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青铜树
空旷的甬道中,回响着一串踉跄的脚步声。濯垢跌跌撞撞地从拐角转出,头发衣服上满是尘土,凌乱不堪。他的脸慢慢从阴影中探出,他身后浓重的黑暗里,正发出令人不安的呢喃。原本明亮的油灯现在只剩寸许光亮,如豆粒一般的火心仿佛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濯垢抬起看起来有些狰狞的脸,他的眼白因为充血变得血红,瞳子里宛如火焰的紫色雾气也向周围消散而去。
濯垢从一种迷蒙的状态中缓缓恢复,看着自己的双手发愣。刚刚发生的事情慢慢从脑海中浮现,那血腥的画面让他想要扶墙干呕,但是碍于这具内里已经空了的躯壳,他只能扶墙,然后狠狠地吐出一口混着干涸血液的碎肉。
他确信刚刚自己感知到了异乎寻常的愤怒,这股愤怒在一瞬间吞噬了自己的理性和意识。血红色的视野中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完全失去了空间感知。最终,在这股愤怒褪去后,才勉强站住身子。那两个按照故乡法律判死刑十次都算法官渎职的邪教徒,变成了两个规整的血肉立方体,他甚至不记得那两个人渣最后有没有发出惨叫。
濯垢作为一个和平年代出生的普通人,根本没有直面过这么血腥残忍的画面,在意识恢复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绷不住了。于是,就有了上面扶墙干呕的那一幕。
不过这一切,还得倒回至十几分钟之前。
濯垢操控着还不熟悉的身体,追上了那两个互相拉扯着对方的人。两个人就像是虾篓里互相拉扯对方,阻止对方逃出的小龙虾,将人性最不堪的那一面演绎得淋漓尽致。
“真能跑啊,可算让我逮着了。”濯垢操控着那具残破不堪的躯壳看着两人,声音由于操控的生疏,有些冰冷生硬。
“上仙饶命啊!”苟老三首先反应过来,挣扎着趴倒在地,露出一副凄苦的表情,“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不是我杀的你啊,都是大祭酒都是大祭酒!”
大胡子见苟老三这个混账玩意儿求饶,也有样学样地在一旁趴着,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濯垢有些好奇的看着他,忍不住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那边那个大胡子,你大点声,我听不清你说什么。”濯垢本来只是好奇,想要从这两个邪教徒嘴里套出点情报,但是此刻的他万万没想到,接下来会听到多么令人愤怒的事情。
“我是被逼的,都是大祭酒,对,都是大祭酒逼的,我都是听从大祭酒的指示,”大胡子极力地撇清自己,“您要报仇不能找我啊,都是大祭酒!”
濯垢盯着大胡子,感觉这可能是个大鱼,于是轻轻地探出一丝灵气,霎时间这股原本不属于尘世的灵气便化作一团黑紫色烟雾,这丝丝缕缕的灵气像透镜一般,让眼前这俩邪教徒的目光透过尘世与灵海的屏障,看到了濯垢在灵海深处真实的模样。
无尽卷曲的腕足缠绕在一起,就像冬日里搅在一起蛇群,不断地相互蠕动,摩擦。只是这些腕足之上遍布紫黑色锋利的倒钩和许多不停向四周观察的眼睛。那些令人不适的眼睛在被两人看到后,齐刷刷地盯住了两人。
两人被眼前的景象直接吓到失禁,张着口瞪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音,整个人抖得像筛子一样,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视野中那个诡异的巨物慢慢转身,那一团腕足开始发出令人不安的呢喃,各种声音在两人脑海中浮现,放大了他们心中的恐惧,也让他们潜藏在心中的所犯的罪恶都如沸腾的热油一般,浮在眼前。随着诡异之物的转身,两人看到那团腕足之后,竟是一个巨大的眼球。
巨大的眼球死死盯住两人,透过无尽的呢喃,一个凄厉又恐怖的声音在脑内乍然响起——
“把你俩知道的,关于邪教的所有事,告诉我。”
两人可能是真的怕了,一边呼天抢地地哭着,一边把自己参加邪教这些年犯下的罪行都说了出来。
濯垢听着两人这些年跟随邪教所进行的残忍血祭,不禁眉头紧皱。一股愤怒渐渐地从心中涌起,作恶的人只能死一次,对于那些受害者而言真是太不公平了。
听着两人把按照故乡法律死十次都算轻判的罪行一五一十地讲出,濯垢在一瞬间被愤怒冲昏了意识。
他们凭什么能活下去——他们为了所谓的取悦神明,绑架、胁迫、欺骗那些无辜的人,失去生存希望的人,去参加连孩子都不放过的邪恶祭祀。去杀戮、伤害本就生活艰难的人。
