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躯壳
“相较于这里,我觉得尘世也是个不错的归宿。”濯垢一本正经地缓缓说道。
听完濯垢的话,黑龙笑了,这庞大的笑容露出了满嘴二十八颗尖牙。“你知道这预示着什么吗?”
“大概知道。”濯垢看着黑龙的笑容,有一种自己被引诱着上套的感觉。
“你如果真的要在尘世建立锚点,就相当于你被流放到尘世。从此以后你的本命就会留在尘世,虽然你还是可以一定程度上沟通两界,但你一旦在尘世中死亡,你可就真的死了。”黑龙最终还是没有真的欺骗濯垢,“你在灵海中这庞大的体量将在尘世变得毫无意义,你会失去很多影响尘世的能力,即便这样你也要锚定尘世吗?”
“我还是想试试,你知道的,我是东方镇守,星君濯垢。我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守护尘世吗?”濯垢此刻下定了决心,看着黑龙的眼神里满是坚定。
“很好,哈哈哈哈”黑龙放肆的在濯垢面前大笑,“想不到还有自己想要跌落神位的神祇。”
“先别笑了,来说说正事。”濯垢被黑龙巨大的笑声震得耳朵疼,不得已招了招手,制止了黑龙。
“你如果想要在尘世建立真正的锚点,就要抛弃你现在这副皮囊躯壳,去尘世转生成为一个真正的人,遗失掉所有的灵力成为一个凡人。”黑龙看着濯垢,收敛起了笑容。
“怎么操作呢?”濯垢看着黑龙,又看了看远处仙山上等待着自己的陈无恙和七宝。
“先尝试着褪去这副躯壳吧。”黑龙瞥了一眼濯垢,“让你自己的本源恢复到纯粹的神祇之躯。”
“呃……”濯垢无奈的摊了摊手,“这个我是真的做不到,这就是我的本体。”
“所以你是在逗我玩吗?”黑龙的不悦直接大写到几十米的脸上。
“没有,我是认真的,”濯垢有些气恼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真的不是藏在什么躯壳中,这就是我的本体。”
“不可能,你的体量那么大,怎么可能在灵海中只投影出这么小一点。”黑龙盯着濯垢,语气开始冰冷。
“那之前七宝体量那么小,揍你的时候还能变得比你还大呢。”濯垢看着黑龙,有些不解,“那你说这是咋回事。”
“呃……”黑龙又有些卡壳,对啊,这事儿它怎么就给忘了。之前明明看着那个被称为七宝的偃甲体量很小,怎么到了自己眼前就变得巨大无比,这不合理,“我……也不清楚。”
“所以说,我们……聊了个啥?”濯垢有些气馁地看着黑龙,“搁这水字数吗?”
“水什么……不,等等,你好像和我所认知的神祇有些不一样,你还有你的那些偃甲……”黑龙甚至开始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说,你和其他的神祇不一样?”
说到这,一个念头突然蹦到黑龙的脑海之中。长期以往他们所认知的神祇,所了解的神祇,是真正的神祇吗?那些浩如烟海关于神祇的相关知识,那些被认为是有污染性的知识,是真的来自于严格意义上的神祇吗?如果眼前这个自称是神祇的存在是神祇,那么他和以往那些神祇的共同性在哪?一个物种完全脱离了物种本身,那他还属于自己的物种吗?
