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啥是橘子

经过一夜的深眠，濯垢起床后神情清爽，这种感觉就像是几百年没睡过觉的人，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长觉……大约之前一千多年的觉白睡了。

濯垢伸着懒腰从床上坐起，理了理完全没睡乱的头发，不禁发出感慨——当神仙太棒了！不仅不用洗脸刷牙刮胡子，甚至这飘逸的头发都不需要打理！

当然，吃还是要吃的，虽然已经告别了通过摄入食物来维持身体机能的环节，但是干饭是不可能停的，这就是所谓的生活需要仪式感。不过仙山上任主人很显然是没有濯垢这种闲情逸趣的，根本没有食物方面的储备，以至于烤个青鱼都能给七宝这个傻孩子馋成那个样子。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接触陆地文明，大量采购生活用品，以保证生活的仪式感。

濯垢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走出山顶小屋，迎着阳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巅的清新空气是真的令人愉悦，除了爬山这件令人头大的事情。濯垢扭了扭腰，突然被眼前的东西吓了一跳。

捧炉少女铜像竟然出现在房前的空地上，还十分乖巧地躲在树后，仿佛是怕吓到谁一样。

“七宝！是你把铜像搬上山的吗？”濯垢有些疑惑地向屋里正在收拾床铺的七宝问道。

“没有呀。”七宝这时也从屋里出来，有些奇怪地看着躲在树后的铜像，“好奇怪，夜里的时候我也没看到有人搬它上来呀。”

濯垢随即通过神识询问了一下还在海滩上的龟叟，结果这个耳清目明的老龟甚至没发现身后的铜像不见了。这就有意思了，没人搬动它，它却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铜像是活的！

“你看，就说不是我偷的吧，这个铜像自己会跑上山。”仿佛置气一般，濯垢指着铜像大声向七宝解释，接着又看了看又在装死的铜像，叹了口气，“你肯定又在装死，对吧。”

“嗯……”铜像传来一阵细若蚊蚋的声音。

“嗯？”这下濯垢和七宝都被吓到了，原来这个铜像是真的能交流。

“昨天你为什么不说话呀？”七宝奔向铜像，带着几分责备，“我还以为你真是镇守大人偷回来的。”

铜像发出了一阵呢喃般的嗡鸣，像是在解释什么，但在场一人一偃甲人偶全都无法理解。但濯垢敏锐的感觉到，这些模糊的呢喃声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他仔细想了想，似乎是之前隔着灵海听到那艘楼船上人声喧哗时的感觉，会不会这个铜像其实也是一样的问题。

濯垢靠近铜像，将手放在铜像之上，将神识探入铜像，尝试用这种更直接的方式与其沟通。

起初，这缕神识就像是扎进了一团泥浆，周围都是阴冷又充满阻滞感的虚空，存在一种力场屏蔽了通向它深处的路。这种强度的封印对濯垢来说，也仅仅是可以感知到的程度，根本谈不上阻止。

很快这层黑暗就被濯垢刺破，一团亮光出现在眼前——一个双手抱膝蜷坐在角落的发光少女，正在抽泣。

她看起来和铜像有着八九分的相似，只是神情之中充满了悲痛和哀伤，嘴唇不断地翕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濯垢向前探去，在距离少女极近的位置才听到她说的话。

“我明明说话了你们为什么听不见，听不见就算了，还怪我不说话，我明明都点头了，竟然都没人看见，我拖着这么重的身体爬了一宿的山才爬到山顶，见到我也不知道夸我一句，还要凶巴巴地说我装死，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濯垢，只是双眼木讷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断地低声哔哔，看起来对濯垢怨念极大。

“呃……在吗？”濯垢忍不住打断，毕竟听着别人当着面吐槽自己，多少也是有点不好意思。

“…………”少女被濯垢突然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濯垢明显看到她肩膀甚至哆嗦了一下，眼中泪水都被吓了回去，甚至还蹦出一个一闪而过的鼻涕泡。

