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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夜孤火

共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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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好茶,不能浪费!

沈笛看着手中的文书,上面有着鉴天司基于之前发生过的所有点化事件所总结出的数条规律。这些充满危险气息的文字中,无不表述着神祇对尘世的种种威胁,唯独没有一条和崔否的情况类似。

既没有转化为信徒,也没有留下思维印记,甚至没有精神方面的后遗症。这几乎推翻了鉴天司几十年以来所有的经验总结,让这份带着数代人心血、沉甸甸的文书看起来十分可笑。

沈笛皱着眉头,将文书合上。她现在非常的不安,这次的调查让她压力非常,不仅仅是事情本身透露出的诡异,更有来自陵都皇室的格外关注。在参加皇宫那次高层密会时,她就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测。

主持会议的人,为何是辛皇后?

高座之上如昏死一般的龙帝,到底是怎么回事?

混乱的思绪让她对崔否的话失去了基本判断,她的理性正在提醒她,不如先结束对崔否的问询。

“崔否,接下来会有观星仕对你的状态进行评估,大理寺的问询暂告一段落。”沈笛起身,拍了拍崔否。

“是,大人。”崔否坐在轮椅之上,艰难地扭动身子向沈笛深施一礼,然后挺直了瘦弱的身子,极为缓慢地推着轮子离开了小院。瘦削又落寞的身影迎着阳光,在地上投出一个极为庞大的影子,像一个巨人,又有些像是传闻中那个被称为武圣的法相。

刚刚离开小院没多远,之前见过的观星仕又出现在了崔否面前。

“崔否兄弟,有时间的话,请随我们来,”观星仕对崔否客气地施了一礼,然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我们执礼大人有请。”

崔否闻言并未意外,只是默默的点点头,在拒绝观星仕的帮助后,推着轮子跟随他前行。这个临时拼凑起来的轮椅,轮子上并没有专门设置推动的抓手,崔否只能抓着轮子最外缘推动。不长的路上满是浮土落叶,待来到目的地的时候,他双手已经是满满的泥垢。

这里是偏远的小院中的一间静室,面积不大的土地上都被种上了一些崔否不认识的花花草草,一股淡淡的花香弥漫在崔否鼻尖。这股花香清甜淡雅,似乎有一种让人心绪沉静的魔力。

崔否不自觉的深吸了几口,感觉刚刚接受双腿尽失所带来的颓丧感消散了许多。崔否将双手狠狠的互相搓了搓,将手上的尘土擦掉。在进屋前,忍不住又环视了小院一圈。

石板路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石料的边角都被磨得失去了尖锐的棱角。园圃里花草底下只有干净的沙土,一片枯枝败叶都不曾见到。院中并不粗壮的榉树上,挂着几串琉璃制成的风铃。微风吹拂过小院时,这串风铃发出叮叮咛咛的脆响。

能居住在这里的人,一定是个细心的人吧,就崔否自己的粗犷性子,是不可能照顾好这些花花草草的。崔否笑了笑,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家。和这里比起来,应该算是贫户了吧,破旧的墙面都露出内嵌的木头支架了,年迈的母亲和体弱的妹妹根本没有能力修补。还是自己参军之前用了几天的时间,从城外挖了几筐泥土,才勉强补上窟窿。也不知现在她们在家里是什么情况,还有没有灯油熬过厄夜。

“崔否兄弟,咱们到了。”观星仕轻轻拍了拍崔否的肩膀,让他从刚刚的杂念中挣脱出来,“门槛有点高,我抬你进去吧。”

“有劳了。”崔否看着横亘在自己面前的门槛,曾经觉得这东西只有矮矮的一截,如今在自己眼中却有着千丈万丈之高。他知道单凭自己的能力,没办法跨过去,只能恨恨地咬着牙,点了点头。

观星仕并没有和崔否预想的一般直接搬起轮椅,而是在旁边掐起了手诀。崔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眼前的紫袍人正是被称为修士的观星仕。他们有着凡人不能企及的法术,就如当初自己和濯垢说起的那样,能够御空而行,能够飞剑杀人。