可怕的念头在黑龙脑海中不断激荡,要么眼前这个所谓的神祇根本就不是神祇,要么自己对于神祇的了解完全走错了路。
“其他神祇什么样?”濯垢看着陷入沉思的黑龙有些疑惑。
“至少……没你这么大的体量,以及……没你这么清醒。”黑龙有些迟疑的说道,“祂们更加混沌,更加难以交流。当然也有能够顺利交流的个体,但不多。”
“那你这样的算不算是神祇?”濯垢看着黑龙,也冒出一个念头。
“我……也算是吧。”黑龙叹了口气,“但是我已经……”
“懂了,你是从这里把自己给流放到尘世的。”濯垢点点头,“这么说,你也算是守护神了吧。”
“哎……”黑龙这次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那么正义使然,只能算是一个交易吧。”
濯垢看着黑龙的心防稍有松动,便开始更加直接地问询。
“既然如此,不如让我去尘世帮帮你?你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能让我在不造成灾害的情况下,去往尘世。”
“我也不清楚,”黑龙摇摇头,看着濯垢小小的身形,“你跟我完全不一样啊。”
“这就难办了……”濯垢看着黑龙,满是失望的神情,“我并不能直接穿过屏障,也不能放逐自己……我该怎么帮助尘世呢。”
“你听说过身外身吗?”黑龙沉默了一会,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化身?”濯垢理解了一下黑龙的意思,大概了解了黑龙想要表达的概念,“之前误打误撞附身过一具尸体,但是坚持不了多久尸体就因为不能承受我的力量,然后崩解了。”
“你还附身过尸体?!”黑龙感觉自己对濯垢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想不到祂已经尝试过了,可是自己在尘世并没有收到相关的呈报,看起来大理寺还是有监察不到的地方。
“误打误撞而已……”濯垢思考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也是个方法,只要能找到一具比较完美的尸体,说不定也可以借助尸体的身份在尘世行走。
黑龙看着濯垢的样子,又生出一些警惕。不过由着祂这么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说不好哪天真的就搞出一个不可挽回的大灾害。自己作为能够和祂直接对话的人,不如给他一些规划,让祂能在一定程度上符合自己的预期,不要给尘世添乱。
毕竟自己在这黑暗的地方呆得太久了,尘世真要是出点什么乱子,自己这几百年算是白干了。这一刻它又忍不住想要赌一局,这次的赌局至少能保本,它坚决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这样吧,”黑龙思考了一下,尝试与濯垢达成一个交易,“我可以尝试给你准备一具能够承受住你力量的躯壳,但是你去了尘世之后不能暴露真名,不能建立教派。”
“为什么不能建立教派?”濯垢确实不了解尘世的情况,所以只是单纯好奇,想了解一下。但是这个疑问在黑龙眼里可就变了味道,它开始担心这个神祇是不是真的想要对尘世做什么。
“会变得麻烦,一方面朝廷肯定会出手干预这种非法宗教,另一方面也会给尘世带来灾祸。”黑龙有些谨慎地选择隐瞒下部分真相,它可不想因为尘世的信仰让眼前这个家伙变得更强,“所以你觉得呢?”
“我更好奇你怎么给我准备躯壳……不会是随便找个人就杀了吧?”濯垢想了想,也实在是想不出会什么更好的办法变出一具尸体,“这样的话就没必要了,牺牲无辜的人来让我拥有尘世行走的能力,这过于反人类。如果这样,我和那些邪神有什么区别。躯壳的事情再说吧,你说的不暴露真名和不建立教派我可以答应你。”
黑龙没想到眼前这个存在不仅好说话,道德水平也是比那些混沌的神祇高不知道多少倍,黑龙从祂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神祇的东西——人性。
祂对于神祇来说过于善良了。
“那好,”黑龙想了想,自己所能表达的善意大概也就这么多了,接下来则是对于濯垢这个不明存在的警告了,“尘世中沉睡着一个强者,在远唐祂叫龙帝。祂是万龙之祖实力不可小觑,如果你真的在尘世搞出什么大乱子,别怪我没有警告你,我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唤醒祂来毁灭你。”
