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锚点
待到沈笛和陆迟安排好这次骚乱后的一应事务后，才重新坐下来继续之前的话题。当然对于崔否的牺牲，他们也实在是没什么办法。因为崔否是在为大理寺做事的时候牺牲，抚恤金也就按照大理寺卫官的水平发放——铜钱一贯，灯油一斤，杂粮十斤，由大理寺发放至亲属手中。
厄夜的来临所带来的变化可不仅仅只是物资的短缺和人心的颓丧，还有时刻处于危险之中的城外旷野。远唐之前的交通和吏治已经不在，现在还能维持着正常运转的几座大城都是由能和陵都进行灵识沟通的龙子镇守。长谷城也不例外，在此镇守正是龙帝的九子，被称为废物庸王的齐王。
齐王从出生起就和其他龙子龙女不一样，饭量奇大，吃不饱就会哭闹。稍微长大一些后，众人发现这个每天都在吃的龙子智力也有所缺陷。其他龙子龙女能够轻易理解的知识，他就是不能明白。所幸他是所有龙子龙女中最单纯最听话的，这也让他在百年前的动乱中得以保住自己。
经过那场动乱后，心生反骨的龙子被处决，空出来的位置自然就成了剩下龙子的归宿。正是如此，这个众人眼中的庸王得封号齐王，入驻远唐的粮仓，长谷城。
自打齐王来到长谷城，便是深居简出，从不曾在府衙出现过，所有的政务都是由府衙内的录事人员送到齐王府。不管是什么，只要送到齐王府都会被批红通过，仿佛长谷城的一切政务都是完美无瑕的。
“哎，”沈笛默默叹了一口气，“难怪长谷城能藏下这么多邪教徒，甚至还有那个什么方士。”
“沈执令大可不必如此颓丧，”陆迟将沈笛面前的茶杯斟满，“这些年长谷城的粮食从未减产，说明府衙也是尽心尽力。”
“但是长谷城再这么下去可就要糟了，”沈笛摇摇头，捧起茶杯一饮而尽，“邪教徒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但是又出现了更麻烦的方士。”
“沈执令还是尽早出发，将这里的事汇报朝堂吧。”陆迟平静的看着沈笛的方向，“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再是我们能够处理的，不管是齐王还是方士。我相信那些沉寂了几百年的修仙疯子，一定会有更大的所图，我们得做好准备。”
“陆执礼所言极是。”沈笛点点头，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切心有余悸，突然转念一想，发现了一些刚刚没有想到的盲点，“这次闹得这么大，方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杀掉崔否？影响我们找出潜藏在百姓中被植入仙种的邪教徒吗？”
沈笛抛出这个问题后，陆迟也立刻反应了过来。就算是崔否已死，府衙也可以每家每户地去检查各人身体，找出他们身上被植入仙种的痕迹。如果只是为了防止被发现，那这一切刚好适得其反。不仅不会阻止府衙对邪教徒的筛查，反而会让府衙更加警惕。
如果说杀掉一个被点化的人就是最终目的，那隐藏在邪教徒之后的方士们未免有些太愚蠢了。陆迟认为能够在疯狂中存活这么久的人，不至于这么地单纯无知。
“他们一定有着更大的谋划，我敢肯定。但是现在我们所知的线索还不够全面，完全无法窥探出事情背后的真相。”陆迟说完，似乎想到了什么，正在倒茶的手一时僵住，“沈执令，你在返回府衙的时候是想做什么，为什么会被突然困住？”
陆迟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当初崔珠为什么要提一嘴沈笛还没有出现？就当时的情况来看，就算沈笛赶到，也不会对她有什么致命威胁。陆迟和沈笛联手也不至于拦下她那诡异的替身纸人方术，那他们为何要拦住沈笛。
“糟了……”沈笛听了陆迟的话后，“腾”地站了起来，甲叶子一时之间哗啦直响。沈笛愣愣的看了陆迟几息，硬是没有说话。
“沈执令，出什么事儿了？”陆迟看着沈笛的反应，心中开始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
“我好像要去做什么，又好像是被什么人叫走……但是我，完全记不起是谁，又为什么，只记得和你说完话后……似乎突然有什么人喊我过去。”沈笛有些茫然地看着陆迟，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发白，“要不是陆执礼提起，我甚至都没意识到……我为什么要突然要去府衙。”
