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鱼

仙山又回到了灵海与尘世相近的浅层，濯垢看着眼前的熟悉的赤海蓝天，心中感慨万千。

黑龙最后的话让他开始怀疑起自身的动机是不是真的符合尘世对自身的期待，也许尘世不需要自己拯救和守护。毕竟自己穿越而来时，也只是七宝告诉自己需要作为一个所谓守护神去帮扶尘世中摇摇欲坠的文明。

那些文明真的需要自己这个懵懂无知的“守护神”吗？

“你怎么了，从一回来就垮起一张脸。”陈无恙在濯垢旁边，看着他不住地唉声叹气，有些好奇。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的出现并不会让尘世变得更好，我还有必要守护文明吗？”濯垢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真的没什么人可以谈心。他一直都不过是在表演，演出一个符合尘世守护神的角色，可这个角色并不是自己，“万一，尘世没有我才会变得更好呢？”

“是因为那根黑龙跟你说了什么吗？”陈无恙当时在仙山上，离得很远，并没有听到濯垢和黑龙的交谈，“但是不管怎么说，你救了我。让我不用再困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不用每天都忍受燃烧他人骨殖的痛苦。现在我很感谢你，真的。”

濯垢看着陈无恙，虽然她的话对濯垢来说只是一种微不足道的鼓励，但也能让濯垢感受到一丝鼓励。

“虽然我不清楚没了餍物七四，尘世的那些人会不会因为得不到帮助而在厄夜中死掉，但是你应该是没错的。”陈无恙郑重的点了点头。

濯垢听完她的话，瞬间破防。

对啊，本来餍物七四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保护装置一样被供奉在船上，真要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那艘船出了意外，自己这算是变相害人了呀！

“谢谢你，我现在更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害人精了。”濯垢扶住额头，陷入了自我怀疑。鉴于上次帮助过那个叫崔否的兵士还没联系上，濯垢甚至觉得自己可能也对他造成了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

“镇守大人，”七宝听着两人的话题好像有些沉重，也自觉的没有插话，等到两人相继沉默后才默默地举起了手，“其实我觉得你做的没错。”

“如果我做错了呢？”濯垢看向七宝那无害的脸，“如果我所谓的帮助只会伤害到更多无辜的人呢？”

“不会啊，”七宝认真地摇摇头，“灵海中没有对你的憎恨，我能感受到。”

“灵海中对我的憎恨？”濯垢听到七宝的话，来了精神，“你的意思是……尘世间的思潮能够影响到灵海？”

“灵海不就是思潮的映射吗？”七宝反倒是疑惑起来，随即反应过来，“啊，是因为您失忆所以不记得了，这还是您沉睡前发现的呢。”

从七宝得到的这个信息，极大地冲淡了濯垢失落的心情。一方面是对这个诡异世界的了解又进了一步，另一方面则是自己这些天来对尘世的影响真的没有白费，自己没有化身天灾，给尘世带去灾厄。

濯垢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一颗自责的心放了下来。

“对了镇守大人，你上次在我肚子里放的是什么东西？”七宝指了指自己的储物仓位置，提醒着濯垢。

“你不说我都忘了，”濯垢这才想起来，上次从邪教徒那里带回来的星系模型。虽然他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发现这东西和自己所熟知的机械理论完全对不上，但是有一个核心他却非常在意，“仙山终于可以试着装电梯了！”

濯垢从七宝的储物仓内拿出星系模型，由于经过了濯垢的暴力拆解，星系的投影和AI已经是不显示了，但是那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能源核心却是个好东西。

当时濯垢也在怀疑这个星系模型内部一定有着能源，但是完全没想到拆解后只发现了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科技水平的核心。整个星系模型内部，没有一颗螺丝一颗齿轮，也没有在故乡常见的任何电器元件。就是一个毫无制造痕迹浑然天成的金属外壳，以及内部存放的能源核心。