濯垢饶有兴趣的看了看黑龙,它最后的警告多少还是有点底气不足,不过濯垢也不再纠结于这似是而非的警告,祂也不是真的就是奔着搞事情去的。
“放心吧小黑,我对尘世真的没有恶意。”说着濯垢挥了挥手准备告别这个弱小无助但庞大的黑龙。躯壳的事情濯垢不打算按照黑龙的建议去做,毕竟现代人的思维让他不能接受所谓的被自愿牺牲。况且,真要是黑龙去安排躯壳也说不准会给自己来个全方位监视。
濯垢其实心里也并没有完全相信黑龙,只是作为唯一一个能够给濯垢一些尘世实用小技巧的对象,濯垢不得不和它再次沟通。不过对于这次的沟通结果,濯垢还是很满意的。有了身外身的这个基本思路,濯垢也方便在舆图的帮助下,寻找更合适更安全的路径去尘世行走。
看着濯垢离去的身影,黑龙还震惊于濯垢对于自己的称呼。
“什么小黑啊!怎么乱给人起名字!”黑龙冲着开始折跃的仙山不住的叫道。但很显然,仙山上的一人一偃甲一铜憨憨和一只巨龟是完全都听不到了。
仙山成功地返回了灵海浅层区域,尘世的阳光透过屏障映射在这个空间。这里作为和尘世最近的地方,有着灵海深处完全没有的安逸。濯垢迎着阳光伸了伸懒腰,带着七宝和陈无恙登上了和山体完全一致的升降台。
由于上次被舆图带进了全息投影中,濯垢现在和舆图有了更深度的链接,他现在已经不需要站在舆图前才能和舆图产生互动,只要他想,他就算在尘世中也能和舆图保持沟通。
此刻他就在升降平台上用灵识在查看舆图——全息的灯火指示点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小心地查看着尘世中各个城市的情况,本想着再次沟通一下之前点化过的崔否,却发现在舆图中找不到他了。难道他被自己的力量给害死了?
濯垢感知着自己留在崔否体内残存的灵力,尝试找到他在尘世中的位置,终于结合舆图的全息投影,找到了他。
此时的他正被放在一个枯木搭建的台子上,旁边站着一个老妇人正手拿着火把想要点燃台子,看起来这是他的亲属准备将他的尸身火化。濯垢看到这一幕模糊的场景,不禁有些难过。
黑龙警告自己的话仿佛在耳边响起,或许自己之前的没轻没重真的是害苦了别人。
突然他感知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濯垢不能理解的,对于生的渴望,可是这种执念正在随着时间消散。崔否的体内还残存着一些灵识,通常来说人在死后灵识会很快消散,长则几分钟,短则几秒钟。但是像崔否这种十几个小时还没有消散的情况就很不同寻常了,其实濯垢不知道,这算是接受点化后的一点遗惠。
濯垢看着唯一和自己交流过的瘦弱少年落得如此境地,心中也是非常难过。这个给过自己惊喜的少年就这么离去了,濯垢思索半天,还是决定和他珍重道别,以“神祇”的方式。一丝安全量的灵力透过屏障,送到了崔否体内,直到这时候濯垢才发现崔否的死因。
胸口的破洞直接碎裂他的心脏,全身的血液损失了大半。这应该是新鲜的伤口,不是自己的点化所能造成的伤口。这孩子应该是遭受了什么诡异之物的伤害,这骇人的伤口可不像是一般冷兵器所能造成的。
濯垢好奇崔否的遭遇,也更加好奇能造成这种伤口的东西。
灵力修复着崔否残破的躯体,黑紫色的雾气从崔否那营养不良的瘦弱身躯上不断渗出,逐渐包裹住了那个由枯木搭建而成的台子。本来想将崔否火化的崔母见到眼前这种诡异景象,立时吓得腿软。
因为崔珠的所作所为,周围邻居们已经躲得远远,要不是看在崔否之前阻止了厄夜,此刻他们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崔家的土坯茅屋。这时候孤零零的崔母想要求助,周围的邻居也不会帮忙。
崔母绝望地看着自己儿子此刻的异变,只能一屁股坐到地上,无声地哭泣着。她已经不再恐惧死亡,哪怕是自己心爱的儿子变成可怖的怪物,自己也不会离开他半步。她甚至有些隐隐期待着自己的死亡,只有这样,她才能告别这个令人发疯的世界,和儿子相聚在世界的另一头。
“咳咳……”崔否的声音从逐渐消散的紫雾中突然传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