陆迟听完沈笛的话，叹了一口气，“看来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支开你应该是为了更方便地推进他们的计划……”
“对了！”沈笛突然想起什么，“那个困住我的幻境！”
沈笛重新坐下来，详细地回忆着那个像是梦魇一般的幻境。自己在幻境中成为了两军对垒中的先锋死士，对着无尽的兵马不断厮杀。只是幻境中的自己似乎是为了什么纯粹的目的，而这个目的光明又伟大。与自己不断搏杀的兵士们形象逐渐清晰起来，那竟然是远唐的守备军。
“他们似乎在给你的识海植入什么念头……”陆迟作为鉴天司的执礼学士，对于这些精神方面的东西还是有些研究的，“这种邪术我有所听闻，但是并没有真正见过。沈执令，这些日子你一定要多多警惕。”
“我明白。”沈笛轻轻拍了拍行棺，内里发出了一阵轻不可闻的窸窣之声。
……
烤鱼的香味弥漫着整个海滩，濯垢看着表面烤至焦黄的表面，不由得食欲大振。
自从见过黑龙之后，濯垢一直都忧心忡忡，一面担心着黑龙的警告，一面被拯救尘世的念头所裹挟，陷入了令人纠结的精神内耗。也只有傍晚这一顿烤鱼能够让他暂时放下心中的执念，安安心心地享受烧烤的快乐。
但是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把自己锁在仙山并不能回避自己的责任，虽然濯垢有时候也搞不清，这股难以承受的责任感究竟来自何处。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个纯粹为责任而活的人，至少上一世的自己不是，那为什么穿越来到此地之后，自己变得这么积极，这么令自己陌生呢？
濯垢摇了摇头，将脑内的杂念暂时放在一边，拿起烤好的鱼大快朵颐。要是再有点孜然之类的香料，就更完美了。
陈无恙看着濯垢现在这副有点自暴自弃的样子，实在是有点不忍，她虽然不知道当时濯垢和黑龙究竟聊了什么，但这几天濯垢的表现也太过明显。他在回避什么，而且这让他很痛苦。
“你要做什么，就去做吧。”陈无恙没头没尾的突然对濯垢说道，这让正在享受烤鱼的濯垢愣了一会，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自己这几天的逃避行为。
“我知道。”濯垢也不是真的打算就这么逃避一辈子，那种纯粹的责任感还在脑海中不断膨胀，让他想回避也不能真的回避。
“我也可以帮你的，”陈无恙坐在旁边看着濯垢，似乎是怕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又把在一边纠结什么时候长嘴的七宝也拉了过来，“七宝也会帮你的。”
“对，七宝也会帮你的。”其实完全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七宝也不住的点头。
“随时听候调遣。”甚至在一边不知道做什么的龟叟也适时地答应着。
“嗯。”濯垢吃完手上的烤鱼，拍了拍手，“我想再去找黑龙谈一谈，我总感觉，那里有我接下来行动的突破口。”
“那我们就走吧。”陈无恙看着濯垢，眼中满是“你说到就要做到，不要来随口一说那种骗小孩子的说辞”的神色。
“黑龙的坐标龟叟还记得吗？”濯垢选择无视陈无恙，转头看着龟叟询问着。
“已保存，随时可以折跃。”龟叟没有过多的话，说完便安静地等待出发命令。
“那就启航吧。”濯垢从海边舀了点赤红的海水，洗了洗手上的残渣，坐到沙滩上对龟叟点了点头。
一阵熟悉的眩光之后，他们又来到了这个无尽黑暗之处。
濯垢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子，看向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片空间中飘浮的城镇残骸似乎比上次来时又多了一些，在像是无数眼睛一样的星海中翻滚，盘旋。
濯垢看着远处的黑龙，心中忐忑。自己这次虽然怀着坦然的诚意，但自己是真的不擅长谈判。自己所有的谈判技巧都是街边买卖砍价练出来的，对付这种几百岁的老油条，多少还是不够用。
既然已经来了，也没有什么可以退缩的理由了不是。
濯垢没有过多犹豫，直接通过在上次感悟中得到的穿梭之法直接来到黑龙面前。
“又见面了。”濯垢故作轻松地对黑龙打了个招呼。