一阵微风托举着轮椅从地面上稳稳升起,缓缓地跨过门槛后,又稳稳落下。因为接触地面时的轻微震动,轮子上沾到的泥土抖落在了干净无尘的木制地板上。

崔否有些尴尬的看着地上散落的泥土,想要伸手擦掉,却被身旁的观星仕制止。又是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地上的泥土像是听话的虫儿一般,随着风飘落到了不远处的园圃中。

“谢谢,”崔否有些羡慕的看着观星仕,“会法术真的很方便。”

“举手之劳。”观星仕摇摇头,对崔否轻轻笑了笑,“崔否兄弟请在这里稍等,我去通禀执礼大人。”

崔否抱拳施礼,对方欠身还礼,而后脚步轻盈的走去了内室。崔否第一次进入这么温暖的屋子,袅袅的青色香烟从茶桌上香炉中流出,屋内充斥着一种奇特的香味,像是木头燃烧后独有的香气,又像是某种香甜的果香。

淡青色的纱幔随意地搭在茶桌后的置物架上,透过薄薄的轻纱,崔否看到自己一辈子也没见过的许多书籍,如果自己能识字,想必就能了解到一些主人的品味。

两个轻缓的脚步声,从内室方向传来。崔否收回目光,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

之前的观星仕搀扶着一个白娟蒙眼的人,这位紫袍上绣着仙鹤的男子,应该就是之前观星仕口中的执礼大人了吧。

“兵士崔否见过大人,”崔否对着白娟蒙眼的男子施礼,只是刚刚躬身,便被一阵轻柔的力量托起。

“不必在意凡俗礼节,”白娟蒙眼的男子在观星仕的搀扶下,慢慢坐到茶桌后,熟练地从桌上拿起火炉上的滚水,“你喜欢喝什么茶?”

“回大人,小人从未喝过茶。”崔否有些窘迫的回答。

“抱歉,”男子毫不见外的将滚水冲入茶壶,熟练地摆出茶杯,“那咱们喝点清茶吧,我也方便一些。还有,叫我陆迟就好。”

“是。”崔否答完,屋子中便陷入了一阵沉默,只有陆迟拨弄茶水所发出的细小响动。

“崔兄弟好像不太愿意说话?”正在倒着茶的陆迟突然问了一句。

“可能是有些紧张吧。”崔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礼貌地笑了笑。

“那好,边喝边聊,我问你答。”陆迟将一个陶土茶杯推到茶桌边,示意崔否尝尝。

崔否小心翼翼的端起杯子,慢慢的啜饮了一口。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令他十分意外的味道,草木的清香混合着一种从未尝过的甘甜,从舌尖直到喉咙。甘甜散尽后,才稍有一丝苦涩从口腔中弥散。这味道让他有些上瘾,便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好喝吗?”陆迟突然问道。

“好喝。”崔否点点头,“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水。”

“没关系,以后你会经常喝的。”陆迟笑了笑,“如果我要你去陵都鉴天司任职,你会跟我走吗?”

崔否闻言,端着茶杯的双手突然顿住,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陆迟。陵都鉴天司——那个只存在于坊间传闻的存在,那个传闻中可以吃饱穿暖的地方,那个天下修士共同效忠的司衙。

“您的意思是,我也能做修士了吗?”崔否被这从天而降的喜悦砸昏了头脑,但是突然转念一想,“我的母亲和妹妹都在长谷城,我要是走了她们该怎么办?”

“鉴天司会照顾她们,保证她们性命无虞,衣食无忧。”陆迟迟疑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说道,“如果你不幸牺牲,你的家人还将获得一笔丰厚的抚恤金。”

崔否思考了良久,双手紧紧抓住轮椅的外缘,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发白。肩膀颤抖着,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他再一次想起自己被观星仕用术法托举着跨过门槛,落下的尘泥被微风送出门去的情景。这是自己渴望的力量,是足以弥补当下失去双腿让自己能够更好活下去的力量。

“危险吗?”崔否猛地抬起头,看着陆迟,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陆迟慢悠悠的摘掉了蒙在眼上的白娟,露出双目出狰狞的伤口,厚厚的血痂蒙住眼皮,塌陷的双眼正是因为眼球的缺失。陆迟拿起桌上的纱布,倒了一些茶水在上面,然后缓慢又轻柔地擦拭着眼皮上的血痂,将腐坏的皮肤擦除后,吩咐观星仕给自己涂上了一些粘稠的药膏。等到一切处理完,才不急不慢的戴上了白娟。

