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王府
长谷城的府衙坐落在整座城市的正中心，底下的岩层已经被掏空，安放了整座城市内最为庞大的动力系统，也就是所谓的“金炉”。由纯铜铸造的巨大炉体每天要燃烧掉上百吨的燃石才能保证整座城市的运转，得益于远唐专职运送物资的武装押运部队，让彼此孤立的城市有了物资交流的机会。
高耸的烟囱从地下几十米延伸到天际，喷出的浓黑烟雾在几里之外都能看得见。虽然有着不容忽视的污染，但这些致癌物带来的温暖和光明却是保证文明能够挺过厄夜的关键。
卓构看着眼前气派但老旧的建筑点了点头，高大的门框挂着的匾额上苍劲有力地写着“长谷府衙”。门口的守备兵士看着大白天还在街上瞎溜达的卓构，皱着眉头迎了上来。
“喂，你大白天的不干活计来这里溜达什么？”兵士毫不客气的用火铳指着卓构，自打上次发生过邪教徒煽动的骚乱后，守备方面现在对可疑人员的出现十分敏感，“从哪来的，叫什么！”
“从蚂蚱巷来的，我叫卓构。”卓构向后退了两步，并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武器。
“蚂蚱巷？”兵士皱着眉头看向卓构，他知道蚂蚱巷是个什么地方，那里蜗居着很多贫民。作为一个不做活计就没有余粮的贫民，大白天干活，却来这里闲逛，很显然颠覆了兵士的认知，他朝着自己身后的其他人打了打手势，接着用火铳稳稳指向卓构，“站住！你来这里是什么事情。”
“我受人所托，来递交种子。”卓构看着紧张的士兵，笑了笑。
听到卓构的话，周围戒备的兵士明显是愣了一下，而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阻拦着卓构的兵士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火铳，一脸审视的看向这个衣着破烂的中年男人。
“那个，谁让你来的，什么种子，麻烦你说清楚。”兵士比起刚刚的不耐烦，此时多了一些礼貌。
“一个不能说名字的人托我来送果树种子。”卓构看着兵士的反应，心中吃惊不已。这些兵士很显然是知道会有人来送种子的，不然不会在听到种子后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不会这么巧吧，自己在灵海刚说完送种子，这才不到半天工夫，府衙就收到消息了？难道黑龙的锚点就刚好在这座城市？自己跟它说完，它就直接吩咐下去了？
“那你稍等，我让人去通禀一声。”兵士说完，朝手下的人一挥手，那人便收起火铳一刻不停的转身进入府衙，近前的兵士吩咐完手下，转过身来，紧紧拉住卓构有些脏污的胳膊，就怕他跑了一样，“来来来，跟我去兵所休息一下，喝口热水。”
卓构就这么被“热情”地拉进了府衙，随着那个国字脸的兵士来到了守备兵士休息的地方。
一间不是很大的石制房间，里面遍布着各种黄铜管道。里面的高压气体在流动时不断撞击管壁，发出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响声。国字脸兵士见卓构一脸好奇地看向周围的管道，笑了笑，“没见过这些玩意儿吧，这都是金炉圣息的管道，用来给长谷供能的。”
“蚂蚱巷可没有这些管道。”卓构若有所思地回答。
“嗐，金炉每天就能产出那么多圣息，那能够全城都用上，在远一点的地方，圣息可都凉透了。”国字脸兵士带着卓构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趁热喝吧。”
卓构看着他从那个管道延伸出的一个像是炉子一样的东西上取下水壶，倒完又放了回去。看起来这是个利用高温水蒸气余热来给水保温的装置，设计得十分精巧，于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个是圣息炉，冬天的时候可以让屋子不冷，平时也可以热热水，温温团子。”国字脸兵士看着卓构好奇的样子便自顾自介绍起来，说着又指了指一些放在管道上的团子，“当然，炉子不够大，我们人多，也会把团子直接放在管道上。”
“夏天应该很热吧。”卓构看着满屋子的管道，猜想着这屋子夏天时的模样。
“那确实，夏天我们才不会住这里。”国字脸兵士满脸笑容，像是说起什么笑话，“夏天我们都去冷萃房蹭凉气儿。”
“冷萃房是做什么的？”卓构又听到了新名词，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
“泡粮食的啊，你这都不知道吗？”国字脸兵士看着卓构，脸上有些意外，“刚采下来的粮食不用冷水泡一段时间，根本没法吃。”
“粮食？什么粮食需要冷水泡啊。”卓构听到这个消息后忍不住挠了挠头，他的思想还停留在故乡的常识上，根本没能了解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细节。
“兄弟是你哪的人啊？”国字脸有些警惕起来，“这不是常识吗，你怎么不知道。”
“说出了你可能不信，前段时间出了点事，摔倒了脑袋，现在还是没好利索，也不知道自己什么记得什么不记得。”卓构撇着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又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下，“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上次我还是被大理寺一个女官给抓回来的，就是因为我当时摔下城墙没摔死。”
“哦，原来是你啊，这事儿听说过，兄弟们都传开了，说你从那么高的城墙上摔下去，愣是没摔死，真是福大命大。”国字脸闻言豪爽地笑了起来，“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吃了这多年毛麦子，竟然还不知道得用冷水泡。”
“原来我们吃的是毛麦子啊。”卓构点了点头，看起来这个世界的粮食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是一回事，这种听都没听多的东西，应该是本地的特产吧。