“晦气……”黑龙悄悄的念了一句，随即抬起巨大的头颅看着濯垢，“又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问问你，我该怎么帮助尘世。”濯垢摊了摊手，“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一点也是帮，你说对吧。”
“不需要。”黑龙还是有些抗拒，“你离尘世越远越好。”
“你不能老是拒绝别人的好意对吧，”濯垢看着黑龙一脸嫌弃的表情，多少有些受挫，“我是诚心想要帮助尘世的，我也知道尘世现在有那个厄夜，大家都过得很辛苦，就不能……”
“不能。”黑龙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们这些神祇，只要临凡就一定会引起大范围的灾害。”
“我也可以不临凡啊，我之前还帮助过一个孩子抵御过厄夜呢。”濯垢不得已说出自己曾经点化过的崔否。
“我当然知道，大理寺早都传回了调查报告，所幸你那次点化没有造成灾害，但是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随便干涉尘世。”
“等等，”濯垢突然发现了黑龙的话里出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大理寺？调查报告？”
“呃……”黑龙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几百年没人交流，让它多少有些疏忽于自己的口舌水平了。
“你的身份不简单啊，你是不是有什么方法可以直接联系尘世？”濯垢看着黑龙一脸窘迫，决定乘胜追击一下。
“我不想回答。”黑龙执拗着拒绝沟通，它扯了扯束缚在自己身上的锁链，换了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姿势，然后闭起眼睛不再答话。
濯垢看着束缚住黑龙的锁链在头顶漆黑的空间中无限延伸出去，突然有了一个想法，“黑龙啊，你一个人背负着尘世应该挺累的吧？”
“你怎么知……”黑龙被濯垢的一句话破了防，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不是不知道灵海的事情吗？”
“我不知道啊，”濯垢摊了摊手，脸上贱兮兮的表情让黑龙像是吃了苍蝇一般，“但是我能猜到一二。”
濯垢从七宝那里得知了厄夜的真实情况，实际上厄夜的诞生就是因为尘世的不稳定，让屏障逐渐削弱，导致尘世不断地向灵海下沉。那阻止尘世下沉的最好办法是什么呢，就是像仙山一样，找一个背负者，让他驮着尘世向上浮。
眼前的黑龙身上缠绕的锁链将自己和头顶无尽繁星的空间锚定，就完全是龟叟驮着仙山的样子，所以濯垢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大胆猜测，这条黑龙就是在阻止尘世下沉。
“那又怎么样？”黑龙有些不悦的瞪着濯垢，“你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尘世的下坠我不能阻止，但我至少可以延长它下沉的时间，让尘世找到方法自救。”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让仙山和你一起顶住呢？这样你是不是也能轻松一点？”濯垢试探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想得简单了。”黑龙看向濯垢的眼神中多了些许温度，“我有在尘世的锚点，我可以在这里背负尘世，你不行，你的仙山也不行。你们不属于尘世，所以你们也无法背负尘世。”
“也就是说，如果我在尘世有了锚点，就可以帮你延缓尘世的下沉咯？”濯垢还是不死心。
“你……”黑龙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濯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若是在尘世建立锚点的话，你可就不再属于这里了。”
“相较于这里，我觉得尘世也是个不错的归宿。”濯垢一本正经的看着黑龙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