“咳，在外面喊你，你好像听不到，所以我就进来看看。”濯垢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毕竟他也没想到，进来之后会是这样的场景。

“你是外面的大眼睛？”少女瞪大了眼睛看着濯垢，还不忘赶紧擦了擦鼻子，“你怎么进来变成这个样子了，像个人似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个人呢？”濯垢摊了摊手。

“不可能，”少女固执地申辩，“人见到我都会害怕。你不害怕，你不是人。”

“咱聊天归聊天，不带骂闲街的哇，我怎么就不是人了。”濯垢也是没好气地看着少女，“先说说，你当时为什么跟我喊救命，又是怎么藏到我的空间仓的？”

“那些道士天天用符镇着不让我说话，还让我烧骨头，我害怕……刚好看到你的时候，封印松动了，我就喊了一嘴啊，”少女无辜地看着濯垢，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再然后就是跟着你钻进了灵海，再睁开眼就到了山脚下的沙滩上。你问我话，我明明说话了你们为什么听不见，听不见就算了，还怪我不说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眼见这个少女又要开始絮絮叨叨，濯垢赶紧制止。濯垢万万没想到，对于这件事少女的怨气竟然比自己这个被七宝和龟叟当成缺德小偷儿的自己还大，不过仔细想想，拖着半吨重的身体爬了一宿的山路，也确实很让人怨气缠身，“那么，我以后该怎么和你交流呢，不至于每次都要这样来一次吧？”

“我也不知道。”少女非常诚实地回答，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濯垢听完，有些茫然地摩挲着下巴，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正在脑内酝酿。他作为一个类似神祇的存在，应该是存在什么法术之类的东西存在吧，毕竟铜像里都能藏着个碎嘴子白毛萝莉了，这世界应该也不会太纠结可不科学了，那可不可以试试在外面用法术对铜像进行一番探查呢？

“你等我一下，我试试能不能从外面对你做些改造。”濯垢一本正经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希望眼前这个少女能稍等自己一下。

“你想对我做什么……不会是想……”少女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双臂，一脸惊恐的看着濯垢。

“……你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啊！”濯垢被少女的奇怪想法震惊到了。

“不要狡辩了！我就知道你馋我身上这几百斤铜！你一定是想把我偷偷熔了炼成铜钱！”少女泫然若泣，指着濯垢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呃……哦……那倒不是，我家里有矿……”濯垢黑着脸，掩饰着自己的尴尬，“你呆在此处不要动，我去外面给你买几个橘子堵住你的嘴。”

说完，濯垢就飞速的撤回了这一缕灵识，只剩少女有些茫然的轻声问道，“啥是橘子？”

濯垢撤回灵识的一瞬间，不禁松了口气，刚刚尴尬的情况幸亏没人看到，不然他这个镇守大人的形象不知道要崩成什么样子。甩了甩脑袋，濯垢将这些杂念弃之脑后，开始了穿越后的第一次玄学操作——提气。

一团团黑紫色的雾气从濯垢的身周散发出来，像是火焰一般丝丝缕缕升腾而起，一时之间整个山顶草庐都像是被剧毒雾气袭击。七宝甚至都被吓了一跳，四只小腿在同一时间跳离了地面，口中“呜呜丫丫”的喊个不停。

濯垢也没想到自己的灵力竟然是这个样子，整个人像是漏气的天然气罐子不说，光看着这充满不详气息的雾气，就感觉自己高低是个动辄屠城灭族的远古邪神。

作为一个所谓的“守护神”来说，太跌面儿了。

穿越的第二天，尴尬二连击。

不过，好在这尴尬的局面只持续了短短的几息，这股狂乱的雾气在濯垢的认真感知下，逐渐收缩成了手掌上一小团发出幽暗紫光的焰状气团。七宝看着濯垢手中的气团，也平静了下来，眼中充满了对濯垢的崇拜之情。

