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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夜孤火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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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朝阳

沈笛看着眼前的中年人,神色稍有缓和,没有再去纠结他刚刚那副奇怪的表情到底是嫌弃团子不好吃,还是单纯嫌弃自己这身衣服。

要说起来,这么高压下的社会,普通百姓能对大理寺有所好感那都是假的。大理寺行事从来不会客气,特别是和餍物之流有所交集的事情,恨不能宁错杀不放过。所以民间看到大理寺这身制服,都是能躲就躲,生怕自己和大理寺的卫官们有所接触。

“跟我们回府衙一趟吧。”沈笛看了看卓构,又招呼城墙上面的卫官重新扔下来一根绳子,“这里离城门太远了,直接上去。”

“安全吗?”卓构看着那根绳子,又指了指还系在自己身上的半截绳子,“我刚刚就这么摔下来的。”

沈笛看着卓构笑了笑,尽可能地表现出自己礼貌的一面,她对这个话多又事儿多的人忍耐快到极限了。

“这次不会断。”沈笛僵硬地笑着,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

周围的卫官们见沈笛这样,已经慢慢的将卓构包围,一个个脸上尽是怒意。

“好的好的,这我就放心了。”卓构不等卫官们再催,赶紧将绳子系在了自己腰上,灵巧地系了一个死扣。

卓构虽说是跟尘世有过接触,但像现在这么直接的和远唐社会接触,还算是第一遭。他也不清楚这里的社会风貌,平时百姓的生活礼仪是什么样子,但看起来应该不太接受自己这么“现代化”。

再加上刚刚吃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粮食揉成的饭团,他算是真正地理解了所谓“厄夜末世”是什么情况。他本以为陆地上的城市中至少会有更丰富的食物,还想着能从这里顺一点回去改善一下蓬莱的餐食标准。毕竟烤鱼好吃也架不住顿顿都吃,现在来看,自己还是太自以为是了。从影视作品中理解到的末世还是太乐观了,真正的末世远比自己想象的残忍。

众卫官们见到卓构麻利开始攀爬,也开始不甘落后地赶紧上墙,只有沈笛还在原地,眯起眼睛看着笨拙的在城墙上攀爬的卓构。按说一个天天在城墙上做工的石匠,不至于表现得如此不堪。他的一系列行为都充斥着和整个尘世的不协调,但所有的检验方法都试过了,他简直比普通人还要普通人。

除了他没有对自己表现出周围人都有的……“谄媚”。沈笛看得出他吃团子时那犹豫的神情,非常可疑。甚至沈笛怀疑他是第一次见到“团子”这东西,毕竟他们的军粮团子可比普通百姓配发的素团子好太多,至少还有点油腥。寻常百姓要是见到这种裹着灯油的团子,可是要开心坏了。

沈笛看向自己的行棺,想要询问一下自己的“搭档”有没有看出什么,奇怪的是横骨和玉沉都没有觉察出什么,仿佛那个卓构真的只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普通人。

一切都太正常了。

但是正常人不可能从十二丈高的城墙上摔落还若无其事地跟大理寺卫官们要吃的。

沈笛皱着眉看了卓构良久,还是没能找出什么,这正常却让直觉疯狂示警的感觉非常奇怪。看着众人已经攀爬到了一半,沈笛这次抖了抖袖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许多钩形的飞刀。沈笛双手甩动,飞刀便急速飞出,稳稳地钉到墙砖的缝隙。

沈笛顺着连接飞刀月牙形尾部环扣的红线一扯,沈笛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弹射而起,在借助惯性跃过飞刀的位置之后,她便抖了抖腕子,将飞刀重新撤回手中,紧接着再次抛出手中飞刀。就这么循环往复,几息之间便已落回到城墙之上。

卫官们看着沈笛矫捷的身影,眼中满是憧憬,沈笛登上城墙之后他们还在啧啧称奇。卓构看着他们那一脸像是被魅惑一般的神情有些疑惑,虽然沈笛的行动确实让他意外,但也不至于露出这么没见过世面的神情吧。

