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捧炉少女
当一个无法看到边际的巨大眼球和你对视的时候,你就能准确地明白自己是不是有巨物恐惧症了。正在和濯垢大眼瞪小眼的老者此刻就被这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恐惧所震慑着,失去了基本的语言能力,喉咙中像是塞了一大块冰,冷的发麻。
那无边无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在那混沌的瞳孔中闪烁着无尽的黑紫色亮斑,星星点点恍若一片异世苍穹。随着巨瞳对众人的依次观察,瞳孔也在不断的收缩放大。
突然,一阵隆隆的声音从巨瞳的方向传来,似乎是祂发出了声音,正在向众人提出问题。
明明刚才听到的还是一个浑厚的人声,不知为何,在看到祂的样貌之后,声音反而变成了嘈杂又晦涩难懂的音律。
然后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意外跌入灵海中的众道人动也不敢动,巨瞳也是充满了疑惑。
是的,一个诡异又充满压迫感的巨瞳也会流露出神情,至少在这些灵海游客的感知中是这样的。
巨瞳最终发出了一声如雷声般震慑人心的“轻叹”,再接着,众人便从船舱中醒来。
“吁——”老者猛地睁开了双眼,视野之中一片血红,眼角有些痒痒的,他伸手一摸,竟是鲜血。他抬头看向其他人,发现他们也和自己一样,因为直视了那不可名状的存在而眼中泣血,口耳皆伤。
“我们……回来了?”有人还不敢相信,用嘶哑的声音发出了疑问,“那个东……存在,祂让我们回来了?”
“快……通知沈大人……”老者挣扎着起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到达极限,脑中的嗡鸣让他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手脚逐渐变得失去控制,只剩作为天衍道首座的责任感支撑着他,今日的所见所闻必须通知大理寺。
“乾一道长,我来了。”一个高挑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船舱门口,身边还跟着早前派出去的小道童。她就是此次夜航船的指挥使,大理寺辑录司执令使,沈笛。
大理寺作为远唐的核心政治机构,已经从实际上取代了田园时代的三省六部。如今厄夜的存在已经让家国体系处在崩溃边缘,让渡权柄给各个部门的行政策略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只有权力彻底集中,才能让文明的孤灯不至于在冗杂的吏治中迅速熄灭。如今大理寺卿俨然成为了皇权的直接延伸,取代了原先的丞相的权力地位。大理寺也为了应对各种情况,设立了各种新的司衙。辑录司便是其一,沈笛作为这个司衙的执令使,此次任务便是运送餍物七四回到远唐首都——陵都。
沈笛扶着乾一道长坐好,掏出手帕,擦了擦他满脸的血迹,从随行挎包中取出一粒丹药,喂乾一吃下,“道长,请服下开阳丹,维持住心神。”
“沈大人……我们这次招惹到了一个……强大的存在……”乾一紧紧抓住沈笛的手腕,嘶哑的嗓音仿佛刚刚吞下一炉炭火,脱水的手掌骨节变得愈发苍白,颤颤巍巍却极其有力,他强忍着脑内轰响不断的噪音,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事情讲完,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我们在灵海窥见了……窥见了祂的眼睛,那瞳孔里全是疯狂和混沌,祂会给尘世带来毁灭……我们完了……完了……”
沈笛轻轻拍了拍乾一的手,“但是祂出手救了我们。”
“什么?”乾一灰白的眼睛紧紧盯着沈笛,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眸不知道什么时候附上了一层死寂般的阴翳,乾一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具灵息尚存的尸体,“祂……做了什么?”
“祂赶走了一直追逐我们的何罗鱼,并让我们附近的海域彻底平静。”沈笛望着即将失去生命迹象的乾一,语气有些悲怆,“道长,我们现在处于一个没有厄夜的夜晚。”
“祂原来没有恶意……吗?”随着最后一句话说完,乾一激烈起伏的胸口逐渐平息下来,空洞的眼神中不再充满恐惧,脸上只剩下了一丝悔恨。
“但是,祂也收走了相应的报酬,”沈笛轻轻合上了乾一的眼睛,“您可以不用再守护餍物七四了。”
沈笛起身扫视着身体开始出现衰败迹象的各位天衍道道众,深深施了一礼。众道人也自知命不久矣,骄傲地坐直身子,向沈笛点头示意。天衍道本就是为控制餍物,为人类夺取一丝生机的道门教派,他们对自身的牺牲早有觉悟。与餍物打交道,不管多么小心谨慎,总有出意外的时候,更何况以凡人之躯在灵海走这一遭,如此算来,这条命也是值了。甚至,有些道人嘴角轻笑,他们可是见过那个存在的人。不管如何说,道门的骄傲也好,自我牺牲的感动也好,他们不会在这时候畏惧死亡。
沈笛转身走出船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十几条人命加上一个餍物,换来了整船人的安全。祂如果是什么神明的话,应该也算是个善神了吧。至少祂没有要求什么童男童女献祭,没要什么血腥的供奉,只是带走了那些误入灵海的天衍道众。凡人但凡敢踏入灵海,那他的三魂六魄和肉身就已经属于灵海了。但这位存在,甚至还“好心”把他们给送了回来——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但真的给沈笛添了大麻烦。
“锁好舱门,挂符钉红币绳,门口立十个时辰的静魂香,”沈笛有条不紊的交代手下的人,转头看见泪眼婆娑的那个小道童,“你的师傅和师叔们都是好样的,只是现在这个时候我们不能放松。好孩子,不要哭了。”
“我知道,师傅跟我说过,死过人的地方有可能出现新的餍物。”小道童摇摇头,又狠狠的擦了擦眼泪,“我以后也会像师傅师叔们一样,我不怕死。”
沈笛看着道童,抿了抿嘴唇,终究还是没有说话。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这个十几岁的孩子,世道如此,又有谁活的轻松呢,大家都是一样活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你叫什么名字?”沈笛还是违背自己的原则,问出了那个问题。明明不知道名字,就可以在对方牺牲时少一些悲伤的,沈笛还是没有拗过自己那一丝多余的感性。
“坤九。”道童看着沈笛的眼睛,那个眼神已经不像是十几岁年纪该有的模样了,“沈大人,我想在这守到天亮,可以吗?”