崔否面前的茶,此刻已经凉透了。

“非常危险,”陆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颗像是活体血肉的小丸子,“我就是为了观察你点化时吃了这个,才变成这个样子。这个肉丸子就是摇光丹,吃下去可以看穿尘世和灵海的屏障,能够看到真实的世界。”

“为……为什么?”崔否不解,陆迟为什么这时候说起这个。

“我们是尘世的守护者,也是尘世的观察者,我刚刚说到的情况可能在之后随时发生,或许我走出这个门就会被灵海吞噬,或许未来几十年都不会再遇上什么诡异状况,”陆迟将崔否面前的茶水泼掉,又重新倒了一杯热茶,“作为观星仕和修士双重身份的我们,非常危险。随着我们观察到关于灵海,关于神祇,关于这个世界的隐秘知识越来越多,我们随时会出现异化,灵海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我们。

“我们既是狱卒,也是犯人,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崔否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一瞬间,崔否双眼圆瞪,目眦欲裂,泪水顺着眼睛流下。口中因为含着茶水,双唇紧紧抿在一起,腮帮子不断地颤抖着,情绪激动。

“你慢点!是刚倒的热水!快吐了!”陆迟听到崔否这行云流水的操作,甚至完全没来得及阻止。

“好茶,”崔否咕咚一口咽下滚烫的茶水,泪水也吧嗒一声滴落,说话时候甚至还有袅袅热气从嘴中喷出,“不能浪费!”

一旁的观星仕两眼瞪得老大,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崔否。

“卧槽,牛哔。”

……

AI投影微笑着面对着一众教徒,双目之中充满了母性的光辉。众教徒看着投影,忍不住地热泪盈眶,口中不断呼喊着“慈母”。

濯垢看着远处的投影,心中却是大为震撼。摇篮号接驳站,这是什么鬼,这该是一个玄幻世界该出现的名字吗?想了想意识中的玉牌(蓬莱号心控型舰长密钥),又瞬间抚平了心中的激动。

也对,都有这些看起来非常不合理的科幻物品了,怎么会对一个摇篮号接驳站有这么大的反应。

濯垢摇摇头,继续看向那群神神叨叨的邪教徒。

大祭酒正在AI投影面前高举着双手,带领着盘坐周围的教徒控诉着尘世的不公平,什么皇室吃肉他们只能吃糠,什么强权压制了百姓的自由,更离谱的是说防御厄夜的高墙是拦住人们外出的脚步,外面的世界早已经恢复生机?!

濯垢听着越来越离谱的阴谋论,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侮辱到了。虽然他并没有真正的探查过尘世真正的厄夜是什么样子,但是比起这群疯狂血祭无辜人命的邪教徒,他更愿意相信七宝。

“远行的游子,我可以帮助你什么吗?”巨大的AI投影再一次发出声音,这温婉又生硬的声线,让大祭酒激动不已。

“慈母!需要!血祭!”大祭酒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一般,高声呼号着,周围的邪教徒也随着大祭酒的话语,举起双手不断地呐喊着。

“处死逆子!”

“让逆子们的鲜血,为慈母带来新生!”

“血祭!血祭!”

一浪又一浪的呼号声让濯垢忍不住摇摇头,这群疯子没救了。但是,突然一个疑惑跳上心头。

AI明明说的是很正常的话,怎么这帮邪教徒像是完全没听懂似的,按道理说,之前说起摇篮号接驳站的时候这帮教徒的反应就不太对劲,而现在这句话,明显和什么血祭完全不挨着。

就算是离得远听得不真切,那前排的教徒应该能听明白吧,这明显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的话,怎么就变成了需要血祭。AI又不存在什么私密入耳的功能,还是直接在这个混响效果拉满的山洞空腔里公放,总不至于会出现这么大的信息误差吧?

濯垢正想着,就见一排被绑住双手的人从空腔底侧被押了上来,不出意外,这些人就是血祭中的祭品了。