带着些许疑惑,卓构和卫官们终于攀爬上了这一段高耸的城墙。这城墙的宽度远比卓构想象中要宽得多,这要是放回到故乡,高低得是世界奇观。

“跟我们走吧。”沈笛看着卓构攀爬完城墙后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心中还是有些警惕,于是拍了拍行棺,让横骨出来跟随卓构。

“这是什么?”卓构也没想到沈笛还能从自己的行棺中放出这么个高科技的玩意儿,忍不住问了一句。

“横骨。”沈笛实在是懒得应付,同时也在提防着这个正常到不同寻常的中年人。

“横骨?是名字吗?还是说它的品类?还有你那个……呃……小棺材是什么?”卓构化身提问机,一连串的问题就蹦了出来。

“噤声!”周围的卫官终于看不下去了,狠狠地推了卓构一把,“废话恁多。”

卓构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确实不是一个合适的提问时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恐高吗?”沈笛看着卓构那个让人火大的样子,突然改变了主意。本来她是想规规矩矩的带着这个有魇化嫌疑的人去府衙做更全面的检查,但现在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把他带去鉴天司驻地,让那些骄傲的观星仕们给他点压力。

“不会……啊!”卓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笛揪起衣领,拎着他从城墙另一边跃下。作为一个从没体验过蹦极的人来说,这样的行为多少还是过于刺激了。

沈笛一只手拎着卓构,另一只手不断地抛出飞刀扯动红线,像是荡秋千一般在林立的各种铜管、烟囱中不断飞跃。直到这时候卓构才看到整个城市的样子——各种房屋牌楼之中穿插着无数铜制的管道,这些在各处不断因为减压而发出嘶嘶声的管道如同一张巨网,将整个城市连接在一起。红色砖石垒成的巨大烟囱像是一个个巨人,坐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卓构知道这些烟囱之下是工业的心脏。

卓构在仙山如何也想不到,尘世跟他想象中会有这么大的差距。他以为的尘世会是一个修真模式,但现在这充满古风的粗犷蒸汽朋克,不得不让他产生敬畏之心。

这一天,卓构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只会等在拯救而不自救的文明,活不过厄夜降临。

耳边呼呼的风声骤然停止,他也踩到了久违的坚实地面。

“到了。”沈笛没有多话,饶有兴趣地看着脸色有些泛白的卓构,“我以为你什么都不会害怕。”

“我也是个人,我当然也有害怕的东西。”卓构定了定神,刚刚的荡秋千式飞跃,确实让他有点晕,就像是在游乐园里晃了几个小时的海盗船。

“检查一下魇化程度,以及……”沈笛见卓构没有大碍也就没有搭理他,向着鉴天司驻地内的观星仕招了招手,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几位观星仕心会神领,带着卓构走进了一间屋子。

沈笛看着卓构远去,心中还是有点不安,于是翻出随身的录事本,仔细的翻阅着,她对卓构这个名字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随着翻阅到询问崔否被点化的那一页,沈笛看到了那个自己曾经戒备不已的神祇名字——巐嘂星君。

沈笛仔细地看了又看,又仔细想了想当时崔否说的话,果然是自己记错了,那股令人不安的熟悉感也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沈笛点点头,看起来只是自己最近有些太紧绷所产生的错觉,一切都很正常。

……

经过了观星仕们一丝不苟的各种检查后,卓构终于在傍晚离开了那个令他头皮发麻的屋子。

观星仕们倒是很客气,不仅对耽误了他一下午表示歉意,还非常礼貌的送了他两个团子。这是对他今天接受检查的补偿,因为按照做工标准,他今天如果不出意外,这就是他的工作配给。

卓构看着手中叶子包好的团子,心中还是有些抵触,这玩意儿太难吃了。他摇了摇头,还是顺着模糊的记忆走上了回家的路。一些记忆的片段不断呈现在眼前,那是这具身体主人的记忆。