这让濯垢深感震撼，这种科技水平的东西是怎么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这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天顶星科技但凡应用起来，文明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样子。

当然，濯垢还有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猜测——文明断代了。

这个不寒而栗的猜测曾让濯垢一度陷入怀疑，这里究竟是不是千百万年后的地球，亦或是说未来人类某个偏远的殖民星球。但是见到满世界不和谐的玄学后，濯垢决定放弃思考。

原始人不懂的科技统称为魔法。这话说得不错，但也有漏洞。所有的一切科技，都有着基础的理论。黄纸画个符，再怎么科技也不可能就平白点亮灯泡，除非黄纸是什么超高科技的超薄核聚变电池，画符的颜料是什么超高科技导体线路。

但现在这个世界，就普通的黄纸，普通的朱砂，画个符就能点亮灯泡，这你找谁说理去。

濯垢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杂念甩出脑海，认真地构想自己印象中的电梯。

“镇守大人是想做什么？”七宝看着濯垢在纸上写写画画，忍不住好奇地凑上来。

“我准备给仙山装电梯，每次上上下下的太不方便。”濯垢认真地回忆着自己所学过不多的物理知识，认真地分析各种滑轮组，结果忙活半天，什么都设计不出来。

“没事我们不累。”陈无恙看着濯垢大费周章的样子，非常认真的摇摇头。

“我累。”濯垢看着陈无恙，觉得肯定是她克的自己画不出电梯设计图，绝对不是因为自己从初中就倒数的物理成绩。

“那为什么不给仙山改造一个升降台呢？”七宝天真地问道。

“可以吗？”濯垢听到七宝的话，不禁来了兴趣，“怎么改造，你知道吗？”

“知道啊，”七宝疯狂地点头，直接把头点出残影，“七宝可以帮镇守大人来改造！”

“你但凡早说，我醒来第一天就让你改造了。”濯垢摇了摇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逼斗。

众人来到濯垢居所的小院外围，找了个平坦的地方。七宝围着这里转了几圈后，表示非常满意。根据七宝的理论，濯垢一直担心的能源问题反倒是最简单的。直连仙山本体就完了，毕竟一个连折跃都能实现的所谓“蓬莱号”，怎么可能没有澎湃的能源。

至于能源是怎么来的，濯垢在询问过七宝后得出结论——魔法，都特么是魔法！

最终在七宝的一番完全看不懂的操作下，这块平坦的岩石成为了一个可升降平台。不用按上下按钮，也不用担心损坏，上人就走，童叟无欺。

濯垢看着这“反重力升降平台”，还是不由得感叹，魔法比科技牛逼！

从此以后，濯垢再也不用一天三次跑山路，上下山时间直接缩短百分之八十以上。对此陈无恙这个纯真无邪铜憨憨表示：下山没我直接跳快。

从黑龙出回来时候的低落心情，在一众人闹闹哄哄的欢笑声中被冲淡。仙山上快乐的一天，又这么过去了。只有在海边垂钓着的龟叟完全没有参与，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年纪大了，都没人在意了。”龟叟拉起鱼竿，看到鱼钩上挂着的那条不断扭动的怪鱼，扯了扯它不断扭曲的腕足，“快变！”

怪鱼一瞬间如同触电，身上寄生虫一般的触手化作残影消散，全身抖动不止，最终变成了濯垢常吃的烤鱼模样。龟叟心满意足地点点头，顺手将鱼丢进鱼篓。

鱼篓之中还有数条和刚刚钓上来的鱼一模一样的鱼正在瞪着大眼，凝望着逐渐蒙上夜幕的天空。

“镇守大人，可以烤鱼了。”龟叟在神识中沟通濯垢，身后的升降平台平稳落地，濯垢带着几人兴高采烈地来到海滩。

“龟叟啊，仙山附近的鱼是不是只有这一种，”濯垢翻看着鱼篓，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一直都是这个品种的鱼。”