面子算是短暂地保住了。

濯垢见灵气稳定住了，便将手中的气团引导向铜像，这股灵气便如一根坚韧的线，狠狠地扎进了铜像之中。濯垢能感知到这股灵气缓慢又清晰地在铜像内游走，就像是一道扫描波，将铜像由内而外的所有角落都扫视了一遍。在这股灵气的反馈下，濯垢感觉他从更深层的地方，与铜像建立了链接。无数琐碎的思维碎片在一个充满混沌的海洋里浮沉，各种情绪弥漫在这片寒冷漆黑的水域，有一个闪亮的光点突兀地出现在视野的边界，濯垢感知得到，那就是铜像少女在这片深海的映射。

濯垢说不出为什么，但是他对这里似乎有着极为熟悉的感觉，仿佛这一刻，他的本能觉醒。顺着灵气的引导，濯垢向着那颗光点靠近，直到可以伸手握住。

“走你！”

就像从水面的倒影中舀出一个真实的月亮，濯垢将那颗亮点从混沌的深海中抓出，顺着先前灵气铺设的道路原路返回，铜像也在此刻发生了变化——眼前泛着红色金属光泽铜像开始出现如蛛网一般的裂隙，这些发丝粗细的裂隙中隐隐透出炽红的光芒。很快，这些裂隙周围的铜皮开始冒烟融化，隔着极近距离的濯垢甚至能感觉到有阵阵的热浪扑面而来。不一会的工夫，整个铜像都变得炽红，外层已经融化的铜汁开始顺着边缘流淌而下，竟显露出内里的真实样貌。

在铜像之下，竟是一个少女。

突然，一段破碎回忆冲进了濯垢的脑海。一个天生白发、从出生就被称为妖孽的女童，没有朋友，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冷漠的姑姑照看着自己。但是她没有憎恨，也没有埋怨，只是单方面善良地看着这个充满灾厄的世界。至少，在她找不到姑姑的时候，城里的好心人还是愿意施舍自己一些剩菜剩饭。所以她在被选中的时候，并没有很伤心，反而对自己的牺牲充满向往。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报答好心人的恩情。

于是，她被浇上了一身沸腾的铜汁，从此变成了专门用于焚烧玉骨香的铜炉。从此，世间多了一个餍物，名字叫做捧炉少女。

原来是这样吗……濯垢在看完这些记忆片段后，心中五味杂陈。作为一个有着现代思维的人，他很难理解用人祭的方式去制造一个能保护大多数人的餍物这种行为。确实，在种族存亡之际，牺牲少数人保全大多数人是一种延续自身的有效方法，但总归能找到更好的办法吧。牺牲，永远不应该是放在最前面的选择。如果可以，濯垢非常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尽可能解救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高矮美丑，只要值得救，他就一定选择去救。谈不上菩萨心肠，只是最根本的善良。

在濯垢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产生质疑的时候，少女身上的铜皮已经完全融化。滚烫的铜汁从少女身上滚落，却没有丝毫伤到。直至最后一片铜皮从少女额角脱落，少女才懵懂地睁开了双眼，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深眠。少女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的看向自己的双手，又顺着双手的空隙看了看自己的双脚。是白皙的皮肤，没有铜锈也没有僵硬的阻滞感的皮肤。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又活了回来，就像是被淋上铜汁之前一样。她欣喜地笑了起来，甚至跳了几跳，真的是自己的身体。

她转身打量着周围的环境，青山绿树，鸟语花香。这里跟在铜像看到的样子完全不同，充满了令人愉悦的色彩。阵阵的清风吹拂过脸颊，就像是一双手温柔地轻抚，风中还带来丝丝缕缕的花香，好闻极了。

“欢迎来到蓬莱仙山。”一个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转头，看到了那个说要给她买橘子的男人。

“啥是橘子？”她一脸认真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