这个石匠,表面上是一个本本分分的打工人,但背地里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邪教徒。是的,他是一个慈母教外围成员。他加入邪教的理由很简单,慈母教会给成员们发放食物。那是一种吃起来很鲜的东西,嚼起来有些韧劲。原主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卓构知道,这种东西在故乡叫蘑菇。

要说这个石匠,作为一个邪教徒还是很失败的。加入邪教快一年,一个人也没拉到,每次都被自己的负责人骂,但是为了那口吃的,他硬是挨了下来。一个老实人,实在是不适合参加邪教,作为一个邪教徒中的废物点心,他甚至连被植入仙种的资格都没有。也正是如此,他也躲过了一劫。要不是今天意外摔下城墙,甚至没人知道他是邪教徒。

至于唯一知道他身份的负责人,早已经死在当时的地下祭祀场了。

卓构就这么一边看着原主的回忆碎片,一边走到了记忆中家的门前——如果这个四处漏风的危房还能被称作“家”的话。

这里远离了城市中心,城中四处可见的黄铜管道已经不见,所见之处尽是些破屋烂房。各种不同程度残疾的人三三两两地拿着刚配给的团子,面色凄冷地从街上走进自己的屋子。整片区域安静得吓人,这些勉强活着的人早已没有精神去聊聊今日的所见所闻,因为开口说话会让人更加饥饿。

卓构轻轻推开了破木板凑成的门,房门在推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随着卓构走进了那个熟悉危房,屋里亮起了一个十分微弱的火苗,有人在黑漆漆的屋内点起了一盏灯。

“爹,你回来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从角落里站起,语气中带着些许紧张。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面黄肌瘦,一件破破烂烂的薄外套让她显得格外弱不禁风。

“嗯,我带着吃的回来了。”卓构坐到了屋里唯一一张破桌子前,将手中的团子放在桌上,招呼着那个女孩来吃。

女孩看着桌上的团子咽了口口水,摇了摇头,“我今天没找到活计,您吃吧。”

卓构闻言看了眼有些瑟缩的女孩,眼前又闪现出许多记忆片段。这个小姑娘是石匠的女儿,她的母亲早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石匠只能一个人养活这个女儿,十五岁前由府衙发放粮食,生活也算过得去。

但府衙的免费配给只发放到十五岁,女儿十五岁之后,生活的重担突然就压在了石匠身上,也正是在这一年,他加入了邪教。

卓构看完这些凄惨的回忆,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听到卓构叹气,非常紧张地退到了一边,“爹我真的不吃,您吃吧。”

“小雅,”卓构回忆起了小姑娘的名字,对她招了招手,“我不饿,你来吃。”

“真……真的吗?”小雅盯着桌上的团子,不断地咽着口水,随即又深深地低下了头,“可我今天没寻到活计。”

“没关系。”卓构起身将她拉到桌子旁,将团子塞进她手里,“你还在长身体,应该多吃一点。”

小雅看着卓构,眼中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但饥饿感还是让她没有再去思考太多,猛地将团子塞进口中,飞速地咀嚼着。卓构看着她吃得狼吞虎咽,怕她噎着,便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慢点,没人跟你抢。”卓构看着小雅笑了笑,“以后你都可以吃得饱,不要急。”

卓构想着自己的仙山可以稳定地产出烤鱼,一时之间说出了心里话。可他没想到,小雅却在听到他的话后,啜泣了起来。她缓缓的放下了手中吃了一半的团子,泪眼婆娑的看着卓构。

“爹,是我拖累你了,你要是卖了我,我也不怨你。”小雅说完,放下了手中的团子,起身拿起屋子角落勉强能被称为扫帚的东西,开始打扫起来,“我再给您打扫一下,以后我不在了,您也要记得勤打扫,不然下过雨后,木头里容易生虫……”

“你先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要卖你了?”卓构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这个白捡的闺女,思绪混乱。

“嗝——”小雅听完愣愣地看着卓构,打了一个哭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