躯壳的眼白因为愤怒变得血红,瞳孔中也冒出丝丝缕缕如火焰一般的紫色雾气,这具躯壳因为灵气的充盈而变得颤抖起来,外溢的灵气在接触尘世的一瞬间变成了黑暗,整个甬道内的灯火都在被黑暗侵蚀,原本明亮的火心被压缩成只有黄豆大小的亮点,无尽的呢喃从黑暗中探出,濯垢不知道,他正在给这片区域,招来厄夜。
发现眼前异象的两人顿时脸色大变,刚刚诡异之物带来的压迫感还在,想要挣扎起身时,却发现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就像是自己的手脚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亦或者说,他们在那一瞬间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身体还存在。
无尽的黑暗朝着两人袭来,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股强大且无形的巨力压缩,意识清醒地感受着肢体被挤压变形带来的巨大疼痛。鲜血从挤压成团的肢体缝隙中喷溅而出,像是一幅泼墨画一样喷溅到地面和墙壁。由于无法呼吸,他们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张着大口,伸着舌头,想要喊出最后一句嘶吼。
但是,现场只有骨骼肌肉被挤碎时发出的咯咯闷响,以及最后血液滴落在地面的滴答声。
几分钟后,两个无声且规整的血肉立方体出现在地面上,血肉混合着破碎的衣料,构成了它平整的六个面十二道棱,仿佛一件诡异的艺术品。
“吁……”濯垢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愤怒开始缓缓地从脑海中消散,理性慢慢地浮现。濯垢挣扎着走出已经陷入厄夜的甬道,来到拐角处,扶着墙干呕。
稍微定了定神,濯垢疑惑着这次意外附身的原因,同时也对这个邪教产生了巨大的憎恶。他决定坚持一个良好公民的责任感,能顺手端掉这个邪教,就顺手端掉。濯垢摇摇头,将刚刚的不适强行压制,缓缓起身。
缓慢的走出这段甬道,濯垢来到一个巨大的岩石大厅内。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人工开凿的,更像是一个天然地下水侵蚀出的巨大空腔,曾经因垂滴而形成的石笋悬于黑暗的穹顶之上,张牙舞爪的像是某种怪物参差不齐的尖牙和利爪。
濯垢踩在边缘的石壁上向下看去,空腔底部已经被邪教徒们装点成祭祀场所。到处都披挂着长长的血红色布条,血祭之后的骷髅残肢被当做装饰物,钉在祭祀场周围的石壁上,整个空腔内都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臭气息。
祭祀场上似乎正在进行一场令人不安的祭祀仪式,密密麻麻的邪教徒盘坐在主祭台周围,吟唱出一阵阵奇怪的旋律。濯垢看着底下的场面,一时有些心惊,没想到这里竟然盘踞着这么多邪教徒。这些处于迷蒙中的教徒随着音律伸手举过头顶,做出一个一般人无法理解的手势。不出意外,这个手势应该就是这个邪教内向邪神祈祷的手势。
顺着这些邪教徒的盘坐的方向,濯垢看清楚了主祭台上摆放的东西——一颗看起来像是圣诞树一样的金属铸造物。
这个看起来像是青铜铸造的“圣诞树”上,有着九个不同的枝丫,有的枝丫上还分出了许多次级枝丫。枝丫的顶端不像是真正树木一样就此收束,而是分出一个像是托盘一样的东西。濯垢看着这个奇怪的造物,一时之间也看不出是做什么用的。
邪教徒们的诵念声逐渐高亢起来,洪亮的声音震得空腔穹顶嗡嗡作响。这些声音在石笋之间不断回荡,竟营造出一股神圣之感。想必这也是邪教要在这里举行仪式的原因之一吧,反正这些脑子不太正常的人,总要给自己找到点心理安慰,不然哪里会有人信奉一个凭空捏造的神祇。
随着邪教徒们的诵念之声到达顶点,整个空腔都开始发出共鸣,濯垢真的担心有朝一日这里会被这群激进的邪教徒给喊塌方。但是令濯垢意外的,诵念声在这时候戛然而止,整个空腔陷入了沉默,只剩回声还在这里如鬼魅般游荡,更是给这场仪式增添了一点神秘气息。
看起来仪式前期的准备工作完成了,一个穿着相对“华丽”的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这个人应该就是之前那两人提到的大祭酒,这个邪教的管理人。
大祭酒走过人群的时候,周围的信徒们无不虔诚地低头膜拜,更有狂信徒会亲吻大祭酒走过的地面。看着眼前的画面,濯垢不禁打了个冷战。作为一个不同于此方世界的穿越者,他对宗教属于完全不感兴趣也不理解的状态,对于狂信徒所表现出来的种种行为,他都本能地抵触。
地面上多脏啊,有多少细菌病毒的。再者说,大祭酒肯定是穿着鞋上厕所的吧,那这些狂信徒四舍五入不就是亲了亲厕所的地面嘛。