“可以。”沈笛点点头,提起自己的行棺,带着手下的大理寺众人离开了船舱。
甲板的风吹得沈笛有些冷,她此刻觉得这腥咸的海风无比美好,因为自己还活着,还安全的站在这里。但是转念一想,或许死了的人才是幸福的,因为活着的人还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悲伤和痛苦。随着沈笛的胡思乱想,她身上的脉支开始发出淡淡的金光,她似乎马上要突破瓶颈,晋升到下一个阶段了。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是不是就能救下更多人了……沈笛看着手心浮现出的纹路,陷入了深思。
…………
濯垢收回了探出去的灵识,再次回到本体,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不像是窥探那艘船时朦朦胧胧的感觉。
“镇守大人您回来了?”七宝围着濯垢转了几圈,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是个完整的镇守。
“刚刚有人和我建立了联系,我就过去看了一眼,”濯垢没有对七宝和龟叟藏着掖着,自从拿到玉牌后,他从一定程度上能够感知七宝和龟叟的思绪,他们此刻是彻彻底底的自己人,“然后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
濯垢刻意卖了个关子,轻轻摇了摇手中的玉牌,手上突然多出了一串烤鱼。
“欸?这个不是在七宝肚子里吗!”七宝不可思议地看着濯垢手上还冒着热气的烤鱼,赶紧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胸口的空间仓,烤鱼果然不在了。
“我可以直连你的空间仓,是不是很神奇?”濯垢有些开心地展示着自己的新发现,“还有一个更神奇的,你们看好了。”
说着,一尊铜像出现在空地上,正是之前在船上的餍物七四捧炉少女。
“这是什么?”七宝凑上前去用纤细的小手轻轻敲了敲,铜像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是个大号的香炉吗?”
“此物……不祥。”龟叟看到捧炉少女的那一刻,便缓慢的远离它几步,这东西让他产生了一丝本能的反感。
“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刚刚在船上时,它好像和我产生了交流,我回来的时候它也跟着回来了。”濯垢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毕竟去别人家串门还顺手抱走别人家的东西多少有点缺德了。但是别人家的狗子硬是要跟你走的话,那就算另一种情况了,对吧?
“哇,它是活的吗?”七宝有些开心地围着捧炉少女转个不停,“七宝要有新朋友了吗?”
濯垢看着捧炉少女,又想起船舱内那些充满宗教色彩的各种镇物,突然感觉这东西可能不像看起来那么无害,于是赶紧制止了七宝的作死行为,转而看向一脸戒备的龟叟。
“龟叟你看出这东西有什么门道吗?”濯垢虚心的向在场看起来最沉稳的人问道。
“看不出来。”龟叟眼神深邃,表情坚毅地说道。
那你摆出那么严肃的表情只是为了迎合当下的气氛是吧!
濯垢扶额,摇了摇头,看着这尊非要跟着自己回来,甚至偷偷钻进储物空间的铜像陷入沉思,要不试试再和它沟通一下?毕竟刚刚在船上它好像也和自己说过话的,于是濯垢上前轻轻戳了戳铜像,轻轻问了句,“在吗?”
铜像完全没有反应。
反倒是龟叟有些意外的看着濯垢,满是“你要不是镇守大人,我此时此刻一定觉得我面前站着一个傻子”的眼神。甚至连木头脑袋的七宝也有些看不下去,礼貌又不失力度地扯了濯垢衣角一下,“镇守大人,其实您就算偷回来个铜像也是无可厚非的,我们不会在背后偷偷说您缺德,真的。”
“它之前真的和我有过联系,不是我偷回来的……”濯垢此时多少有些挂不住面子,转向铜像又问了一句,“你倒是说句话呀。”
铜像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龟叟默默叹了口气,继续回到礁石上垂钓。七宝也有些担心的看着濯垢,仿佛一位看着身患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正在胡言乱语的好大儿。濯垢被现在的局面气得脑子嗡嗡的,明明是死皮赖脸跟着自己回来的,此时还要装死,这不是故意搞事嘛!
“你再不说话我真的生气了!”濯垢开始尝试威胁一下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且有大约半吨重的铜像。
铜像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算了,是我手欠搬了别人家一个铜香炉回来。”濯垢有些气恼地看了铜像一眼,他非常确信在船上的时候,这个铜像跟自己产生过联系,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充满委屈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不断地呼救。但不知为何,随着自己到了仙山后,这个能和自己建立联系的铜像突然就装死了,本来打算卖弄一下英雄情怀的濯垢现在直接在七宝和龟叟眼中变成了一个去别人家偷窥还捎带手偷了人家东西的缺德玩意儿。抬头看了看天上一大一小两个月亮,濯垢感觉今天一天是真的累,从身体到心灵,全!都!累!
“回去睡觉了。”濯垢没好气地顺着上山的路走去,希望明天不会像今天一样气死个人。走了好一会,濯垢抬头发现距离山顶还有好远的距离,不由得在心中发出感慨——
特么的,一定要给仙山装电梯!一定!
海浪轻轻拍打着海滩,龟叟坐在礁石上,背对着铜像专心地垂钓,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留心,这片沙滩随着濯垢和七宝的离开又恢复了之前的静谧。而在他不曾注意的背后,铜像轻轻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