“明天看看吧，会有的，都会有的。”龟叟敷衍地回答着，默默收起了鱼竿，开始忙活着生火。

一切都是生活该有的模样（迫真）。

除了还是没有嘴的七宝在吵嚷着要长嘴，和纯铜制的陈无恙完全尝不出味道在不断抱怨。

反正看样子濯垢吃得是挺开心的。

……

天刚蒙蒙亮，长谷城内府衙门口就聚了一大群人。这群人都是长谷城内的百姓，听闻护住了上次厄夜的英雄要离开，自发地堵在了府衙门口。

府衙值守的兵士看着百姓脸上的怒气，猜测他们应该不是来欢送的。

府衙的大门在太阳初升的时刻按时打开，换岗的兵士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趁着换岗的间隙，兵士们低声询问。

“不知道，今天早早就聚了这么多人，看样子今天有大事。”话说完，换下岗的兵士麻溜地撤回了府衙内。

脸上带着怒意的百姓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就只是在安静地等待，沉闷又压抑的气氛让门口值守的兵士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不多时，一个年迈的妇人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被人群送到前面。她们惶恐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府衙，但眼神中透出了难以磨灭的愤恨。

直到天色彻底大亮，一众紫袍修士才从府衙中走出，为首的正是眼上蒙着白绢带的陆迟。身边的观星仕在陆迟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陆迟微微的点了点头。

“大人！为什么要带走崔否！”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了一句。

陆迟顺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看不到眼睛的脸上满是平静的神色。喊话的那人隔着绢带和陆迟对视，隐隐中感受到一股尖锐的目光扎向自己，他有些恐惧地瑟缩在人后，不敢再出声。

“我们带走他是因为他受到点化，本身具有危险，”陆迟平静地陈述着，“只有鉴天司才是他的去处。”

“他是我们长谷城的英雄，你们不能就这么带走他！”人群中又有人出声。

“可是他现在的情况只能去陵都。”陆迟耐心地解释着，“而且他去陵都也是任职观星仕，不是作为囚犯。”

“骗人！你们都把我哥的腿打断了！”人群前面的一个小姑娘大声地喊道。

她这么一喊，周围的人立时激动起来，不断地喊着“凭什么把人打残”，“你们府衙怎么这么没人性”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这些话令陆迟十分疑惑，虽然出事之后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跟城中百姓解释，但被打断腿这种话从何而来。

“我们鉴天司从不会乱用私刑，崔否的腿也不是我们打断的。”陆迟将目光像常人一般转向离自己不远的姑娘，“你是崔否的妹妹崔珠吧，你哥哥的腿是因为点化所致，并不是因为我们用刑。”

“我听街坊都说了，我哥哥进去的时候好好的，”崔珠说着，眼泪开始止不住地留下来，“被你们带过去就瘸了！还说不是你们用刑！”

这没由来的话，令陆迟有些疑惑，崔否之事虽谈不上机密，但是为了防止神祇的力量影响到其他人，一直是由本地府衙严格看守的，怎么会突然变成了经鉴天司提审后就断了腿？

“你是听谁说的？”陆迟赶忙询问。

“当然是在府衙里值守的大哥们说的！”崔珠指着陆迟，恨恨地说道，“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哥，要是没有他在厄夜里那次点化，要死多少人啊！”

陆迟正要解释什么，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陆大人，我来说吧。”沈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陆迟竟然完全没有听到她来时的声音，甚至那一身扎甲叶片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随着沈笛挥手，一众大理寺卫官从府衙各处穿出，立时包围了堵在府衙前面的人群。

“你们什么意思，想要杀人灭口吗！”人群中看到披甲执锐的卫官们包围了自己，立时有些骚动。只是看到卫官们明晃晃的无常剑，都不敢有过激行为。

“你们还要藏到什么时候？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给你们做肉盾，你们还真是不要脸啊。”沈笛扫视着人群，脸上带着冷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