想到这,濯垢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噫,好恶心的。
万幸,大祭酒没让濯垢有时间往更深层的地方去乱想,他走上主祭台,站在青铜树旁,朝着信徒们高举起双手。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像是脊骨所制成的手杖,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像是玉质的骷髅头。
“主母在看着我们!”大祭酒向着众信徒高喊。
“忠心的游子才能得宽宥!”邪教徒们满是虔诚地回应道。
大祭酒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看着青铜树,将手上拿着的两件祭祀用具放上了青铜树底座上和这两件物品形状相似的凹槽,不一会,整个青铜树便发出了仪器启动时所发出的低频嗡鸣。
濯垢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躲进阴影里,仔细地看着那棵青铜树。只见那个青铜树的各个枝丫竟然缓缓转动起来,所有的枝丫都在围着最高处的主干缓慢旋转,有些分叉的枝丫也开始各自旋转。较小的托盘围绕着较大的托盘旋转。对于这些邪教徒来说,这个青铜树似乎自始至终就是这个样子,并没什么奇怪,一切归咎于神迹。但是眼前这个景象对于濯垢来说可就刺激多了——
看了一会的濯垢终于明白了自己眼前这是什么东西,那些不断旋转的枝丫,那些小盘围着大盘转的运动,这一切都是在模拟星系内的恒星与行星运动!这特么的是一个简易的星系模型!中间最高的那个主干托盘代表的是该星系内的恒星,而那些枝丫上的托盘是行星,行星周围的小托盘代表的是该行星的卫星。
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见到这种东西,又为什么这个星系模型会成为邪教徒所崇拜的对象?主母和游子又是什么意思?这一切都在濯垢的大脑中不停盘旋,让他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梳理。
嗡鸣持续了一段时间,渐渐地“青铜树”停了下来。沉寂的邪教徒们看到停下来的“青铜树”,顿时高亢起来,不断地祷告,低声诵念着经文,虔诚地低下头,像是期待着什么。
正在濯垢疑惑时,这星系模型的最顶端的托盘里亮起了耀眼的橙光,一团发光的烟尘从托盘中出现,不断地在托盘周围盘旋,如同一群围绕着灯光的萤火虫。渐渐的,这团烟尘中有一些微粒聚合到了中心,变成了一个发着炽烈白光的小光球。这个小光球似乎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在它出现之后,周围的微尘像是有了明确目标的一样,争先恐后地朝着那个光球聚拢。慢慢地这个吸引了微尘的光球变得越来越大,颜色也从炽白变得橘黄,逐渐变成了一颗燃烧的火球。这颗火球表面不断喷发出一道道弯曲的火焰,像是腕足或是触手一般,在不断搅动着趋于稳定的火焰光彩。
濯垢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因为他知道,刚刚的那一幕是恒星诞生的缩略演示。这颗恒星表面喷出的弧形火焰,在他的认知里,有着一个更为贴切的名字——日珥。从濯垢有限的天文知识来看,眼前出现的这一颗恒星,是和故乡太阳一样的红矮星。
在主干托盘的变化完成之后,其他枝丫上的托盘也在同时开始了行星形成的缩略演示,同样也是各种微尘,在引力和探索作用下逐渐形成了各种固态、气态行星。
只是在第五根枝丫上所演示出的那颗气态行星让濯垢瞪大了眼睛,甚至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那颗苍白,又带着土黄色的气态行星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风暴,这个风暴在星球表面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就如同是星球长出了一个巨大眼睛。这个巨大的眼睛旋转着,不断的轻微游移着,像是要给濯垢传达什么信息一样,死死的盯着他。
在濯垢的故乡,也有着一颗和他几乎一样的气态行星。那颗行星的名字叫木星,在木星之上也有一个巨大的暴风眼,名字叫做木星之眼。
这一刻,濯垢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他顺着青铜树的枝丫,在心中默数着……五、四、三——
这个星系的第三轨道上,是一颗蓝色的星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