好久都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吃饱的感觉简直太棒了。只不过昨天太过贪吃,把应该留在早上吃掉的团子也给一口气吃掉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毕竟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再加上那白色的东西那么香,谁会忍得住呢。
小雅看了看还在酣睡的父亲,忍不住叹了口气。父亲还是要去城墙上干体力活的,因为自己一时的贪吃让父亲没有团子可吃,这一天他该怎么过呢。
小雅怀着些许自责,悄悄地走到卓构身边,推了推他的肩膀。
“爹,醒醒,咱们该出门寻活计了。”小雅不敢太大声,害怕吓到卓构。
“嗯嗯……”卓构含糊不清地嘟哝着,似乎还沉浸在什么美梦之中。
“爹?再不起床真的要寻不到活计了。”小雅看着起不来卓构,心中有些焦急。城中的活计虽然很多,但除了一些需要个人技能的活计以外,剩下的全都靠抢。抢不到活计的话,就只能去做一些只有微薄配给的工作了。那些微薄配给的活计通常都是给老人和孩子补贴家用做的,像是卓构和卓雅两人,如果今天只得到了这样的活计,那肯定是没法吃饱的。
卓构突然从床上坐起,看了眼焦急的小雅,笑了笑,“早呀小雅。”
“不早了爹,再不去寻活计,我们今天就没有吃的了。”小雅有些焦急的催促着卓构。
“那你先去吧,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卓构摸了摸这个小丫头的脑袋,“以后也不用喊我起床了。”
“那……”小雅有些吃惊地看着卓构,心中不免想起他昨天对自己说的话,“爹你不会真的去做歹人吧!”
“你呀,等有钱了一定送你去私塾去好好补补脑子。”卓构笑着推开小雅,“哎对,你是不是没吃早饭?”
“早饭?”小雅听到这个词想了一下,可不是早饭嘛,早上吃的饭就叫早饭啊。从未经历过一天三顿饭的小雅从这个词中领会着卓构的意思,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东西吃了,昨天不小心都吃完了。”
“那你等等,”卓构背过身去,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个鲜红色的果子递给小雅,“快吃,吃完再出门,别让街坊看到。”
小雅看着卓构手中这个奇怪的东西,竟然没反应过来这竟然是个吃的,只是出于对父亲的天然信任,呆呆的咬了一口。
一股令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味道在口腔中迅速炸裂,汁水顺着喉咙急流而下。她从未尝到过这个味道,但是身上的每一寸每一毫都在欢欣鼓舞,仿佛这个味道是她早就该尝到,或者是一直都该尝到的。
“怎么样,甜吗?”卓构看着小雅泫然若泣的神情,笑着问道,他可太喜欢给小姑娘投喂的快乐了。
“这个味道,原来叫甜吗?”小雅呆呆地看着手中被啃了几口的果子,突然醒过神来,“爹,你这是从哪拿来的!”
“大人的秘密,小孩子不要问。”卓构故意卖了个关子,因为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跟小雅说明情况,毕竟自己只是个占据了她父亲躯壳的外来者。
“哦。”小雅眼睛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被果子带来的鲜甜所冲淡,甜味可以让人快乐这可不是玄学。一个巴掌大的果子,被小雅飞速地啃光,甚至连种子果蒂都没有放过,全都嚼碎了吞进肚子。最后不舍地舔了舔手指,对卓构挥了挥手,“爹,我出门啦。”
卓构笑着挥了挥手,看着小雅远去的身影,又缓缓躺了下来。倒不是他懒到不想动,是因为仙山那边出了大问题。
谁能想到陈无恙这个铜憨憨正在像一个螃蟹一样脱壳长大,每次脱下的壳子还会逐渐升腾,而这些升腾而起的微小颗粒——竟然还是水果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