“可不光毛麦子，还有大荞，黄黍呢。不过也只有毛麦子要冷水泡了以后才能吃。要不是这东西产量高够我们吃，府衙才不乐意花那么多钱去处理呢。”国字脸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仿佛在讨论什么机密的事情。
两人正聊着，先前去府衙内报告的兵士回来了，伸手指了指卓构，“伍长，参事在府衙门口等他了。”
“参事亲自来接啊，”国字脸意外地看了卓构一眼，随即大咧咧地笑了笑，“那就不耽误兄弟了，以后有机会再聊。”
卓构这也才起身，笑着和国字脸握了握手道别。直到卓构走了好久，国字脸还站在原地，保持着握手的姿势，“这是个什么人啊，参事亲自来接……还有这握手是个什么意思？”
卓构要是在现场，一定要跟国字脸好好说道一下何为握手礼，只是现在他正忙不迭地赶去府衙门口，随行的兵士实在是脚步太快，好似要小跑起来。
两人用了来时一半的时间赶到了门口，远远就看到了一个一身玄色长衫的参事。
“你就是来送种子的人？”参事有些不解地看向衣衫褴褛的卓构，语气中带着一些审问的意味。
“是我。”卓构看着这个像是高官的人，不卑不亢。
“很好，跟我来吧，王爷要见你。”参事摆出一个请的姿势，顺着他手掌指向的地方，停着一辆怪异的马车。
那所谓的马车，看起来像是一款混合了畜力和蒸汽动力的怪异机器。前面有两匹健硕的高头大马牵引，后面还连接着黄铜制成的一个小型蒸汽机。卓构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到底是隆隆作响的蒸汽机到底是做什么的，这机械结构根本没有连接到车轮上，完全是在增加马匹的负载。
“快跟上。”参事见卓构对马车有些犹豫，也没再耐心等待，直接拉着他上了车。
车内的空间不是很大，坐垫等内饰也是马马虎虎，但看起参事的样子，似乎这已经是非常豪华的配置了。
“这是王府的座驾，一般人可没资格乘坐。等下你见到王爷要注意自己的身份，王爷非常不喜欢傲慢的人。”参事盯着四处打量的卓构，似是在警告。
“我们要见的是什么王爷？”卓构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好大的胆！”参事有些生气地看向卓构，“你这个泥腿子懂不懂什么叫礼仪尊卑？”
卓构作为一个生在现代社会的人，自然不会封建王朝那一套什么尊卑，见参事不乐意跟自己明说，也就只能作罢，顺便对他翻了个明显又夸张的白眼。
“你！”参事指着卓构，憋着半天没说话。
幸好路程不长，一会车子就停了下来。卓构是真的一刻也不想和这个自觉着高高在上参事同车，车子一停就赶紧开门下车。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面前的所谓王府是个什么地方。远不及府衙的气派，只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幽深的大宅院。甚至来说都有些残破，门口的石台阶上都长出了厚厚一层青苔。木制的大门也是腐朽不堪，潮湿的霉味卓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个面色苍白的仆役探出身来。他身上的衣服满是霉斑，但即便是如此，也要梳理得板板正正，仿佛带着一种不可磨灭的骄傲。
参事见到仆役来到，堆着笑脸迎上去，“小哥，麻烦通禀一声，送种子的人我带来了。”
“候着。”仆役冷淡地对参事说了一句，转身返回王府。
见人走远，参事立时收敛了脸上夸张的笑容，冷冷的瞥了卓构一眼，撇撇嘴，没有和卓构多说一个字。
不一会，先前那个仆役又从门里出来，指了指参事，“你可以走了，送种子的人留下。”
“不是，他不懂规矩，还是我带着他去见王爷吧，省得他惹王爷烦心。”参事笑着对仆役点头哈腰，恨不得跪下来磕几个头的样子。
“你可以走了。”仆役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转过身看着卓构，“你跟我进来。”
卓构点点头，又看向参事，“你可以走了，参事大人。”
说完便跟着仆役走进这个幽邃昏暗的王府。参事见卓构这么嘲讽自己，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坐回马车。
马车上蒸汽机发出明亮的泄压声，粉色的雾气瞬时包裹住了整架马车。待到雾气散尽，这驾马车才显露出它真实的样子。瘦骨嶙峋的马匹拉着一架快要散架的朽木马车，那长满诡异蘑菇的车辕随着转动发出刺耳的声音。那两匹病马踢踢踏踏地蹒跚着行进，身上共生的发光肉瘤正在随着震动而不断扭动。
此时的参事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分苍老的模样，脸上增生的蘑菇挤压着他那扭曲的脸，他隔着遍布黄斑的透明琉璃恶狠狠地盯着卓构远去的方向，嘴里不断地在呢喃着什么。
卓构在能够自由行走尘世的同时，也被迫牺牲掉了一些感知。眼前这一切拙劣的伪装竟然遮蔽了卓构的眼睛，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送自己来的马车，其真实样貌竟是如此地令人作呕。不过他此时还不知道，这幽深曲折的王府，远不是他见到的那么简单。
卓构随着满身霉斑的仆役不徐不疾地在充斥着霉味的走廊里兜兜转转，一个个和这个仆役一般的丫鬟小厮从身旁不断走过，苍白的面容，僵硬的肢体动作，浑身脏兮兮的霉斑，以及像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腐朽气息。
整个王府似乎都在朽烂发霉，所有的建筑都像是年久失修一般。金属的钉头混合着霉斑，锈的已经侵入木料。回廊上只有各人匆匆的脚步声在回荡，偌大的王府里竟然丝毫没有人声，寂静得仿佛一座坟墓。潮黏的空气包裹着这里，走了没一会，卓构都觉得自己的衣服能拧出水来。
“到了。”仆役突然出声，吓了卓构一跳。
仆役躬着身，对着卓构摆出一个请的姿势。顺着他手掌指向的方向，卓构看到了一座如同阴宅一样的建筑。如果是在什么恐怖片里，这样的建筑必然是要闹鬼的。
“你确定王爷就住在这里？”卓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到了。”仆役一动不动，保持着之前的姿势重复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